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拖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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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平都城中，最萧条不过定国公府，最热闹不过信王府，而对人生斗转星移，刹那倾覆了解最深的，自然就是就是冯阿宝了。
冯阿宝想不通为何不过顷刻，他就从京城世家子弟之首，变成了阶下囚。
轩州案以必定置他于死地的方式，彻底翻了过来，家中又丢了丹书铁券，让他连最后一道保命的屏障都没了。
甚至按照如今情景，丹书铁券丢失一旦被平泰帝知晓，只怕整个冯家，都是万劫不复。
针对冯家的人，从出手那一刻起，就是奔着杀招去的。
现在哪怕是大义灭亲、断臂求生的所谓上策，对冯家而言，都因丹书铁券的丢失，变得无济于事了。
独煞星说，是林家人要害他，可是事情到了这一步，真是林家吗？
冯阿宝虽然是纨绔，却是冯家寄予厚望之人，他冷血傲慢，但并不是傻子，自然也在猜测这种种的背后，是平泰帝的手笔。
他想起了幼年时，父亲每每回家那深锁的眉头。
到了今天，他终于理解了父亲当时的恐惧。
冯阿宝心中有千般想法，每日惴惴不安，觉得自己前途一片茫然，只剩死路了。
可当他在大理寺的狱中过完上巳节之后，忽然发现事情不对。
狱卒们对他的态度倒是还好，一日三餐都没苛待。
只是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来看他，就连那些狱卒都和哑巴似的，对他的所有疑问，充耳不闻。
他像是被人遗忘在了监狱中似的，与外界彻底隔绝，甚至有时午夜梦回，冯阿宝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如此一来，他就更加不安了。
为什么会这样？！
……
冯阿宝在狱中恐慌，而定国公府则被围成了铁桶，家中凡是带字的东西并奴仆，都被羽林卫带着大理寺的差役带走了。
可同样的，虽然定国公府不许有人进出，不能与外界通消息，但有人每天会送些食材给他们，却依旧没有人来问定国公府那些主人家任何问题。
府内那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人，如今因着奴仆都没有了，只能亲自动手处理自己的吃喝，偏这等境况，更让府中诸人惊惧万千了。
信王，信王究竟想要做什么？
……
信王顾珩正在做的事情很简单：他可是有伤的人，当然是留在自己的王府之中，养伤啊。
这一养，养过了上巳节，养到了三月九日，春风和暖一扫二月时的阴冷，还在养呢。
工匠们已经将顾珩要种树的地方设计建好，卵石铺地，起一寸余高的石台，里面是极好、极适合栽梧桐的土壤。
但可惜土里没有树，乍一看这里，不但觉得缺东西，还会觉得有种莫名的萧索。
王府中有大书房，但顾珩没要紧事的时候不大爱用，只在自己房中以屏风隔着，也设一个小书房，靠窗设一榻，榻上有一方桌，读书、写字、下棋、弹琴，都可在此。
此时天气转暖，顾珩这几天教贺归司读书、翻阅羽林卫密发而来的卷宗时，都是推开窗的。
因此稍微一侧头，刚好能看见那光秃秃的梧桐树栖息地。
贺归司对景观之类高雅事物，统统无感，只觉得好好的一块地空着太浪费了，所以在上巳节第二天的时候，就问顾珩：
“王爷，要不你先在那儿种些菜？”
顾珩这几天褪了袄袍，换了轻薄些的夹衣，特别显腰身，又因在家所以也不梳髻，披散着靠窗而坐，人都更觉清丽冷傲了。
他还头回听人说，要在自家王府中里种菜，意外之余，再一想，又并不觉得荒谬，点头同意。
于是隔天，贺归司就美滋滋地在那片土里，撒了些德宇都不认识的野菜种子，甚至为了好看，这日子口不知哪儿淘腾了几颗白菜，几根葱，统统埋了半截在地里。
满屋子的太监宫女们目瞪口呆之余，觉得这位贺公子的确有病。
偏有病的贺公子还要问顾珩：“王爷，好看吗？”
顾珩捏着看卷宗看酸了的脖子，靠在窗上看着那几抹翠绿翠绿的颜色，点点头：“好看。吃了吧。”
不然挺浪费的。
“好嘞！”贺归司立刻把刚埋进去的，再挖出来，统统给了厨房。
这回，连德宇都怀疑自家王爷，怕不是被这位贺公子带傻了。
……
只是顾珩能如此悠哉，京城其他人，可按捺不住了。
是以贺归司每天变着法在地里“种菜”的时候，大理寺卿、刑兵两部、世家贵族、百官说客轮流着来，险些将信王府门槛踩平了。
这可真是未有之先了！毕竟曾经，信王府才是京城中最萧条的宅院。
只是每一个人，都被德宇公公拦住，没一个能看见顾珩。
德宇公公的态度，还特别和气。
“王爷还在养伤呢，这人参鹿茸的，王府也不缺。大人的心意王爷知道了，回吧。”
“大人急什么？陛下为怕王爷没人用，特意遣了羽林卫给王爷用。有那些小将军们领了王爷令牌去轩州，有什么查不明白的？”
“是王爷的伤重要？还是冯家人病不病的重要？洒家看那轩州百姓等了几年，才有这洗雪沉冤的机会，他们都没急，定国公急什么？横竖人都扣下，大人们保着人别死就是了。”
德宇是昔日平泰帝身边的人，地位极高，所以等闲人不敢驳他。
不过也有那世家势大的不忿，阴阳怪气几句：“陛下可是只给王爷一个月的期限呢。”
德宇公公笑说：“王爷是总领此案，没说连收集口供、轩州拿人之类也要事必躬亲。难道大人之前审案的时候，仵作、记录、用刑等，都是亲自做的？”
“羽林卫到轩州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十天半月吧。恰好王爷的伤养个十天半月，等人回来也就好了。”
至于还有人说什么“王爷首次领皇命，怎能偷懒怠惰”之语，德宇公公的老脸一沉，冷道：
“王爷每天看轩州当年的卷宗看到凌晨，连陛下都让王爷要先保重身体，大人是想说陛下嘱咐错了？倒是大人在王府之中喧哗，扰了王爷看卷宗，才是耽误了案子。”
这话一出，管是谁，都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
最多，只能在觑着那开着的窗子中的两个侧影，心中腹诽谣诼：
呸，什么翻阅卷宗，分明就是养汉的好色之徒！
而每当此时，顾珩就坐在那靠窗的榻上，低头翻阅案件，耳朵里听着德宇赶客，心中很满意。
偶尔累了，或抬头看看那梧桐菜地，或看看贺归司字练得如何。
贺归司是很聪明的，如今整本《幼学琼林》都背了下来，开始读《论语》了。
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脱去那身浪荡气，看着确实像个读书人。
只是每次放下笔，他就会支着下巴瞧顾珩，等顾珩抬眼看他的时候，就又是挑眉毛又是飞眼睛的，全是调/戏之意。
不过他长得好，所以此等怪相的时候，也好看。
顾珩不讨厌，木着一张脸盯着他看，全当放松身心了。
等贺归司秋波送累了，开始揉眼睛时，他再继续低头看卷宗。
“不过王爷，”这天，在德宇公公又打发走了个侯爷的时候，贺归司问他，“将满京城的官都得罪光了，这样好吗？”
没有害怕，不是担心，纯粹是看热闹的喜悦和好奇。
顾珩没抬头，只继续看卷宗，口中懒洋洋道：
“随意。”
他不打算与这群人相交，别说都得罪了，就算全部交恶，他也不在乎。
贺归司看着顾珩面前，还剩至少四分之一的厚重案卷。
他江湖出身，独来独往，行事讲究快意恩仇，对于朝政制衡一无所知。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看出顾珩这般行为，是在等着什么。
“王爷这般拖着，真不怕夜长梦多？”
顾珩这方抬头，一双凤目对上他的眼睛，斟酌着开口道：“三弟，要回来了。”
定国公牵扯的，只是世家吗？不，还有冯贵妃所生的三皇子。
这些人为什么如此在意到，登门打听消息？因为至少在轩州案发之前，三皇子是他们心中最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与其说观望轩州案，不如说他们在做某种怀疑。
关于平泰帝对身后事打算的怀疑。
他啊，当然是要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些，才好行事啊。
只是这事情，解释起来太累了，贺归司又未必知道皇家那点儿往事，只会更糊涂。
不过顾珩也想，若是他再问，不如写下来好了。
贺归司的确想不明白，但没有再问，而是理着自己今儿默的书。
“他们，小看王爷了。”他感慨了一句。
顿了片刻，又提醒道：“那等冯阿宝这颗棋子没用的时候，王爷可千万先告诉我。”贺归司提醒道。
“……”顾珩一时不解。
贺归司笑得特别奸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身上两桩买卖，可都在冯阿宝身上啊。”
“……”顾珩没想到他还记着那事，顿时哭笑不得，“没钱了。”
冯阿宝如今，不可能有三万两黄金给他的。
贺归司笑意不变，只目光中闪过杀意：“江湖道义，守约做事，没钱，抵命就好。”
顾珩不置可否，扭头看向窗外的菜田。
忽然发现之前贺归司撒的种子，钻出芽儿来了。
他目中带了笑意，缓缓道：
“是他们，傲慢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拖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