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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潭云湘 生了两个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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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梦自幼娇生惯养,虽不似其他名门贵女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生活用度方面远非寻常贵胄可以比拟。
翠娥对她也是百般照顾,凡是绮梦吃的用的都捡好的来,但哪怕如此,还是时常看到绮梦紧锁着眉头,强咽下嘴里的吃食,不禁愈发自责。
自那日绮梦清醒后,二人便以姐妹相称,绮梦自然不忍看到翠娥为了她操心劳力,便将身上的金银首饰,锦衣薄衫通通交给翠娥,让她拿去换银子,自己换上一身粗布麻衣,忍着恶心也尝试着吞咽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吃食。
因着绮梦那张脸确实过于招摇,大多时候她都是不出门的,假如要出门也会涂上厚厚的黑粉,徒留一对灿若星辰的眸子,看着颇有些喜感。
翠娥倒是不曾笑话她,全因在她眼里,绮梦无论怎样都是个大美人,涂了黑粉也是个黑黑的大美人。
解决了生活上的问题,绮梦想的更多的是翠娥以后的生活,她自知借住在此只是权宜之计,过不了多久她便会离开,遂想方设法为她存下一笔银两,以防日后她抽不出身照顾不到。
万幸绮梦待字闺中时除了通晓诗词还练得一手好绣工,每次翠娥接了活计绮梦就在一旁帮衬着,顺带教她一些繁复的绣计,这样等她离开后,翠娥至少还有一技傍身。
两个女人就这么肩并肩相互扶持着走过秋雨绵绵,迎来了年底的寒冬。
入了腊月,家家户户开始准备过年的年货,姐妹俩自然也大操大办起来,说起来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亲力亲为地操持过年,去年翠娥和宋铁匠刚刚完婚,屋里屋外的事情都被宋铁匠承包了,翠娥一个新媳妇,上无老下无小,自然落了个清闲。至于绮梦,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是被伺候的命,那菜市上的蔬菜种类她怕是都认不全。
可到了如今,两个人不得不学着养活自己,几个月下来竟然也过得有模有样,翠娥的女红虽然还是不能跟绮梦相比,但也算得上出挑,村里镇上的老婆子有什么缝补的活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绮梦如今也能不皱眉头地坐在门槛上啃着红薯,一口地道的乡音让人察觉不出她是个外来客。
唯独让她们为难的就是入了腊月后,两个人的肚子就像吹了气的皮球,一个赛一个地变大,随之而来的就是腰酸水肿,本就不便利的身子走几步就气喘吁吁,还好建安村的邻里都颇为和善又古道热肠,有时去镇上采买就帮两人捎些东西,免得她们俩伤了身子。
两个人就这么凑凑合合熬到了年三十晚上,绮梦不会烧菜,就抢着把屋里屋外的窗花、吊钱一一贴齐整,她的月份本就比翠娥少,由她来做也是本份。
两人填饱了肚子,坐在窗边听着门外的爆竹声,绮梦心头闪过一个念头,蹲在床头装杂物的竹篓旁翻找着什么,翠娥也不知她在找什么,只能在一旁护着,怕她一个不稳再摔了。
绮梦在里面摸索了半天,摸出来几个精巧的小盒子,竟是几盒敷粉胭脂,想来可能是前几日托村子里阿婆捎来的。
将翠娥摁在椅子上,用湿帕子擦干净脸上的灰尘,绮梦一笔一笔为翠娥点了胭脂敷上粉,最后用烧火的炭屑描了下眉,翠娥的长相虽说不上倾国倾城,倒也是极为出挑的,经过绮梦一打扮,真真又美上了好几分,就算放在京城贵女中也不遑多让。
翠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是好一阵惊艳,他们这种地方,一辈子也就成亲时能精心打扮一番,却还没有绮梦画的好看,忍不住对着铜镜傻笑起来。
这一笑,眼角眉梢喜意更甚,一双溜圆的大眼灿灿发光,绮梦看着她开心也跟着笑出了声,匆忙间想去捂嘴,才意识到如今自己只是个乡野的村妇,再也不用去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想笑便笑,何须笑不露齿。
这么一想,忽然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惬意的很,总好过之前被枷锁束缚一般的生活。
而在另一边,大轩京都中一道流言不胫而走,传言那安国侯府里的侯夫人因为受不了夫君久居塞外,在上清远山礼佛的归途中和姘头私奔了。
那位侯夫人,原也是这京中的风云人物,她的父亲就是前任礼部尚书商大人,作为家中独女,从小便是千娇万宠,商小姐也是争气,文采礼仪无一不是个中翘楚,相貌更是万中无一,京中女眷皆将她视为榜样。
尤记当时,安国侯迎娶商小姐,十里红妆从尚书府铺到侯府,街边的百姓都争抢着出来看看这传说里的金童玉女。
岂料上意难测,君王如虎,商小姐成为侯夫人还没多少日子,皇帝就给安国侯塞了几房侍妾,又找了几个由头罢了商大人的官,将一大家子发配去了贫瘠之地,可怜商小姐,一时之间内忧外患层层夹击,曾经的贵女典范变成了一个笑话。
到了如今,京城里听到这等传闻竟也不觉得有多荒谬,势微如她,与其在侯府中蹉跎一生还不如隐姓埋名快活一生。
此间唯一的变数只有安国侯赵平洲,料想是个男人都不会忍了这顶绿帽子,京中无数双眼都盯着侯府,等着那个远在塞外的男人下令追人,可谁又能想到,塞外传来的回信只有四字。
随她去吧……
再大的流言时间久了自然就被淡忘,四个月过去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位侯夫人了,侯府的当家主母也换成了一个朱姓侍妾,能在一众女眷中脱颖而出,手段定然高明。
不同于京城里的风平浪静,建安村里如今热闹的很,那宋家的遗孀就要生娃娃了,村子里的老婆子,镇上的老郎中都聚在那小小的茅草屋。
翠娥生这个孩子并没废多大力气,她原本底子就好,半个时辰没到孩子就被抱了出来,绮梦大着肚子凑近了观瞧,是个女娃娃,不过不好看,皱皱巴巴还红彤彤,一点都不像翠娥,岂不知那宋铁匠究竟长得何等寒碜,这孩子竟这般丑。
接生的老婆子看她一脸嫌弃,笑骂她:“刚生下来的崽子都是这个样儿的,以后长开了就白胖白胖的,可讨人喜欢了。”
绮梦略有担忧地问她:“我肚子里这个也是这样的?”边说边摸了摸肚子,皱着眉头不敢相信。
老婆子看她觉得好玩,就逗她:“何止啊,还有的崽子生出来黄绿黄绿的,你这么瘦,身子单薄,以后没准就生个那样儿的。”
有些惊恐的摇了摇头,绮梦再也不敢看那孩子一眼,转头进了里屋。
翠娥躺着床上,刚被灌了一碗鸡汤,回了点力气,看到绮梦进门就強忍着疼挤出个笑脸,又瞧出她脸色不好,忙问她:“是不是我的孩子出了什么事?”
绮梦:“那倒没有,你那闺女有手有脚挺健全,就是长得太难看了,刘阿婆说刚生的娃都是那个鬼样子,还说我肚子里的娃说不定更丑。”边说还鼓了鼓腮,像个吐泡泡的金鱼。
听闻孩子没事,翠娥的心放到肚子里,牵着绮梦的手宽慰到:“瞎说,刘阿婆那是没见过你的容貌,要是看见你原本的样子,她才不会那么说,我们绮梦这么好看,以后生下来的娃娃定然也是与你一般。”
怀孕的女人情绪最是多变,三言两语就被翠娥哄得笑出声来,绮梦从怀中抽出手帕擦了擦翠娥额头上的汗渍,颇有些担忧,都说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前走一圈,她的身子本就娇贵,几月前又遭了劫,也不知道这一关她能不能挺过去。
似是知她所想,翠娥轻拍了两下手背,凝神对绮梦说:“你大难不死必逢凶化吉,以后日子还长,莫要想那些凶险的事。”
为了引开绮梦的思绪,她又追问:“日后你若生了儿子,如果你看得上就把我这闺女许给你可好?你是贵人家的,日后我女儿跟了你也能享享福。”
绮梦听了高兴的点了点头:“我要是生了儿子,咱们就结亲,我的孩子我说的算。要是也是女儿,就让她们姐妹相称,不分彼此。等她长大,我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这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两个人好似看到了往后的好日子,不由得手拉着手笑了半晌,等到老婆子抱着孩子进来问名字时,这才意识到两人竟忘了这么关键的事。
翠娥:“绮梦,你是个有文采的,你帮我闺女起个名字吧。”
绮梦看着那个小娃娃,看着丑丑的,不过那双眼睛倒是和翠娥极为相似,波光流转,似一汪清潭。
“青潭,就叫她宋青潭吧。”
一月之后,绮梦产下一女,不幸香消玉殒。
临死之际,将其身世告知给翠娥,还留下一柄木质剑簪作为信物,簪上两个秀丽小楷。
示为‘云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