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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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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今天是闻檀祖师云游回来的日子。
廷岳山跟师父告了假,早早地在山庄的门口等他,宋钦有样学样,把带早课的事情一股脑地全丢给了师兄裴宪先。
“师叔!”
少年风一般的跑向石阶尽头,冲着山下大喊,为表热情,还原地跳了两下。
闻檀祖师一身灰袍,银色的绶带和束发随着山间清风向后翻飞,他走的比平时慢一些,手上牵着个六七岁大小,玉雪可爱的小女娃。
“咱们到了。”
闻檀瞧见廷岳山,笑着对矮他好几截的小女娃说,那语气带着些宠溺,带着些调皮,廷岳山从来没在师叔嘴里听过。
“师叔,你回来了,我们等你好久啊!”宋钦与闻檀说话,眼睛却不往闻檀那儿看。
此时的廷岳山早已名满天下,与天才剑客周故齐名。他把目光投向那个小女娃,歪着头笑问,“这个妹妹是谁?”,廷岳山受了闻檀的影响,说话的语气也颇有些俏皮。
小女娃往闻檀身后躲,两只眼睛很大,带着令人心疼的怯意。
闻檀笑道:“这是我新收的干女儿,带回来给你们做个伴儿,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廷岳山笑了笑,手扶着膝盖,弯下腰道:“我叫廷岳山,妹妹叫什么名字?”
小女娃攥紧闻檀的衣服,闻檀柔声道:“师兄问你话呢,怎么不说?”
小女娃低下头,怯怯地哼了声,“席枕云”她声音软软的,倒和她的名字很相配。
对了,闻檀本姓席,他也是随性洒脱惯了,与女孩儿走到客京才想起来,自己还没问过她的名字,只听多罗鬼“云云,云云”的叫她。问她,她也不说,闻檀便自作主张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廷岳山向席枕云你伸出一只手,哄她,“枕云,我带你去见师父好不好?他等你好久了。”
席枕云又想往后躲,闻檀伸手托住了她的背,席枕云抬起头,泫然欲泣的看着闻檀。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出现了一柄银色的剑鞘。
入耳之声温柔不足,爽朗有余,“女孩儿家的手怎么好随便摸?我师兄不懂事,你切莫怪他,这样吧,你拉着剑鞘,我领你进去可好?”
宋钦笑的一派疏朗,见席枕云抬头看他,又故意把嘴咧的更大些,阳光下露出两排白灿灿的牙齿。
闻檀一脸笑意地看着他们。
席枕云又低头,过了一会儿,却松开抓住闻檀衣服的手,伸向那段银色的剑鞘,轻轻握住。
好凉!
剑鞘上镶着花纹宝石,凹凸不平,又很凉,但现在是夏天,席枕云觉得这种能抓住什么的感觉也不错,至少,不叫她空落落的。
明月山庄建得很漂亮,居然还养了许多的丹顶鹤,席枕云看得心痒,很想动手摸一摸。前面领路的人感觉到剑鞘另一头传来的迟钝,突然停下,席枕云差点被剑鞘戳中了肚子。
耳边响起一记响亮的哨音,宋钦放下手,一只丹顶鹤便振翅向他们飞来,宋钦笑道:“你要不要摸摸看,它还没见过女孩子呢!”
席枕云很好奇,又有点戒备,她打量着丹顶鹤,觉得它漂亮极了,可就是不敢伸手,宋钦又道:“你大胆地摸,它跟你一样,也是女孩子,不过它自己不知道罢了!”
席枕云抿了抿嘴,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上了它洁白的羽毛,宋钦问,“是不是很软?”
席枕云点头,虽然声音很小,可是居然开口说话了,“像棉花一样。”
宋钦拍了拍丹顶鹤的头,像个小霸王似的交待,“听到没?小师妹说了,从今以后你就叫棉花了!”
丹顶鹤歪着头,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席枕云小声道:“棉花不好听,像村姑。”
这鹤长得这般高贵,叫这个名字,席枕云替它委屈。
“噗!”廷岳山没忍住笑,闻檀拍了拍席枕云的肩膀,笑说,“那云儿给她起个不像村姑的名字。”
这孩子不爱说话,闻檀抓到机会便要引她开口。
席枕云想了想,“叫棉花糖好不好?”
既保留了宋钦的好意,又不会委屈这只丹顶鹤。
众人一愣,闻渊哈哈一笑,“好啊,就叫棉花糖,云儿起的名字好。”
席枕云一边摸着丹顶鹤,一边悄悄地打量宋钦,宋钦向她竖了个大拇指,弄的她非常之不好意思。
席枕云在园中见到了闻渊祖师,他站在松下,仙人一般的风姿,好像挥一挥衣袖就能掀起肃肃松涛。
席枕云不自信地看看闻檀,闻檀对她点头,席枕云便从怀中取出碧玉令,举高双手递给了闻渊祖师。
闻渊祖师伸手将碧玉令接过,冰凉的衣袖拂过席枕云的手,叫她忍不住颤了颤。闻渊祖师抚了抚席枕云的发顶,声音也如松涛般清越,“岳儿,传我的令,自我伊始,明月山庄历代弟子不得修习醉春风心法。”
“是,师父”廷岳山恭声道。
席枕云乖乖地低着头,直到闻渊把手移开,她又抬头看向闻檀,闻檀冲她安抚一笑。
闻渊祖师身边站着裴宪先,她的另一位师兄听到闻檀介绍,与她点了点头,又一本正经地打招呼,“小师妹好,我叫裴宪先。”
席枕云觉得这个师兄有点严肃,本来觉得害怕,可一不小心看见他红色的耳朵,心里又悄然松了一口气。
明月山庄就像一座天然的庇护所,席枕云待在这里,每日见到的听到的都是这世间光明美好的一面。她心里的伤口慢慢变淡了,对这里也渐渐有了归属感,除了有时候闻檀外出云游会让她有点不安。她把闻檀当成父亲,对他甚至比对自己的生身父亲还要依赖。
闻檀不在的日子里有宋钦陪着他,那是世间最美的一束阳光,照亮了席枕云黑暗蒙尘的心,让她渡过了人生中一段最快乐的日子。
可当时的席枕云不知道,一场可怕的风暴呼啸而至,大师兄廷岳山私自窃走醉春风心法,丢下一众师兄弟,连夜叛出了师门。闻渊祖师联合归云庄庄主陈错,以捉拿叛徒的名义调动人马,最后却将剑指向了闻檀。
醉春风心法的魔力并非没有渗入明月山庄,只是它渗透的太深,几乎瞒过了所有人。
闻檀被正法,闻渊祖师重伤病倒,明月山庄元气大伤。
然而,更坏的事情还在等着他们。揽星宫沿着雪域荒漠疯狂逼近青城山,鹤斯难以抵挡,连发十五道密令向明月山庄求救。那一晚,已经病重的闻渊祖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叫来自己仅剩的两位入室弟子,当着他们的面,把用于统辖山庄的“蟾宫”令牌给了裴宪先,把征调客京京郊扎寨弟子的“寒宫”令牌给了宋钦。
“寒宫”令牌类似于皇家调兵遣将的虎符,形如满月,平时寄放在闻渊祖师手中,若有需要调动京郊扎寨弟子,便由闻渊祖师将其一分为二,一半放在自己这里,另一半交给调遣之人。客京之外,半面“寒宫”令牌就可以调动人马,回到客京除了出示令牌外,还需要庄主的亲笔手令才能调人。
远征祁域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一桩了不起的功勋,闻渊祖师把这个机会交给宋钦,这是一种暗示,说明他选中的新的接班人就是宋钦。
裴宪先虽然失望,但仍然接下“蟾宫”令牌,并嘱托宋钦早去早回,他会守在明月山庄等他回来。师兄弟两跪在师父的病榻前心照不宣,裴宪先是庄在人在,而宋钦此去,不破揽星誓不还!
出发前宋钦去见了席枕云,她已经病的起不来,宋钦握着她瘦成一把骨头的手承诺,“等我回来娶你。”
第二天,宋钦踏上了讨伐揽星宫,驰援青城派的征程。
事实证明,闻渊祖师的安排没有错,宋钦不负众望,不仅解了青城之围,还将揽星宫宫主打成重伤,没等宋钦回到东境,揽星宫便挂起了白幡。
宋钦心脉被震地残破不堪,也是奄奄一息了,多亏邹行拼了最后一口气将他送到罗刹海,他自己却力竭而亡。
宋钦凯旋,各大派掌门忙着备礼,礼单上写的却不是宋钦的名字。
当宋钦被人架着残破的身体送上天珠峰时,裴宪先和席枕云站在门口迎他。
此时的席枕云乌发盘起,她长了辈分,不再是小师妹了,而是裴宪先的新婚妻子,至于裴宪先,宋钦应该唤他一声掌门师兄。
宋钦没有这么做,他大口地喘着气,每一口都仿佛是最后一口。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宋钦垂死病中惊坐起,抢了身旁弟子的剑就刺上去,被裴宪先轻而易举的拦下。
裴宪先半制半扶着他,手指在宋钦的背后轻轻一点,宋钦便瘫软了下去,最后的眼神令裴宪先几欲脱手。裴宪先僵硬地吩咐人抬宋钦下去休息,那是宋钦一生中除了死亡,在黑暗中迷失的最久的一次。
醒来已是三天之后,宋钦发现自己无法运功,眼前一帘一布用色明快,正是他的房间。可是除了这间房,什么都变了,弟子过来扶他,居然披麻戴孝。宋钦于惊愕中任他摆布,又一把将那弟子挥开,踉跄着跑到窗边,窗外天地同色,皆是缟素,与他这里如同两个世界。
各大派掌门准备的礼物还是送进了明月山庄,只不过包裹的红绸变成了白缎,恭贺裴宪先继位掌门的贺卡变成了悼念闻渊祖师逝世的悼词。宋钦听着前院传来的沉远丧钟,手抓在窗柩上剧烈的颤抖,自成年起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席枕云站在门口,她穿着孝衣,长发盘起,头上不着点翠,只簪着一朵白色的绒花,随风轻颤,散落天涯。
她手上抱着一个孩子,躲在襁褓里,看来刚出生不久,正午的阳光落在她和孩子身上,席枕云念了一个名字,宋钦红了眼,两道影子在地上拉开,伸向不同的方向。
时至午后,宾客们都去休息,明月山庄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席枕云从宋钦的院子里出来,裴宪先站在竹林前,听到动静回身,林风在两人的衣摆上留下层层波涛。
席枕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裴宪先极力撑大眼睛,不知是为席枕云的动作,还是她衣襟上的点点猩红。
年轻的夫妻相携而去,宋钦撑着孱弱的身体站在窗边,一直站到太阳落山,天边逐渐失去了光彩。窗台上放着微微翘起的信纸,在最后一缕霞光消逝前,还可以窥见上面的第一行字:“爱徒宋钦,归来否?为师甚念,甚愧……
小邹衍躺在床上吃手,吐泡泡,黑色的瞳仁一眨不眨的看向床边,不知为何都是口水,那人的却是从眼睛里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