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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收养(二) 接上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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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年纪小,晏真却打心眼儿清楚阎叔叔和别人不同。即使再懵懂,心头这份想亲近、喜爱的感觉总归骗不了人。
从第二次见面起,他开始喜欢上阎宁。也许因为叔叔待人友善,又或是他有着一个与妈妈相似到近乎一模一样的好名字。
阎宁,晏甯,竟然都叫YAN NING,吐字时舌尖要稍稍往上顶。
过去半年,阎宁对晏真的探望次数在逐步增加,间隔时间亦越来越短,从一月慢慢过渡到三周、两周,最终固定为一周。他来时老少不了带东西,袋子里皆是小孩子欢喜的玩意儿:童书、玩具、本子钢笔橡皮,还有书包和各色新衣。他如同西方故事里的圣诞老人,日本漫画中的哆啦A梦,身藏百宝又怀揣秘技,只不过既不老态龙钟也不憨态可掬,而是生得俊朗,气质卓绝又拔群。
若要说阎宁长得有多好看,福利院一众稚嫩的小脑袋瓜实在形容不出来。他们只晓得面前的男人个高腿长,浓眉大眼,笑起来十分亲切,像小燕姐膝头画册中的明星,修眉高鼻,眼仁弯弯。
当晏真长到十二岁时,阎宁开始向院长提议带孩子出门,目的地不远,多是附近公园,要不就是博物馆科技馆动物园,偶尔才驱车一趟到城郊踏青爬山。
此外阎宁不止一次地给福利院汇过款,全部署名用来资助晏真读书上大学。至于具体金额,小孩没有概念,仅从张阿姨嘴里听来一句——“院长,阎先生又给晏晏寄钱了”。
那么叔叔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小小的他绞尽脑汁,也没能理清楚分毫。
今晨来福利院时,阎宁曾在一条三岔路口靠边停车,因为接到了母亲的来电。已是本月第三通,内容与之前两次别无二致,不外乎嘘寒问暖,并追问自己何时可以回家。
“宁宁。”
“妈。”
短暂的沉默中,冬末几缕凉风送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不过一个转瞬又乘势滚出窗外。
“最近回来吗?”阎母问道。
“清明快到了,我前天还同你爸说,”听筒里,母亲仍在继续:“宁宁啊,你爸他上了年纪,体检结果不好,这次医生说又有高血压和脂肪肝,中度。唉,”妇人再叹了口气:“这么些年过去,不是妈求你,宁宁,你也体谅体谅你爸……笑笑的事儿,我心里明白,知道你一直难受,但……”
她突然停顿下来,嗓音里染上好几分悲切。
驾驶座上的阎宁同一时间狠狠蹙了下眉,置于右膝的手下意识蜷紧,大拇指掐进西裤褶皱内。
“回来吧。”阎母道:“他打小喜欢你,你也知道,从刚会走会跑就屁股前屁股后地围着你这个哥哥绕,就算我们怎么叫,他的小手也不肯松,老是张着胳膊要你来抱。”
“妈……”
“宁宁,”阎母打断他,语气甚至透出一丝乞求,“他一定特别想你,一定每天都想,所以回来吧好不好?孩子,这次我亲自去车站接你。”
笑笑是谁?
这个名字不可说。此前十年,它宛如一句密语,抹不掉也散不去,只刻在心口,同时烙着三个人最柔软又脆弱的血与肉。
阎宁市区公寓的书桌上一直压着面画框,原木材质,古朴大方,亮堂的玻璃后镶着两片纸,向上一面是简笔画,背后贴着的则是全家福,里面共一对夫妻与一双兄弟,数来数去都是两大两小四个人影。
但现在,就算将老宅的户口本弄个底掉儿也绝对翻不出第四个名字。那个记忆里的男孩早已远去,化成家乡孤寂的一抔土与冰冷的一捧灰。
今冬真漫长啊。
看来又是个晚春。
电话早断了线,阎宁却迟迟没有发动车子。他坐在不大的空间里足有半晌,以手掩面,缓缓吸了两口气,而后才从后视镜里慢慢仰起脸,一点点裹紧围巾。
当院长领着孩子进门时,阎宁刚从回忆里收回神志。
晏真长大了,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也明显比上次高几公分。
“最近过的好不好?”阎宁率先笑起来。
“嗯!”回答他的是一个用力的点头与一对弯得像月牙的眼角。
不错,下巴有弧,好歹长了点肉,他心中很是欣慰。
“坐。”
院长将孩子安置在侧边沙发上,自己则挨着阎宁坐下。
“他愿意,我问过了。”对方说,语气颇有几分郑重:“阎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孩子的父亲与监护人了。”
“晏晏。”他随后偏过脸,朝人招手,“来,叫爸爸。”
尽管法律意义上的收养关系已正式成立,可我们的当事人显然拘谨,至少当着旁人的面,这声“爸爸”和“儿子”是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嘴。
阎宁脊背挺得很直,眼尾微微下垂,眉宇间表情很淡,却蕴着浅浅笑意。他用五指细细摩挲两下杯壁,口里却不曾飘出半点声音。茶几另一头的晏真亦如此,一双小手正无措地绞着衣摆,穿着球鞋的脚沿着光洁的地板缝隙小幅度滑动着。
阎叔叔,爸爸。
明明昨天张阿姨喊自己收拾东西时还很高兴,知道要同叔叔回家他就由衷地欢喜。不过是听见喇叭声响,人已然从椅子上雀跃跳起,拎着包便往门口跑。窗玻璃外,一辆银色轿车缓缓驶进来,泊在小花坛边。是叔叔,闭着眼都认得,他的车牌号可谓烂熟于心。等朝思暮想的人迈出轿厢时,屋子里孩子的嘴角差点飞到天上去,满眼掩不住挥不去的真挚笑靥。
可是当人真的一步步靠近时,他竟又露出些许怯意,只晓得乖乖坐着,然后哑巴一样张口结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哪怕一句平常的“叔叔好”都说得声若蚊蚋,鬼鬼祟祟地躲在喉咙底。
“晏真,”院长再度不合时宜地催促起来:“怎么不晓得叫人?张阿姨教你的规矩都忘啦?以后去了阎先生家不能淘气,要好好听话,认真学习。”
我没有淘气。少年不服气地抠抠手指,在心底无声抗议。
关于爸爸这一称呼,晏真的逻辑相当简单:爸爸是妈妈丈夫,所以只有妈妈的丈夫可以这么叫,那叔叔就不行,因为他没有与妈妈结婚,叔叔就是叔叔。
而阎宁,父亲二字同样分量不轻,好似一副从天而降的担子,其背后承载的巨大责任与压力使他一时难以做到心无芥蒂,何况面对的还是个十四岁“儿子”。他不得不承认在心理上自己仍然未能做好万全准备。
于是他又一次笑起来,主动圆场:“我们还和从前一样,晏真,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