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17、问诊

　　“程兄，好久不见。”

　　陈河端坐于马上，躬身回礼，身下的骏马不耐烦地拨着蹄子。

　　程聿立于马前与陈河对视，目光自下而上，不卑不亢。

　　陈河翻身下马，握着折起的马鞭子，一下一下地轻敲着掌心，“程兄来了临岭，怎的不知会在下一声，倒显得敝庄待客不周了。”

　　“途径此地，并未打算久留，你我江湖中人，何必拘于小节。”瞥一眼陈河身后不下百余的甲士，“陈庄主如此兴师动众，程某受宠若惊。”

　　陈河客气道：“贵客迎门，不敢怠慢，听闻廷府小姐也在此地，不知现居何处，在下想亲自拜会。”

　　他来的急，问的更急，看上去风度翩翩，其实单刀直入，根本不与程聿兜圈。

　　程聿道：“师妹身体不适，现在房中休息，陈庄主的心意，程某替师妹领了，只是闺阁女子不宜见外男，请陈庄主见谅。”

　　陈河道：“在下并无冒犯之意，前几日在苏潭，某承蒙廷前辈盛情款待，如今廷府千金驾临陋地，在下怎能不一尽地主之宜？廷前辈享誉四海，廷小姐自是江湖儿女，正如程兄所言，都是江湖中人，何必拘于小节，失了正礼反而不美。”说着便要上前。

　　程聿左跨一步，拦在陈河面前，陈河笑道：“程兄不必如此紧张，廷小姐远道而来，见与不见的倒是其次，只是陈某作为东道主，好歹要问候一声。”

　　见程聿没有反对，陈河便从他旁边绕过，走到离房门口还有三四步距离的地方停下，温声道：“在下归云庄庄主陈河，听闻小姐驾临临岭，特来问候，不知小姐可否赏脸一叙？”

　　过一会儿，廷雨眠的声音响起，听起来比往常更显纤弱，“庄主盛情，本不应辞，奈何病容憔悴，不宜见客，便由师兄代为出面承情，不周之处，望庄主海涵。”

　　陈河早已料到了自己会被拒之门外，一张脸看上去既无尴尬，也无失落，声音照样的有礼和煦，“廷小姐客气，小姐千金之躯，若在临岭有何闪失，岂非在下罪过来时早已听闻小姐身体不适，故备下女医一名，替小姐问诊。”

　　陈河不等廷雨眠有所应答，直接对着人群扬声道：“女医何在？”

　　一名中年妇女应声翻马而下，手扶药箱，立正垂首，“属下在！”

　　程聿侧目，这名女医大概也只有性别能配得上一个“女”字了。

　　她身材粗壮，面容黝黑板实，神情严肃，回话时声如洪钟，完全一副军旅之人的模样，哪有一点女子的温柔娴静？光看这渔村里的村民，十个男人也比不上这一个，廷雨眠那小身板怎能禁得起她的折腾？

　　陈河朗声道：“还不快给廷小姐问诊！”

　　女医抱拳领命，提了提肩上的药箱，举步朝房间走去，那架势看起来，说是去屠牛宰羊也不为过。

　　一只长臂横在当空，挡住了女医的去路。

　　女医粗眉上挑，见程聿神色冷然，似十分不在意的样子，心中愈发不豫，二话不说，竖起手刀向下狠劈！

　　程聿看也不看她，放松的手猛然绷紧，手起掌落，那女医捂着左边肩膀急退数步，药箱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裹着沙子撒了一地，女医环顾四周，村民们虽不说话，看神情却是在暗自嘲笑她，女医怒容骤起，一脚踢开药箱，竖起手刀再向程聿冲将过去！

　　“放肆！”陈河大声斥责，那女医当场止步，强自敛了怒气，黑着脸退到一旁。

　　陈河慢悠悠地转过身子，看着程聿，虽然面带微笑，语气却是冷峻，“程兄，这是何意？”

　　程聿恍若不觉，“陈庄主不要见怪，女医要为师妹看病，程某没有异议，只不过程某尚有一事请教，陈庄主若能解惑，程某自然不会阻拦庄主行礼。”

　　陈河与唐周素有过节，心想，一个两个都这样，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

　　陈河心中冷哼，开口却很谦逊，“哦？程兄有话但说无妨，在下知无不言。”

　　程聿往人群中看去，“我今早委托了村里一个叫小鱼儿的孩子去给师妹抓药，已是许久未归，我原以为他贪玩忘事，可如今不知为何却被押在陈庄主手里？”

　　陈河顺着程聿的目光往回看，片刻后，状似醒悟，开朗道：“哦——，你说他啊！今日陈某收到手下的消息，说是有一名小童在唐氏药铺附近徘徊，形迹可疑，他们怀疑是奸细就给抓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处置，想不到竟是程兄委托去买药的？”

　　陈河冲着自己的部下呵斥，“糊涂东西！抓错了人都不知道，还不放手！”

　　小鱼儿肩上的桎梏骤然松开，立马头也不回地朝着程聿的方向跑来，身上的玉佩随着脚步上下颠簸，墨绿色的穗子四处乱晃。

　　陈河背着手，弯腰对小鱼儿道：“一场误会，小兄弟受苦了。”

　　小鱼儿“哼”了一声，转开头去。

　　陈河也不介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这里还有一张药方，是我那手下不懂事从这位小兄弟身上搜来的，现一并归还”他把话说得十分客气，“不知程兄是否满意？还有何事，在下可一并效劳。”

　　“那是你们抢的！”

　　小鱼儿恨恨地瞪了一眼陈河，急于向程聿“揭发”他。

　　陈河好像没听见一般，仍然有礼有节地看着程聿，不稍片刻，程聿低垂了眼睑，抱着胳膊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小鱼儿惊慌失措，一把扯住程聿的衣袖，急道：“大哥哥，不能让他进去，他是坏人，会害了廷姐姐的！”

　　小鱼儿焦急万分，可无论他怎么扯，程聿都一动不动，他想去拉住那名女医，却被程聿按住了肩膀。

　　不知道是担心廷雨眠，还是对程聿极其失望，小鱼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从程聿手中挣脱出来，“你不能不管廷姐姐！放开我！”

　　程聿单手拎着小鱼儿的领子，将他提起来，随手往刘嫂子的方向一扔，“管好你家孩子。”

　　刘嫂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她与丈夫本就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现在抱着小鱼儿哪里肯放手，小鱼儿被他们两一个抱身子，一个捂嘴巴，只能通红了脸，对着程聿“呜呜”叫着。

　　“女医，还不快进去为廷小姐问诊！”

　　陈河扬声，语气已变得坚决冷硬，程聿纵有三头六臂，归云庄八十高手在此，他又奈何？

　　女医肃立一旁，低垂的额头下露出了一双阴狠冷笑的眼睛，“是！”语毕快速往廷雨眠那里走去，“哎！回来！”，刘嫂子惊呼！小鱼儿忽然冲出人群攀住女医的手腕，对准了狠狠地咬下去，女医失声痛呼，铁臂一挥将小鱼儿甩了出去。

　　幸好程聿及时将小鱼儿接住，刘嫂子一张脸吓的煞白，差点晕过去。女医凶狠地瞪了一眼程聿怀中的小鱼儿，甩开膀子大步向屋子走去。

　　“慢！”一声高喝从十数丈外传来，声音之凌厉仿佛就在耳边。

　　程聿牵起嘴角。

　　陈河脸色微变，刚刚的神采忽然凝固在脸上，他没有在第一时间往后瞧来人是谁，而是快速地看了一眼女医，女医领会，加快脚步往廷雨眠的房间走去。

　　“啊！”女医痛哼一声，小腿后关节处被石子敲中，一阵酸软之下当场跪倒，黄土地上扬起一片飞灰。

　　噌噌噌！现场紧接着传来一连串刀剑出鞘的声音，村民们紧紧的瑟缩在一起，仿佛怕被那一道道寒光蛰伤了眼睛。

　　陈河循声，只来得及瞟见程聿刚刚收回的脚尖，良机已失，陈河心中愤恨，却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面对接下来的事。

　　“住手！”陈河一声令下，所有已出鞘的刀剑又在“呯！”的一声中敛起寒光，收鞘之声整齐划一。

　　陈河转身，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疏淡，“唐少侠。”

　　唐周一袭墨色劲装，身后披风如同赤焰，坐下白马“哧哧”地喷着白气，嘴边隐隐藏着白沫，可见来势疯急。

　　红色的披风迎空一展，唐周翻身下马，紧着几步上前，持剑行礼道：“陈庄主，好久不见了！”

　　陈河淡笑，“唐少侠怎的突然有空驾临临岭？”

　　唐周爽朗一笑，“算不得突然，那日廷府宴毕，我们准备回明月山庄，程师兄与师妹临时有事要办所以没有与我们同行，不过我们约好在此地汇合，今日正是汇合之期，不知陈庄主怎会在此？”

　　听着唐周睁眼说瞎话，陈河心头隐隐升起一股暗火，因他少年老成，又从来喜怒不形于色，所以并未表露，只是冷淡道：“在下听闻廷小姐身体不适，特带了女医前来问安。”

　　唐周看了一眼那女医，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有劳陈庄主费心，只是我这师妹从来怕生，吓着她事小，若辜负了庄主一番美意岂不是我明月山庄不识抬举？幸好，临行前师伯曾提醒我小师妹体弱多病，要我务必带上与她相熟的大夫，现正在村口等着，陈庄主不必挂心。”

　　“是么？”

　　陈河冷冷地看着唐周，唐周倒是毫无察觉，一脸地真诚与感激。

　　唐周道：“只不过陈庄主带了这许多人，未免也太劳师动众了，唉，回头叫家师知道，我与师兄恐免不了一番责备。”

　　担忧之色只在唐周脸上停留了片刻，“好在我及时得知消息，从折剑阁带了两百多人，庄主再不必担心小师妹的安全，等回到明月山庄，在下一定将您的‘好意’转达给师父。”

　　一阵沉默后，陈河对上了唐周的笑眼，“如此，你我都可以放心了。”

　　唐周但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