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32、和事

　　“廷姑娘来了。”

　　宋钦含笑向她走来，宽大的衣袖凌风鼓起，让人眼前一亮。

　　廷雨眠起身，微笑着唤了一声：“宋叔叔。”

　　宋钦请她坐下，自己走到对面的石凳前，一撩袍子也坐了下来，他的这个动作十分潇洒，一时间竟让廷雨眠想到了廷岳山，因而少了点与他第一回见面时的紧张，“右泞想在院子里放两个竹制的桌椅，听说宋叔叔这里到的竹子是全庄最好的，我主动请缨来见识一下，希望宋叔叔不要怪我唐突。”

　　宋钦笑道：“怎会，右泞平时有事都是托他师兄帮忙，我日日见那几个小子，早就烦了，你肯来坐坐，我一定欢迎！”

　　廷雨眠微笑道：“师兄们都是您的得意门生，外人求也求不来的，如何会烦？”

　　宋钦哈哈笑了两声，“廷姑娘不要哄我老头子开心，你那几个师兄若有你和右泞一半懂事，我与你裴叔叔也好多活几岁。”

　　廷雨眠听他说的夸张，不禁笑了，宋钦道：“姑娘别不信，就说你唐师兄，去年你没来的时候，右泞托他来我这拔竹笋，这小子，若不是我赶回来的及时，今年这片竹林里的竹子怕要少了一大半！”

　　廷雨眠想，这倒是唐周的一贯作风，飓风过境，寸草不生。

　　廷雨眠笑道：“唐师兄赤子之心，对同门是极好的，我刚刚坐在这里，倒是觉得这儿的竹子长得很茂盛。”

　　“到底是洵儿不错，后来一个人帮我把竹笋种了回去，这孩子就是太过拘谨，他若‘坏’些，我觉得还不是坏事。”

　　提到裴右洵，宋钦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与自豪，廷雨眠想这便是“爱徒”吧，不知道当年那位闻渊师祖提到她爹，会不会也是这副模样？

　　廷雨眠道：“裴师兄谦和有礼，私下里也会玩笑，依我之见，他在长辈面前持重，说到底，还是尊敬您与裴叔叔的缘故。”

　　宋钦听到这话，心里受用之余，又不禁感到奇怪，廷岳山这样淡薄清雅的性子，怎会养出如此嘴甜的女儿来？

　　宋钦默默地饮了一口茶，施施然道：“对了，我回来时看见聿儿，他与你一道来的吗？怎么不等你？”

　　听见程聿的名字，廷雨眠眼里的笑慢慢退去，只留薄薄的一层在脸上，解释道：“我是一个人来的，刚才在路上遇到了程师兄。”

　　宋钦是何等人物，如何看不出这其中的差异，温言道：“可是程聿欺负你了？若是，告诉我，我去替你教训他。”

　　“没有，程师兄对我很好。”廷雨眠端起茶杯喝茶，她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这是第一口。

　　宋钦了然，必是程聿哪里得罪了她，她碍于情面不肯说，自己却也不好追问。

　　宋钦叹了一口气，“唉，没有父母的孩子，性子总要格外敏感些。”

　　廷雨眠一次听人谈起程聿的身世，还是这样令人意外的消息，不禁抬起头，望向宋钦。

　　宋钦淡淡一笑，“聿儿是个孤儿。”

　　廷雨眠愣住了，她一直认为程聿性格孤傲，独来独往，却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只因他做事自信稳妥，心思缜密，一点也不像宋钦口中的“敏感孤儿”。

　　宋钦慢慢地回忆，一边想一边说。

　　“他是在乞丐堆里长大的，有一次我与你裴叔叔外出办事，正好看见聿儿被一群大乞丐欺负，那群乞丐不把他当个人，这孩子躺在地上，给打得头破血流。我救下了他，仔细一看才知道，他不仅头破了，嘴巴里面也都是血，嘴唇上还沾着碎瓷瓦子，你裴叔叔留了一包银两给他，让他买东西吃的，再去看看伤，这事本来过了，可他听说我们是明月山庄的人，就一路跟着我们，我们去哪儿，他就靠在门口等我们。你裴叔叔觉得他可怜，说‘他想跟就让他跟吧，等他跟累了自然就走了’。后来我们办完事回明月山庄，我们骑着马，他自然跟不上了。十几日后，他出现在山庄门口，跪了两天两夜，那时候是冬天，等到第三天，你裴叔叔走出去，问他为什么要跪在这儿，那是我第一次听见聿儿开口说话。”

　　廷雨眠听得入了神，不禁追问道：“他说什么了？”

　　宋钦脸上流露出一丝欣赏，继续道：“他说：‘我想跟着您’，你裴叔叔就说，‘你现在有了银两了，去谋个营生，再没有人能随意欺负你了’，程聿就从身上那件破衣服里掏出了我给他的钱袋，双手捧过来说，‘请您给我一个机会，如果我令您失望了，您可以随意处置我’”

　　“裴叔叔答应了吗？”廷雨眠仿佛忘了自己是在听故事。

　　宋钦道：“你裴叔叔问了聿儿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信你？’，聿儿说‘因为在这世上我只信两样东西，我自己的实力，和明月山庄庄主的眼光’”

　　廷雨眠眸色一柔，“后来呢？”

　　宋钦道：“后来，他成了明月山庄的人，两年后，成了裴庄主的入室弟子。”

　　宋钦饮了口有些凉掉的茶，“我看过那个钱袋，里面的银子一点没少，他没有钱，却一路跟着我们走到了明月山庄。那天是我亲自给他换的衣裳，上的药，他下午进的明月山庄，晚上客京就迎来了那年的第一场风雪，他的膝盖都冻烂了啊！躺在床上发着高热，嘴里说着胡话，那时候他大概才九岁吧，我至今不懂是什么样的信念可以令一个九岁的孩子这样决绝。聿儿说的对啊，他的确没有令我们失望，头几年，如果说明月山庄是一把江湖上人人都敬畏的刀，那他便是刀上最利的那片锋刃，别人顶多是刻苦，他却是不要命的”

　　廷雨眠心里百感交集，这么强大的人，却有着如此悲惨的过去。怪不得程聿听见她说林绰是孤儿时会皱眉。

　　宋钦看着廷雨眠变化的脸色，柔声道：“明日是聿儿十几年前来明月山庄的日子，算是他的生日吧，姑娘且看在他过生日的份上，不要与他计较，如果聿儿做了什么冒犯姑娘的事，还望姑娘念他幼时所受的苦，原谅他。”

　　宋钦的话就像竹林间穿梭的清风，不知不觉拂进了廷雨眠的心里。

　　廷雨眠轻轻道：“宋叔叔的话，我记下了。”

　　宋钦欣慰的笑了笑，廷雨眠微笑道：“您若不介意，可以唤我眠儿，爹在家里也是这么唤我的”

　　宋钦含笑点了点头，随后吩咐站在远处的邹衍陪廷雨眠去找竹子，然后送她回去，邹衍应下，廷雨眠起身与宋钦告辞。

　　廷雨眠来时，裴右泞曾特意交待过，不要自己动手去拔师叔的宝贝竹子，让他身边的人帮忙。所以邹衍劈竹子的时候，廷雨眠都很守规矩，默默的站在旁边，还好，邹衍挑的都是很好的竹子。

　　回去的时候，虽然廷雨眠一再坚持，邹衍还是帮着抱走了大部分的竹子，廷雨眠道：“邹大哥，多谢你帮我。”

　　邹衍的脸顿时红成了猪肝，“廷姑娘不必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皮肤泛红，看起来却又不像完全是因为局促，廷雨眠担忧道：“邹大哥，你的脸……”

　　邹衍很坦然，“哦，我从小体质特殊，容易过敏，如今天气渐暖，花粉多了，风一吹就会红痒。”

　　廷雨眠道：“没有法子根治吗？”

　　邹衍道：“宋主也曾为我请过几位客京有名的大夫，皆不见好，无事，我回去用景天叶子擦擦就好了，又不是姑娘家，丑点就丑点吧”他爽朗地笑着。

　　宋钦细腻谦和，不想座下却有这么一个不拘一格的粗狂徒弟，廷雨眠笑了笑，“邹大哥，你也是宋叔叔的弟子吗？”

　　邹衍道：“整个明月山庄的人都是宋主和裴主的弟子。”

　　廷雨眠道：“哦，我想问，是否就像裴师兄他们那样？”

　　邹衍像被吓到了，忙道：“不不不！裴公子是入室弟子，我哪里够资格！”

　　廷雨眠道：“我见你不离宋叔叔左右，所以想他应该很器重你。”

　　邹衍的脸上浮出了郑重的神色，“器重谈不上，家父曾是宋主的副手，宋主远征祁域时，我爹为了救宋主，自己牺牲了，宋主顾惜旧情，把我带在了身边。”

　　廷雨眠一怔，忙道：“真对不住，我不知道令尊已经去世了。”

　　邹衍捧着竹竿的手在下面小幅度的挥动，嘴里连声道：“不不不，廷姑娘不用跟我道歉，男子汉大丈夫，能死在战场上是光荣！”

　　作为明月山庄的弟子，这个人虽然城府不够，可他的性格至真至诚，已是十分难得，廷雨眠心生敬佩，“邹大哥，你将来一定会是个大英雄！”

　　邹衍嘿嘿笑了两声，“承廷姑娘贵言”语毕习惯性地抬起手挠头，手上的竹子突然失去遮挡，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向远处滚去。

　　邹衍“唉！唉！唉！”的唤了几声，一边抱着剩余的竹子，一边急急忙忙的去捡。

　　廷雨眠望着他突然远去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也赶紧一同去追那些竹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