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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二《文字怪物》 文字其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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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起因其实很简单。
那是一座无人知晓的村庄,处于中纬度地区又近海,有人说那是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海岛,有有人说那里和沼泽有着无与伦比的兼容性。在夏季可以感受腥咸的海风吹拂,在冬季可以观赏火山爆发的奇景,在气候异常的四季里,盛产着悠闲的椰子。每当潮水涌上岸边的时候沙滩闪闪发光,会有提着塑胶拖鞋的孩童在海边奔跑,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则侵蚀着岸边精致的沙质城堡。
在西南端能看见国界线的边缘——那通常是一块老旧的石碑,约莫八寸长,上面写着“约旦人与海潮不得越界”。实际上也只有零星的邻里约束力,陆龟从来不会当回事,它们只会缓慢地爬过沙丘,然后和大地融为一体。
再往东边走走,抬头望去就能看见地平线上的奇特建筑,它伫立在天地之间,又像是在和海面伸手打招呼。阴沉的屋顶是灰褐色,墙面是礁石打磨而成的,质地没有那么柔软。表面崎岖不平像是海边蜿蜒的山路。阿尔伯特的小木屋其实正好压在了国界线上,多立克、爱奥尼克、科斯林柱恰好并成一排,像海岸边威严的查岗哨兵,一个个在日头下耀武扬威,海鸥飞过来不免也敬重地驻立片刻,好再打个盹儿继续赶路。约旦人自海岸边来,他们常年以腥鱼鲜虾为食,又饱受西风折磨,虽然奉三叉戟若神明,但内心早已脆弱不堪。所以每每路过阿尔伯特的小屋总会有流言蜚语。说他白发苍苍、形容枯槁、面黄肌瘦,且曾是个海边的捕鱼船夫,整日灰青着一张脸仿佛积怨着无以复加。说他的情妇在前年的海岸线战争里逝去,自此固守此地叫约旦人不能前进半步,活像个债权人。(约旦人身上可只有贝壳!他们个个一贫如洗。途径路边也只能被称作可怜的海里人,天知道他们究竟为什么要打仗。)也有人说亲眼所见阿尔伯特是个俊美青年,金发碧眼、气质非凡,是个出生于王庭的落魄贵族。饥荒和瘟疫夺走了高贵的身份,在内陆人的造反声里,掌权人的脑袋以断头台的G大调作结。可怜的阿尔伯特不得不被流放至此,闻者唏嘘。可惜的是那些在公路上驰骋的跑车车主若是听闻则会哈哈大笑,他们嗤之以鼻:王国已经是过去式了,愚昧的约旦人活在童话世界里。
弗洛伊德不远万里姗姗来迟,彼时他刚同雇佣兵冷冰冰的枪杆发誓,他如若此番平安归去一定会交上他该死的论文,也好将来为科学界做贡献。雇佣兵看着这个花言巧语的人类学学生不屑一顾,像是在看海洋馆里的猴子。他们把他压到了边界线上,想着如何榨干这个可恶留学生的油水。却不料天地骤然色变,大风裹挟着泥沙,夹带着海底翻涌上来腥臭味,黑色的石油雨铺天盖砸下来,约旦人自海中来,他们踏上干燥的陆地像在海面。海浪伸出无数只双手相互缠绕、祷告…约旦人双眼猩红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泛着光。雇佣兵落荒而逃,弗洛伊德昏厥在原地。
“远处是一座冰山,对吗?”
弗洛伊德醒来时面前只有三根被海风侵蚀的摇摇欲坠的柱子,他当机立断循声回头也只能找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你又是谁?”
“你当然知道我是谁,我在世人口中只有阿尔伯特这一个名字。但是他们错了,他们只会赋予这个名字廉价的期待,三只夜光贝得不偿失。”他从阿尔伯特的身体里看见了海洋、山川、日出和音乐…以及那些他此生都难以忘却的画面,弗洛伊德看着他模糊的躯体轮廓情不自禁潸然泪下。
约旦人开始在边界线游荡,他们喜怒无常却个个力大无穷,心智只能等同三岁孩童,只能发出意味不明的嘶吼。此刻却尽数停了下来,齐齐发出悲鸣。像是跟着料到了什么,椰子从枝丫上滚下来砸进了海里。
“不要哭,不要哭。把他们带回去吧,带回去吧。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你不虚此行。你做的到,也只有你。”阿尔伯特浑身颤抖着倾尽全力指向那座看起来快融化的冰山,它在海面上漫无目的的漂流。“你看,如果想要一座冰山消失的办法,最好是让它神不知鬼不觉融化在海里。它沾上了石油的气息,因此也要与大海相融。我其实很气愤,弗洛伊德。可是我不能愤怒,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愤怒是什么,是你告诉了我。”
他五官差不多拧成了一团,哭声在石油雨里破败,泪水浇灌过的地方冒出数十棵石笋。身体的轮廓被洗刷的愈发透明,岩浆开始他在体内翻涌,飓风在他颅骨里打旋。
弗洛伊德很想问他为何会如此悲伤,也想问他这场没由来的石油雨是否又和他有关。但是他恍惚间觉得,这并不是石油的味道,却更像是墨水。他从未有过一刻感觉如此震撼,仿佛自己也要吐出石油来…他跌跌撞撞地爬起身,逃也似的冲向国界线。约旦人蜂拥上来将他举过头顶。
再见了。他想。
然后却听见阿尔伯特在海浪声里对他说:“你把它称作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