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27、安心

　　长长的回廊上挂着灯，暖光融在月色里，温馨而恬静。

　　程聿背着手在前面走，廷雨眠提着裙子在后面跟，“嚓嚓”，“嚓嚓”，脚下的步子迈的很密，寂静的环境里听来分外清晰。

　　程聿恍若未闻，大步流星地走着，廷雨眠心跳加速，腿脚酸麻，身上渐渐出了汗，她想让程聿慢一点，抬头看见程聿的背影，瞬间又打消了念头。

　　转过回廊，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院。

　　明月山庄地方大，这是它的好处，也是它的坏处，院门到前厅的这段路，草木繁盛，遮挡了头顶落下的月光，因为没有灯笼，又没有仆人掌灯，所以看上去漆黑一片。

　　程聿已经走得不见人影，廷雨眠孤零零地站在小径入口，一只手提裙子，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前进，脚下乍响起树枝断裂的脆声，让她心头微惊。

　　好黑啊！廷雨眠忐忑地想。

　　一只手横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啊！”

　　廷雨眠低呼。

　　“快一点！”

　　黑暗之中响起程聿不耐的声音。

　　“我看不见……”

　　廷雨眠低声道。

　　好似静了静，廷雨眠感到握在自己腕上的手滑下，牵着她往前走，她的拇指被固定在程聿的虎口处，指腹下传来不太明显的凹凸感。

　　黑夜常常赋予人勇气，廷雨眠放下裙裾，拉住程聿道：“等一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程聿停下，转身。

　　明知道他看不见，廷雨眠还是低下了头，“不会很久的。”

　　一声轻之又轻的叹息，不知是隐忍还是妥协，廷雨眠没听见，只听程聿道：“说。”

　　廷雨眠暗暗吸了一口气，“刚才在厅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聿嘴角微微一扬，心想：原来是要说这个。

　　“我不是要违约。”

　　廷雨眠看不见程聿的脸，心中难免忐忑，可她真的从没想过一脚踏两船，她只是想要宋钦的一个承诺，明月山庄不会对廷府惨案不闻不问。虽然这个承诺没什么强有力的基础保证，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再小的利益都要争取。

　　“我知道。”

　　他回得太快太自然，就好像廷雨眠跟程聿说的那句话是，“我叫廷雨眠”，程聿回答“我知道”一样。

　　廷雨眠微怔，程聿道：“如果你违约了，现在不会有机会站在这儿。”

　　“那，那你为什么走那么快？”廷雨眠本来想说，“那你为什么生气？”想想还是改了。

　　程聿道：“看你今晚吃多了，带你消消食，学武功的人不能太胖。”

　　“……哦”

　　廷雨眠几乎忘了程聿生气的事实，开始觉得他是在耍她。

　　“可以走了？”程聿问。

　　“嗯”听起来闷闷的，有些敷衍。

　　程聿转身，走在靠前的一点位置，廷雨眠被他牵着，微微落后。

　　指下的凹凸感又变的清晰，廷雨眠抬头，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挡在她前面，程聿走的不急也不缓，偶尔脚尖一顿，随后就有东西“扑簌簌”地往旁边滚去，他从没停下过脚步，好像能看得见一般。脚下没有障碍，廷雨眠走的很安心，步子也稳了。

　　廷雨眠道：“你的伤好了吗？”

　　程聿脚步微顿，回过头。

　　廷雨眠抿了抿嘴，拇指在他的虎口上轻轻点了点，“这个。”

　　程聿继续往前走，漫不经心道：“好了。”

　　厅门口的丫鬟远远见到有两个人从林荫道里出来，匆忙跑下台阶，迎了上去。

　　“程公子！廷姑娘！”

　　廷雨眠觉得手背一凉，程聿已经松开了她。

　　“院子里为什么不掌灯？”

　　程聿为人一向冷肃，小丫鬟习以为常，俯下身子道：“程公子见谅，竹影姐姐刚才给廊上的灯笼换蜡，奴婢刚才给她递蜡去了，太阳下山后，奴婢就一直在院子里等着，刚刚才离开一会儿。”

　　程聿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长了一张团圆脸，模样很是乖巧，说起话来也是绵绵的，“奴婢绿苔。”

　　程聿冷声道：“福伯分你来之前，没有教你什么是知错吗？”

　　他虽冷淡，对待下人却从无今日之严苛。

　　绿苔惊出一身冷汗，俯低身子道：“是，是奴婢疏忽，奴婢知错。”

　　另一个丫鬟从远处跑来，她看上去年纪大一些，此时也弯了腰对程聿道：“程公子息怒，绿苔刚来明月山庄不久，她年纪小不懂事，是奴婢没有教好她，奴婢知错！”

　　绿苔看上去年纪很小，廷雨眠见她已经吓得快不行了，心中不忍，走近一点对程聿道：“算了吧，她们也不是故意的。”一边说一边悄悄地看了看绿苔，绿苔会意，赶忙道：“奴婢以后一定尽心服侍廷姑娘，不敢再有一丝疏忽！”

　　程聿闻到一缕若有似无得清香，他未转头，却能感受到廷雨眠的目光，程聿静了片刻，对绿苔道：“没有下一次。”

　　绿苔福道：“是！谢公子！谢姑娘！”

　　任务完成，程聿转身要走。

　　“程，师兄。”廷雨眠唤他。

　　程聿背着手回头，廷雨眠道：“谢谢你。”

　　程聿轻轻地点了下头，随即消失在了林荫小道中。

　　绿苔想要走到廷雨眠面前，却被竹影悄悄拉住，绿苔虽然不懂为什么要拉她，但还是听竹影的话，乖乖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廷雨眠才转身，“走吧。”

　　竹影站在廷雨眠后侧一点，“奴婢叫竹影，姑娘以后有什么需要可直接与奴婢说。”

　　廷雨眠微笑了笑，又道：“我今日累了，想早点休息。”

　　竹影温柔道：“奴婢陪姑娘去卧房。”

　　廷雨眠道：“劳你明天先支二十两银子，给唐公子送去。”

　　竹影答应，“好，奴婢记下了。”

　　梳洗完的廷雨眠在床上躺下，青丝铺了一枕头，白净的小脸半掩在被子下，“你们要值夜吗？”她问道，声音瓮瓮的。

　　竹影刚把床帘从金钩上拿下，听见廷雨眠说话，将床帘暂时挂在手中，柔声道：“今晚奴婢在外室值夜，姑娘有什么需要叫一声，奴婢就来了。”

　　廷雨眠觉得眼皮很重，丢下一句，“你去睡吧，我一般夜里不醒的。”然后翻身向内，再没了动静。

　　竹影将帘子轻轻放下，塞进床垫里压好，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绿苔见她出来，问道：“睡了？”

　　竹影点头，轻声道：“真是累坏了，头一沾着枕头就睡了，还告诉我不用值夜。”

　　绿苔叹道：“看来性情是真好，我瞧着，连程公子都对她格外照顾。”

　　竹影摆了摆手，凑近道：“傻丫头，莫胡说，主子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绿苔如梦初醒，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竹影安抚一句，便叫她回去了，自己却不放心，照常留下值夜。

　　裴右泞这边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唐周与右泞之间本来隔坐了一个廷雨眠，如今人都走了，唐周便顺势挪到了廷雨眠的位子上，“我给你带了个好玩儿的，你一准喜欢。”

　　翠儿看见这番场景，早已悄悄退了出去。

　　唐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看起来是两根并拢的竹签，中间是一块被压扁的彩纸，“你看！”

　　唐周当着裴右泞的面，把竹签拉开再反方向并拢，原本压扁的彩纸变成了一个彩球，捏着竹签轻轻一抖，那一个大彩球立刻变成了两个小彩球，再一抖，它又变成了一条盘绕在竹签上的拉花。

　　裴右泞笑道：“你从哪儿找来的？”

　　唐周把东西递过去，“我去苏潭之前，你托我买灯，我买了的，是个兔子灯，很可爱，可惜丢了，后来我看有个老翁卖这个，就买了一个，虽比不上那个兔子灯精致，倒也是个新鲜玩意儿，给你解闷儿。”

　　裴右泞学着唐周，用拇指和食指将竹签捏过来，唐周见她指若水葱，手背柔白细腻，在烛光下泛出柔和的珠光，忽然心里一悸，抬起头，只裴右泞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唐周问，“喜欢吗？”

　　裴右泞看着手中的小玩意儿，眼睛笑的如月牙儿一般，“喜欢！”

　　白净的脸颊上浮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耳朵的轮廓上仿佛有一层雾蒙蒙的绒毛，纤软可爱。

　　裴右泞的心思全在手上，过了好久才发现唐周一直在沉默，不禁转头，问道：“你想什么呢？”

　　唐周喃喃道：“你。”

　　裴右泞一愣，脸上顿时飞红一片！

　　唐周的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天啊，他在说什么！

　　“我是说”

　　唐周拿起桌上的杯子来，摆弄道：“你这个杯子真好看，上面还有个饼，呵呵！”

　　裴右泞瞟一眼，红着脸道：“那是月亮。”

　　唐周语无伦次，“是吗？原来是个月亮，对了，咱们是明月山庄嘛，杯子上刻得当然是月亮了，哈哈，哈哈……我走了！”唐周忽然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嘭！”耳边传来巨响，裴右泞匆忙回头，“怎么了？”

　　“我没事，我很好。”

　　唐周平移两步，从另一扇没关的门那里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廊上传来疾驰而去的跑步声。

　　翠儿来时，正看见裴右泞半伏在桌上，将那小物举到眼前，两指捏住不停的转，便轻笑道：“唐公子手上怎么拿着个杯子？”

　　裴右泞细细道：“我怎么知道，可能他喜欢吧。”

　　翠儿笑了笑，重复道：“唔——，他喜欢。”

　　裴右泞直起了身子，“哪儿来这么多话，床可铺好了吗？我都困了！”

　　翠儿道：“是是是，奴婢这就给您铺床去。”

　　桌上的杯盘里多出一个空缺，裴右泞看着看着，不禁低垂了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