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玫瑰音

1、鸣城

　　一辆摇摇晃晃的黑色军车上，副驾驶上的军官用手挡了一下从缝隙里飘进来的黄烟，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板，皱眉看向远处，回头命令一车的士兵全部穿戴整齐，再次检查装备。
　　他们的车处于车流中部，从天边看去，洪大的车流轰鸣，向着一个方向进发。
　　那个方向是冲天的黄色烟雾，混杂着肉眼可见的颗粒，那烟浓，让人几乎看不出来在烟雾下还藏着一座城市。

　　这是一座，被锂泄露淹没的城市。
　　军部紧急调派了附近城市的武警及守兵，六万兵力连夜整备，在黎明之际抵达，此刻的他们还不明白即将面临什么。

　　车厢里回想着低低的喘息，莱茵看了眼副驾驶的队长，低头看了眼怀里斜斜垮着的枪，他有些紧张，可能是紧张过度，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异味。
　　莱茵鼻子很灵，他的手在裤子上抓了又抓，低声提醒：“队长，我们要不要加一下面罩里的过滤包。”

　　黄烟弥漫着，几乎化为实质，能见度降低至十米，实在是骇人，队长在短暂的犹豫后同意了，车窗全部封死，战士们卸下面罩，快速地往头盔夹层中塞过滤包，他们都发现了不对劲，这烟遮天蔽日，不像好东西。
　　他们重新扣上头盔，氧气吸管与面罩衔接处轻轻扣响，面罩内的面板上，各项数值亮起来，队长一个个看过去，一片绿色，这是他们的生命色。
　　一旦哪个转红了，就糟糕了。

　　车队来到城门口，有先遣车辆率先与其对接，在核对无误后，城门升起。
　　鸣城的市长是一个很有魄力的中年人，他在发现锂泄露的第一时刻就封锁了城门，上报情况，开启城内所有的阻烟装置，为周边城市争取来了六个小时的反应时间。
　　锂泄露发生在前一晚十一点，现在是凌晨五点。
　　这六个小时内，鸣城死伤无数，医疗系统全部瘫痪，市长由于身处前线指挥，已于四点殉职，书记紧急顶上，指挥战斗。

　　鸣城城门慢慢打开，黄烟海啸般涌出，早有准备的第一批先遣战士跳下车，三人一组，开启可携滤毒装置，在轰鸣声中吸收着黄烟，他们并肩站成五排，几乎在一瞬内压制了黄烟的弥漫。
　　在先遣战士全部下车后，他们的车从两侧调转方向，随后是第二批军区医院的战士们的出场时间，他们带着白十字袖章，肩扛药箱冲进鸣城，一批批的空车掉头离开。
　　鸣城的书记站在城门边，泪水与呼吸糊满了他的面罩，他的身后是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的鸣城，随着战士们的涌入，渐渐有了生机。

　　莱茵所在的第六支部负责搜索救护市民，在医疗支队进入后就轮到他们了，前方的军车打开车窗与守军对接，负责驾驶的副队长回头扫了一眼他们，他和队长对视一眼，把年纪最小的队员从后面拽到驾驶座，副队长自己则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车厢。
　　那队员人都吓傻了，双手颤抖着不知所措，无助地盯着一边的队长，队长却不应声，打开车窗敬礼，把手里的人员名单交给守军军官，随后带着莱茵一行人下车，下车前，那队员叫了声队长，队长回头呵斥了一句，冲上车，抓着那队员的肩膀，低声道：“你才十六岁。”
　　随后，带队离开，头也不回地向鸣城城门走去。

　　莱茵在下车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压抑的呼吸，即使有着氧气的支持，他依旧觉得胸闷气短，他回头看了眼，那小队员打着方向盘跟着前面的车辆离开，满脸都是眼泪。
　　“傻子。”莱茵笑了，关了队内频道轻轻骂了一句，气流在面罩内扬起又落下。
　　又不是回不来了，哭什么。

　　城门有鸣城的摆渡车，将他们带往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支队被分往东北角救人，莱茵按了按手腕上的频道切换键，切到大队频道，频道里响着其他支队的交流，他们大都是先遣支队，已经摸清了鸣城的基础情况。
　　“消毒第四小组报告，”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明显有些虚弱，“我们已经完成了中央大厦的清扫工作，请求轮换。”
　　“辛苦了，请自行前去市政服务厅进行工作对接，鸣城感谢你们。”一个冰冷的声音进行了回复，随着回复还有劈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

　　“请求支援…！”那道声音猝然加大，随后又低下去，低低哀求，带着些许自责，“我们没力气走了，请求…支援！”
　　“明白，请原地等待，车辆已经出发。”
　　莱茵关了大队频道，他坐在摇摇晃晃的摆渡车上，心慢慢沉了下去。
　　不对劲，不对劲。

　　莱茵擦了擦手腕上的表，进城才短短五分钟，他的表盘上已经糊满了灰尘，他们穿着厚厚的防腐服，面罩也厚，动作不方便，还是队长看不下去了，倾身过来帮莱茵把表盘擦干净。
　　“队长，”莱茵呼吸着干净的氧气，他的面前是被阻拦在面罩外的黄色烟雾，他感到了深深的不安，“我有点害怕。”
　　队长反握住莱茵的手，两只穿戴厚厚的手笨拙地握住，队长的声线沉稳，在对内频道里响起来。
　　“莱茵，不要怕。”

　　车辆在一个小区前停下，驾车的鸣城守军下车冲他们敬了个礼，队长带队回礼，他们侧抱着枪，列队小跑进小区。
　　他们半公里的地方就有着一个临时医疗点，军区医院的各位在那里严阵以待，就等着他们了。

　　小区保卫室里倒着两个人影，队长敲了敲门，没回应，副队长上前一步把门踹开，是两个保安交互着倒在地上，莱茵快步上前检查他们的体征，上手一摸，一片冰凉。
　　他们在保安室内坚持了一个小时，死亡时间大概是凌晨十二点。

　　莱茵将两人的眼睛阖上，小队走进居民区大门，队长分配了方向，莱茵和三名队友跟着队长，其他人跟随副队长，向两个方向进发。
　　频道里短暂地沙沙声后响起一个女声：“这里是第三临时医疗点，请务必与我们保持联系，必要时我们会进行增援。”
　　“感谢你们，”队长简短地进行了回复，“鸣城必胜。”

　　“我去一号楼，莱茵跟着我，”队长开始分配任务，“你们去三号楼，每两分钟报告，保持联络。”
　　他们彼此最后一次互相检查装备后，点点头，进入了黑暗的楼道。

　　楼道昏暗，唯一的光源是雾霭中隐隐约约的绿色消防灯，队长打开头盔上的射灯，莱茵跟着打开，他们的脚步声交杂着喘息声回响在长长的走廊里，队长挨个敲门，莱茵在他身后拉出手环里的住户名单记录着。
　　整整一栋楼，队长带着莱茵来回敲了五次，二十二楼的居民楼，一片死寂。
　　人间炼狱。

　　莱茵站在队长身后，他手里的名册划着一片红叉，他突然觉得头晕，队长一把把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莱茵忍下泪水，点点头。

　　他们用微型开门桩打开每一扇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家庭，大多在睡梦中离去，莱茵跟着队长一一检查，为他们合上眼睛。

　　走出一单元的大门，队长打开频道，简洁报告。
　　“A小区一栋检查完毕，无人生存。”

　　频道一片死寂，他们仿佛听见了临时医疗点频道有女孩压抑的哭声。

　　“莱茵，”队长转过身，黑暗中，莱茵看见队长的眸子泛着光，“坚持下去，还有人需要我们。”

　　莱茵缩着肩膀，，眼泪在面罩内蒸发，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跟着队长往二栋冲去。
　　时间就是生命，早一些发现，就多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