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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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峰连绵处，落草枯黄。天高云淡，正是一年秋风时节。
西北处荒山连着戈壁，戈壁连着沙漠。黄沙漫漫，绵延不绝。时不时刮起一阵风，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连绵的沙丘上，一行兵马回营。驻扎的军队从大老远看就是聚落在山丘间的帐篷，这规模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商队。但细瞧才会发现，栅栏铁器无一不全，行走于其间的人们训练有素，一看就是士兵出身。
“吁——”为首的白衣将领一勒缰绳，马儿鸣嘶起身，看得出来是个刚烈的性子。马上的人儿丝毫不慌，随着它转了一圈，顺便环顾了一下营帐四周环境。拍了拍马儿，“乖。”
“大帅。”营口士兵纷纷抱拳行礼。
骑在马上的白衣将领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带领身后的一小队士兵进入营中，翻身下马。
“哟，顾大帅回来了。”一人从旁边营帐中出来，宽肩长身，嘴角带着一抹笑，看起来不太正经的样子，正是沈费。“来来来，这边有好东西给你看。”沈费一边说着，一边勾肩搭背。
“仲怀”，顾云安将缰绳递给旁边的士兵，不着痕迹的避开了他的手，随意的问道：“什么事？”
“我说长宁，你是有洁癖还是怎么了？”沈费的手停在空中，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我才洗过澡！”
“我的手臂，只有美人能摸。”顾云安笑回。
“滚。”沈费附送了他一个白眼，“上回红鸢楼的花魁给你脸了是吧？”
“到底什么事？”顾云安一边将扎紧的袖口松了松，顺手将披风解下，一边往前走。
“来，给你看个新的布阵图。”沈费本想装神秘，然而掩不住的得意。“今天上午我们抓了个细作，翻出来的东西。不管真假，还挺好玩的。”
两人边说边走往营帐，两侧士兵纷纷行礼。又瞬间恢复如初，该巡逻的巡逻，练兵的练兵，端盆递水的也恢复如常。整个军营显得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形容有肃。
“长宁，来来来”，顾沈二人一入军帐，坐在桌边的陈纪立马就起身，招呼二人上前。
只见长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做的地图，图上山峰连绵，城廓清晰，标的正是现在他们所驻扎的西域北部区域。并且右下部分是放大了的乌孙国国境图，上面用很详细的笔触标明了乌孙军队布置攻防的战略布局。
“这.....”顾云安有点惊讶，抬头看了陈纪一眼，“季远，这图是哪里来的？”
“是方才沈校尉带进来的，说是抓了个细作。”陈纪老实回答。
顾云安侧身看回沈费，只见他此刻洋洋得意，满脸就写着“等你来问我呀”的欠揍样。顾云安抿抿嘴，看回陈纪，“现在人呢？”
“在旁边牢房看押。”陈纪指了指东南的方向，那是他们的柴房，想必此刻就暂时成了看押细作的牢房了。“长宁，你看这图...像真的吗？”
“不知道...我去审一审。”顾云安将披风甩在桌上，转身就要出门。
“哎，哎，你审什么？”沈费连忙在后面叫道，“人是我抓的，你问我不就知道了？”
顾云安充耳不闻，抬脚就出了营门。沈费气的支哇乱叫。
“报——”刚走出营门，就有小兵一溜小跑来报，“大帅！”
“怎么了？”顾云安挥手免礼。
“营外有人求见，说是大帅故交。”小兵一弯腰，报道。
“故交？”顾云安抬抬眉，“有书信吗？”
“没有，对方只让我拿这个给大帅。”小兵上前拿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寒蝉。
顾云安一看见玉佩立马将其取走，揣入袖中，“快请。”
自己则转身回营。沈费一见顾云安又回来了，赶忙双手抱臂依靠桌边，摆出一个“悠然”的姿势笑道，“怎么，又想知道了？”
顾云安没回话，拿起桌上披风披上，严严实实地打了个结，一副正装要见人的样子，转身出了门——完美地回应了什么叫做“无视”。
顾云安一边疾步走向营口，一边将袖子重新扎起，途中还又正了正衣领。同时招手旁边小兵，吩咐道“在主帅营帐备茶，有贵客到。”小兵赶忙传递命令，一时间七八个主管起居的士兵开始忙活起来。
走过练兵场，顾云安正要亲身去门口迎接“贵客”，方才送玉蝉的小兵又一路小跑过来，“大帅，那位已经进营了。“
“这么快？”顾云安倒有些诧异。陈纪的营帐确实离营门口有些距离，但...什么时候苏老的脚步如此灵敏便捷了？换个披风的功夫人就到了帐门口了？顾云安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先跟小兵去主营。
“大帅，贵客已经在屋里了。”小兵带到平时会客的“书房”门口，行了个礼，准备退下了。
顾云安哭笑不得，“回来”。
“大帅有何吩咐？”
“....跟小葛说将茶带到书房里来。”
所谓“书房”，是顾云安自己的一个习惯。一般会在自己的营帐旁安一个小营帐，将一些笔墨纸砚和书籍有个摆置的地方。这次也有沈费带来的一套茶具，一并搁在了书房里。行军一个月，如若无甚大事，顾云安一般都在这个小营帐里呆着。每每有人求见，就直接带来营帐见了，这次小兵显然也是按照惯例将人带来了这里。顾云安本身要在主帅帐营招待“贵客”的心思，就被一个勤快的小兵打断了。但苏老怎么会来到西域呢？书信送去七天，回信还未见到人就来了。莫非本身人就在这边云游？顾云安一边收拾着满腔的疑惑，一边进帐。
掀开门帘，只见一人身着青衫，长身玉立，正负手站在营帐中央。听见声音，转身回眸。
“....这人不是苏老”，顾云安的第一想法，“这人也太好看了吧？”顾云安的第二想法。
来人神情清冷，自带一身出尘的气质，然而眉目如画。见到自己，微微挑眉表示惊讶，目光瞬间流动，仿若冰雪消融，如画般的美人立即生动起来。即便有气质加成，也依然在清冷中带着一些惊艳，犹如雪落梅花。如若再加把拂尘，顾云安都要怀疑是道家谪仙，下凡采月来了。
“顾将军”，来人见顾云安没说话，先出声道。声音犹如冷泉流凝石，清凉好听。
顾云安抱了抱拳，“这位公子....”
“在下苏见卿，字子期，是苏爻座下弟子。”青衫玉人听出了他的疑惑，含笑回道。
“哦....”顾云安瞬间释然，“原来是苏老高徒！失敬失敬。”旋即快步走向桌边，抬出一把椅子，“来来，先请坐。”
塞外的风沙大，椅子几天没人坐就落了不少灰。顾云安咳了一下，向帐外喊道，“小葛呢？拿个垫子上来。”
小葛一溜烟的拿着垫子进来，铺好后再将茶具摆好。“贵客您稍等，茶水马上就好。”
“无妨”，苏见卿笑笑，随即没什么架子的坐下。顾云安都不由得心疼了一下那衣服，恐怕是当擦布打扫了一下椅子。其实也怪不得他，西域这边的鬼天气就是这样，一天天的飞沙走石，他们这群糙汉子都已经习惯了。倒是忽然来了个清秀的谪仙人，顾云安突然觉得这地方确实是有些环境太恶劣了。
“苏公子怎会到敦煌来？”顾云安及时将话题回归，避免了讨论风沙还是桌椅的尴尬，“是苏老有何吩咐吗？”
“顾将军不是前久写信给师父了吗？”苏见卿微微一笑，接过小葛呈上来的茶，道了声“多谢”。
“是。”顾云安也接过茶杯，“素闻苏老才学渊博，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小生敬佩的紧。前一段时间有些疑问请教苏老。”说罢挥了挥手，小葛上好茶之后就躬身退了出去。
苏见卿喝了口茶，听后道，“师父看了信之后，说他不熟悉西域的地形，就将任务交给了我。”
“你？”顾云安有些惊讶。
“嗯，正是在下”，苏见卿含笑望向他，“前来协助将军。”
顾云安只觉得这双眼瞳如墨玉，带着点笑意时流光点点，恍惚间还走了一下神。瞬间又拉回神智，苦笑一下。谪仙人虽然好看，但到底年轻啊！他这次的任务非凡，带领最好的朋友和一小队精兵，就是要在乌孙、龟兹、西夜等国之间联合纵横，收复西域十三国。虽然大梁皇帝给了他足够的兵马与粮草，但他拒绝了，因为他还是想以更灵活的方式，同时也是更小的代价，收复西域。虽然名为定远侯，顾云安却是本能地反对大动干戈，血流成河。既浪费粮草，又兴师动众，如果是打仗，伤害的都是两地之间的平民老百姓。
顾家父子两代皆为定远侯，以镇守西北为己任。但顾云安幼年时就曾在西域住过一段时间，对西北边疆也算深有感情。此次他有足够灵活的兵权，向皇帝请命先让他以小额部队游击前行，他有信心以最小的代价，收复西域。然而到了这里之后，才发现除去乌孙、龟兹等国势力外，居然还有一股他不太了解的黑势力出没。他与江湖之人接触不多，但隐约感觉手法诡异、武功高强，背后怕是有其他的势力。他深觉庙堂之人怕是不知，因此写信给父亲的故交苏老先生，问他这种在西域盘旋的势力到底是什么。结果...苏老没回信，居然把他弟子派来了！这是什么道理？
“咳，苏先生”，顾云安咳嗽了一下，“我有个疑问，苏老是也不知西域的势力是什么吗？”
“恰恰相反，”苏见卿答道，“苏老先生见信之后就知将军问的是什么。他老人家虽然深居简出，然而对庙堂、江湖之事都颇为灵通。听说将军高义，要以三十六人的轻骑部队来收服西域十三国，深感欣慰。因此，派我来协助将军，顺利完成任务，早日班师回朝。”
“哦？”顾云安来了兴趣，“那到底是什么？”
“西域的乌衣教。”
“乌衣教？”顾云安皱了皱眉。
“将军有所不知”，苏见卿声音如清泉淙淙，娓娓道来，“西域诸国历来有宗教信仰，多为崇尚自然神灵的原始宗教。多国设有国师、神女之类的神职。这些神职一般来说是有家族传承的，但也总有一些奇异人士天赋异能，因此被人崇敬。这样的人层出不穷，渐渐的就形成了一种风气。乌衣教相传是西夜的前国师所创立，他座下的教众多数跟随他就是为了获得一些奇异法术。层级高的，例如且末国的前神女据说就是乌衣教教主的干女儿。时间久了，反倒成了一种特殊的势力和招牌，就连西域诸城街头巷尾卖符买药的都要挂上乌衣教的招牌，仿佛乌衣教众真的会什么法术似的。”说罢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这乌衣教我倒也是有所耳闻，”毕竟西北都护府的定远侯也是消息灵通，顾云安带着点疑问接道，“但是普通教众为何会有一些武功高手？且路数奇诡，跟踪偷袭，防不胜防。”说罢顾云安就觉得自己左肩隐隐作痛。
“我们也不太确定...”苏见卿轻轻呷了口茶，“但是据推测，应该是和中土的魔教有关。”
“你说东陵魔教？”顾云安有些惊诧，“他们参与西域的事做什么？”
“不清楚。”苏见卿手指轻敲桌面，这可能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但据我所知，近些年中土魔教的势力急剧扩张，已经不满足于盘踞东陵了。云梦、金陵、姑苏乃至苗疆，似乎都有他们的势力。而西域，应该是他们最近扩张和培育势力的对象。”
“确定吗？”
“八成把握。东陵魔教扩张的方式比较特别，往往是在本地的教众里面挑选教徒进行培植，然后对其进行联合改造。乌衣教短期内实力不可能增强这么多，绝对是和中土魔教进行了某种联合。如果乌衣教本身这些年比较弱的话，那么说是被发展为了下线也未可知。”
“所以他们的手法才那么奇怪？”
“对。实不相瞒将军，我在拜见之前先在敦煌转了两天。见识过他们的身法，无论是鸦落还是雁回，阵法和身法都和东陵魔教相近。应该不会错。”
“原来如此。”顾云安吐出一口气，“这些江湖势力也想参与？”
“如若是大阵当前，自然是无需他们这些宵小之辈出手，不过将军这次小队人马轻骑上前线，恐怕是西域诸国中开始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倒也不全是”，顾云安摆摆手，“即便是大阵当前，如果西域诸国真能招募这种神神鬼鬼的乌衣教众为其鞍前马后，恐怕他们也还是会不遗余力的。兵不厌诈，战场之上谁胜就是谁的，谁管手法如何。”
“那倒也是。”苏见卿点点头，表示认可。
“苏先生可曾听过之前乌桓一族？”顾云安来了兴致，带着点笑意说道，“乌桓一族的国师擅长作法，还曾请法师于阵前作法，让天降大雨狂风来将我大梁将士卷走。”
“那结果呢？”
“自然是我大梁将士纹丝不动，依然出兵向前，他们不得不上前抵御，被打的抱头鼠窜，溃不成军。哈哈...”顾云安笑声爽朗，苏见卿也忍不住眼含笑意。
眼前之人形容清冷，唯有笑起来时双瞳微弯，灿若星辰。平素仿若高山雾霭，笑起来却似春阳化雪，流水花开。顾云安心里暗叹一声，这人生得这般好看，可惜了在这大漠荒山了，就应在京师那繁华如云的地方坐拥倾慕，掷果盈车。当下回了神，不由得想到，等下还要在这大漠荒山招待这位谪仙人呢～这可让顾将军犯了愁。
“苏先生远程而来，舟车劳顿。今夜不如就歇在我军营帐吧。”犯愁归犯愁，地主之谊还是要有。
“好，那就劳烦将军了。”苏见卿答的干脆，毕竟这被派来协助的，早就知道自己需要“随军”。
“只是西域不比江南，这军营也不比城镇，恐怕条件是要差上一些。”顾云安摸了摸鼻子。
“无妨。”苏见卿点点头，不以为意。
尽管不以为意，苏见卿见到自己营帐的时候还是有点呆。
整个营帐空空荡荡，一张窄小简易的行军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桌一椅，足矣。
苏见卿转了一圈，点点头，心道，嗯，这样才是行军的样子嘛。
正想着，忽听营外有声响，有小兵报备后，不断的搬进来一些新的东西。一个长箱子，一只矮凳，一个衣架，居然还有一个软兜和一套茶具。
这是...？苏见卿正一头雾水。就见小葛进来，像模像样地介绍道：这是给先生放行李的，这是给先生放鞋子的，这是给先生挂衣服的，这是...
苏见卿有点懵，“感谢感谢，这是军营的待客设备吗？”
“嗐”，小葛人长得憨实，说话也实在，“我们军营没那么多东西，这是大帅从主帅帐营让我们给您搬来的。”
“等等”，“那你们大帅用什么？”
“大帅很随意的，这本就是一般配置，先生不用客气。”小葛挠挠头，“而且这是我们这次一队轻骑。平时带军队多的时候，东西可全乎了，地毯大氅浴桶毛皮，要啥有啥。但是我们大帅不爱整那些虚的。多是沈副将喜欢。”
“沈副将？”
“嗯，就是...嗐，今天先生没见着，明天您可以见见。我们沈副将啊，可有意思了。”
“好，谢谢小哥。”
“不用，不用客气。大帅说了，您是贵客，让我们都好生照看着。”
“哪里哪里，大帅客气了。”
“您客气了。”小葛一行礼，“那先生您先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苏见卿见这营帐中瞬间满当了不少的物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拿起手边的杯子，端详了一下，又放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