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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发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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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懦夫。”格拉讥诮的声音响起。“真希望你妈妈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噢,我差点忘了,”她恶毒的停顿一秒,“她已经死了。”
我把指尖塞到耳朵里,用力往里钻了钻,格拉的声音还是丝毫未减地穿进我的脑子。
我拿出手指,张开手,发现它在微微颤抖。我困惑的盯着自己的手掌。
“你在难过呢,可怜的孩子。”格拉用戏剧般的夸张语气说,“去啊,去告诉他们,告诉他们你没有。”
我用还在颤抖的手捂住鼻子,这样就闻不到苦杏仁的气味。
“告诉他们,”格拉真的很烦人,“你只要走上去,然后告诉他们。”
我用另一只手遮住眼睛,这样就看不到鲜红的皮肤。
“推开门。”
闭嘴。
“告诉他们。”
不要。
“说妈妈不是你杀的。”
我从指缝望出去,看到格拉笑眯眯的眼睛。
第一次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劲,是有一天我丢失了两天的记忆。
“你一定是睡得太久了,”妈妈握着布擦拭已经干净到反光的奖杯,“而且你这次小考退步了,再拿一小时的时间学数学吧。”
我对此没有也不敢有异议,反正睡眠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我也不敢吃助眠的药,妈妈会说任何药物都有损大脑,而且“你睡不着说明你还不够努力”。
凌晨两点我合上数学题册,试图回忆前两天的经历,包括那次我“退步了”的小考。
一无所获。
我尝试从细节开始回忆,早上牛奶盒上的寻人启事,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的轨迹,数学卷子上的压轴题。我的大脑从小学开始第一次如此空白。
我学习所得的所有逻辑和公式都无法解释考卷上清晰的字迹和错误的我用胃溃疡想都不会做错的题。我收起卷子,罕见的感到了一点慌乱。
我躺进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晨曦透过窗帘才迷糊睡去。
跟以往一样,梦里有粘稠的灰雾,我跌撞着往前跑。路两边影影绰绰的巨大人影是低头俯视的姿态。中间的空隙越来越窄,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一股莫名的恐惧驱使我拼命往前跑,但我知道前面什么也没有。
尽管在梦里并不会感觉疲惫,我还是渐渐开始停下脚步。如果前方没有希望,奔跑又有什么意义。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
我努力瞪大眼睛试图看清前面的黑影。向我伸着手的黑影。
我又开始跑起来,向着那个好像在帮我的影子,用手去抓它的手。手与手相碰的一瞬间好像有一团刺眼的白光炸开来,我眯着眼睛回头看,只隐约看到一个捧着奖杯的高大人形顿在原地。
然后白光就淹没了一切。
令人心肺骤停的闹铃响起来,我捂着胸口爬起来,头一跳一跳的痛。
我快速吃完妈妈准备的令人作呕的白煮鸡蛋,捏着牛奶出门,边下楼边看上面的失踪儿童信息,然后把里面的液体倒在楼下的花坛里。
那是格拉出现的第一天。
格拉是新来的转校生,不过大概出于效率的考虑,老师没有向大家介绍她,她只是非常自然的融入了这里,好像她一直就是在这里上学似的。
后背被人戳了戳。我转过头去,是格拉。
“你没有朋友。”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抿抿嘴,没有否认,事实确实如此。
“现在我是你的朋友了。”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二句话。
我转回去,看到老师正奇怪的盯着我,我拿出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格拉和我成了朋友。
算是吧,“朋友”的定义又是什么呢?
“你妈妈,”格拉口齿不清的说,嘴里塞满煎蛋,“是个控制狂。”
我小心地呼吸,不想闻到鸡蛋和油的味道,不然我可能会吐出来。
“吃小孩的老巫婆,”她津津有味地嚼着食物,空着的手轻轻捶了一下桌子,“变态。”
我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格拉眯着眼笑了:“喂,你难道没想过反抗吗?”
当然是想过的,我甚至付出了一点点实践,还有,一点点代价。
那天我扔掉了新买的练习册,并在早上拒绝吃白煮鸡蛋,当着她的面倒掉了牛奶。妈妈跟往常一样目送我出门,微笑的样子好像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晚上我看到被丢掉的练习册又回到了书桌,我看都没看它们,直接躺上了床。
于是第二天早上我有些困惑的发现煮鸡蛋变成了煎蛋,上面撒了调料。没吃晚饭的胃促使我凑过去吞了一些,味道很好,除了有些怪异的颗粒感。
“你爸爸看到你这样会高兴吗?”妈妈突然出现,手里捧着什么,“我想不会的,你觉得呢?”她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放在我面前。
我没敢抬头,嘴里一阵阵发苦。
“今天的煎蛋好吃吗?”
我没动,只觉得身体开始发僵。
“好吃吧?”妈妈笑了,“因为,我加了一点......”
“你爸爸。”
强烈的呕吐欲望猛得从胃里涌上喉咙,我用力咬住后齿,用手捂住嘴冲向水槽。
我吐到只剩黄绿的胆汁,又灌了几杯自来水,低头发现大腿被自己抓出了血痕。
“是反抗过,然后输得很惨烈对吧?”格拉露出狡黠的笑,眼睛眯成了细长的一条,“我能帮你。”
我端起餐盘离开,并没有没有考虑格拉的提议。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又失去了三天的记忆,并且在昨天的考试中又退步了不少。
原本对我视而不见的同学们最近总是偷偷的盯着我,窃窃私语的声音在我经过时如惊鸟般消失。
只有格拉还跟我说话,虽然是很奇怪的话。不过她的出现就已经够奇怪的了。
“我可以帮你,”她最近执着于这个话题,“你不想摆脱你妈妈吗?”
摆脱。
很诱人的一个词。
“她的控制欲迟早会毁了你,”格拉说,“离开她,你就自由了。”
自由。
可爱又可怕的词。
我趴在桌子上,头埋在胳膊里,格拉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因为我每次转过去老师都会用很怪的眼神看我,所以我不转过去了。
我其实不太明白格拉对于这件事的热情。
“我想当你的好朋友,”格拉认真的说,“唯一的。”
好吧。
三点,我躺上床。因为妈妈又让我拿出一小时学英语了。
黑暗柔和地淹没我,我溺死在里面。
梦里向我伸出手的人越来越像格拉了,我跑过去握住她的手,然后我们一起跑,她拉着我或是我拉着她,巨大的妈妈抱着奖杯追在后面。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逃脱,反正我们一直在跑,直到格拉也放弃我。
我失去记忆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几乎要习惯了每次在听到过几天要考试后做好失忆的准备。我认真的订正分数越来越糟糕的卷子,用红色的笔改正那些简单得不需要思考的题。
“后天下午两点,我带你去看看医生。”妈妈宣布,接着停顿了一会儿,“心理医生。”
从小到大,妈妈都会清楚地告诉我她的打算,至少这点还不错。
我咽下最后一口煮蛋,拿起牛奶出门。
“不能让她这么做,”格拉第一次显得有些激动,“不能。”
我仔细在打叉的地方写下正确答案,又一个个字检查一遍。
“我知道那些心理医生的做派,”格拉锤了锤桌子,“他们只会让没病的人觉得自己有病,好赚取咨询费。”
我把卷子翻面,审视下一道题。
“不行,我们得阻止她。”格拉像是突然做了个什么决定,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把手搭在我肩上,“我们能阻止她。”
我下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妈妈口中的“后天”了。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已经不可挽回的发生了。
我小口的呼吸,鼻尖没有煮蛋的难闻气味,只有苦涩的杏仁气息。我面对着房门站了半小时,才用冰凉的手缓缓摸上门把。
妈妈躺在客厅的地板上,鲜红的、扭曲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她手边的玻璃杯碎了一地,淌出的水散发着苦杏仁的气味,与她嘴里冒出的恶心的白沫混在一起。
我接了杯水,慢慢地喝完,然后打电话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我对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等我重新对这个世界产生感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开始用大段大段的时间发呆。
“你应该高兴,”格拉跟我一起坐在我家客厅的地板上,妈妈躺过的地方—出于我不太明白的原因他们仍然允许我住在这里,“你终于自由了。”
自由。这是我第二次从格拉口中听到这个词,现在我感受到了它的可怕。
“你自由了,”格拉又说了一遍,然后诡异的笑出了声,“你杀了她!”
我杀了她。
我杀了她吗?
不,不,我没有。
我只是,睡了一觉。
我盯着面前的墙,上面是我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照片,妈妈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一个。现在我盯着它们,凉意从肚子里浸开来。
“你杀了她,你杀了你妈妈,用毒。”格拉快活的说。
是的,毒,□□。我轻轻嗅了嗅,总觉得还能闻到淡淡的苦味。
“你是个杀人犯,乖孩子,”格拉站起来欣赏我的照片和奖状,“我们应该给你颁个奖!就放在,”她指了指柜子里的一个空隙,“这里。”
我用手抱住头,再把头埋在大腿上,用尽全身力气发抖。
格拉走过来,蹲下,温柔地用手臂环着我,“你这辈子都是个杀人犯了,”我能听出她话音里的愉悦,“记住,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我靠着墙,把堵耳朵的手拿出来,转而用力掐自己的腿。厕所里有几个同学兴奋的议论着我是如何杀了我的妈妈。
“去告诉他们你没有。”格拉轻轻拿开我掐着自己的手,“告诉他们既然这么好奇的话,不如让他们去陪你妈妈吧。”
不行。
我不能再......
我没有杀妈妈。
我没有杀妈妈。
“你难道想让别人都觉得你是个懦夫吗?”格拉的语调扬起来,“你已经杀了妈妈,再多几个又有什么影响?”
再多几个。
又有什么影响?
“好孩子,去吧。”格拉眯起眼睛。
我直起身,推开厕所虚掩的门。
我的灵魂烂掉了。
梦中的追逐战结束了,但我们还是在跑。路边高耸的影子俯视我们,细小的声音念叨着“杀人犯”“胆小鬼”“疯子”之类的词。
我更紧地握住格拉越来越松的手,手心好像有什么滑腻的东西迫使我们的手分开。终于,我的手滑下来,借着隐约的灯光我看到手上暗红的液体。
血。
我缓缓停下脚步,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没有注意到前面的断崖。
格拉的眼睛闪着水光,像眼泪似的。她伸出手,是之前向我伸手的姿态,一把把我推了下去。
我沉默地坠落,从此我的梦里只有黑暗了。
我醒来,但没有醒来。
格拉蹲在床边,狐狸一样的眼睛在晨曦中闪着光。我知道她在笑。
失去的记忆在不应该的时候回到我的脑海,我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自己的回忆。我看到我心情愉悦的吃下妈妈准备的鸡蛋,把白色的粉末一点不落的倒进妈妈的杯子里,然后快乐的看着她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开始抽搐、死去。
“你真应该听你妈妈的话,”格拉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去看心理医生的。”
格拉把我拉起来,然后我们一起去上学。
我对着老师粉笔的轨迹发呆。
格拉戳戳我的背,我没动,“你不会有朋友了。”格拉快活地说。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格拉了。
摆脱。自由。
我伸手摸出桌肚里的剪刀。
格拉猛的按住我的手腕,然后握住我的手。白光从我们的手心冒出来,但好像没人发现。
我的眼前变得雪白,然后是黑暗,粘稠的、永远的黑暗。
我闭上眼。
我睁开眼。
“格拉?”年轻的女老师放下粉笔,“有什么问题吗?”
我眯了眯眼。
“没问题,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