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星记》雷雨之后

142、执意

　　“小聿，你干什么？”

　　恒夜第一反应是瞄一眼程聿胸前的伤，幸好天气冷，血已经不流了。

　　程聿落地，不似恒夜那般轻盈，他捂着胸口倒退一步，黑色的皂靴陷在雪地里，已失去了习武之人的方寸，一双黑眸冷冷地盯着恒夜。

　　“不是故意要骗你，可你说，若不是这样，你会跟我走吗？”恒夜自知理亏，他冷的要发疯，却还是耐下心来跟程聿解释。

　　“所以你就可以不知会我就揭穿我的身份，告诉他们醉春风心法在我手里。”程聿冷道。

　　恒夜无奈道：“说话凭良心，你为了救裴宪先当众使出醉春风心法，即使没有竹影和孤影，你的身份也会暴露。再说，我若不说醉春风心法在我们手里，廷雨眠不就要倒大霉？”

　　恒夜一向畏寒，他从青城山脚追程聿而来，为了不引人注目，身上没敢披大氅，脸色较受重伤的程聿，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小聿”，恒夜想走过来拉程聿，一个巨大的雪球突然冲着恒夜的正面袭来，恒夜惊慌闪躲，急速下降的体温让他失去了以往的敏捷，显得有些狼狈。

　　雪球擦肩而过，将两人拉回到最初的距离。

　　恒夜看了看自己袖子上的碎雪，抬起头，声音也不免冷了下去，“你来真的？”

　　程聿伸手，“我记得昆仑的令牌在你这里，给我”，他语气随意，好像只是要地上的一抔白雪。

　　恒夜静了半晌，平声道：“义父交给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宫，你想做什么也得等跟我回去，见了他老人家以后再说！”

　　“令牌！”

　　恒夜颌边凸起，忽然转身就跑，程聿飞身拦在了他面前，恒夜盯着面无表情的程聿，胸潮起伏道：“你现在是气我骗了你？还是气廷雨眠以为你骗了她？”

　　掌风凌厉袭来，就算正常情况下恒夜也招架不住，遑论他早就被冻的四肢僵硬。胸前嗖地一凉，碧绿的令牌在恒夜眼前一闪，下一秒就落进了程聿手里。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天生带着暖色的眼睛忽然之间失去了温度，恒夜哆嗦着嘴唇，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东方，“我敢笃定，裴右洵现在一回去就有一群人排着队要见他。宋钦死了，裴宪先被千年寒冰所伤昏迷不醒，裴右洵前不久刚得罪了陈河，明月山庄孤立无援，你的那招醉春风心法，正好在这个时候把明月山庄推上了风口浪尖。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占了，你我只需要等一等，便可坐享渔人之利。你要在这个时候回青城派给明月山庄解围？你是不是脑子坏了？！”，程聿默然不语，恒夜被冻得连喘气都费劲，“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什么都不要了，我和义父的心血呢？你这些年的忍辱负重呢？都算了吗！”

　　“谁说不要？”程聿吸了口气，“但这不是我们丢下廷雨眠的理由。”

　　“你发什么疯！”

　　恒夜终于怒了，喉口涌起一阵腥甜，“我说过我一定会让廷雨眠回揽星宫，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恒夜大口吸气，肺上仿佛结了寒冰，吸一口才能暖一下，然后更严实的冻起来。

　　信我——信我——我——

　　尾音在空寂的雪原上回响，若有飞鸟路过，想必也会驻足观望。

　　恒夜表情真挚，程聿却丝毫没有被感动的迹象，反而有些嘲讽，“的确是‘让’她回，只要把廷雨眠逼到走投无路，她自己就会来投奔揽星宫。以裴右洵的为人，说不定还要帮廷雨眠一把，毕竟裴右洵曾经答应过鲁方，如果他不能娶廷雨眠，就要负责把廷雨眠送到义父手中。有裴右洵护送，廷雨眠根本不会吃苦，我和义父也就没必要再追究你了，对吗？”

　　指尖的血液早已凝结，恒夜握紧着双手，可是无论如何使劲也不能将其碾碎。

　　程聿将令牌收入怀中，顺手脱下了外衣，“恒夜，我可以忍受你为了完成任务偶尔骗我，但你不该让我成为一个背信弃义之人，那是让我失信于我的父亲。”

　　恒夜身体一僵，程聿将衣服扔到他的手中，“告诉义父，我很快回来”，程聿身形一展，青色的身影踏着雪片，凌空向北边掠去。

　　恒夜匆忙圈起手大喊：“你最多能调一千人，请徐虎出面招些百姓与你充数，我让孤鸿去找你！”

　　青色的影子在眨眼间消失，恒夜失神地放下手，想起临行前任迦曾对他说过一句话：要么两个都回来，要么一个都回不来。恒夜的眼中浮起一抹凄楚，良久，他挥手拂去肩头的积雪，披上外衣，往相反的方向掠去。

　　大地苍茫，好一片澄澈空净。

　　“老爷，我先出去了。”

　　罗中替杜通铺好床就准备离开。

　　“等等。”

　　杜通坐在桌前吐烟圈，看不出是无聊还是疲乏，他问道：“程聿来之前，你收的那张纸条还在吗？”

　　“在，老爷要吗？”

　　“嗯”

　　罗中赶紧取来交与杜通，杜通舍不得他那杆烟，不肯放下，就将它举远一些，眯着眼睛看那张纸条。

　　那纸条上总共一行字，杜通看得有点久，罗中问，“老爷，这张纸条有什么问题吗？”

　　杜通从怀中拿出另一张纸条，已是皱巴巴的拧成一团，杜通随手往桌上一扔，罗中拾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程聿不日过猿谷，望老爷施以援手。

　　“这！”

　　罗中再看看自己拿来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的是：程聿过猿谷，有埋伏。

　　第二张纸条的字迹一板一眼，像是书本上印刷出来的，一看就是传递消息之人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故意写成这样。

　　杜通用烟锅敲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这纸条是阿青给我的，当日你说收到纸条，我以为你说的是这张。”

　　“要不把阿青叫过来问问？”罗中不信阿青有鬼，叫他来是为了证明他的清白。

　　杜通猛吸了两口，然后将烟锅对准桌沿儿磕烟灰，一边磕一边道：“不用了，把纸条收起来，记着别往外说。”

　　罗中随口道：“是，那要不要知会程聿一声？”

　　杜通磕烟灰的手一顿，目光顿时森冷如铁，“罗刹海的人只管罗刹海的事，出门一趟，别落了规矩！”

　　罗中一凛，忙道了声“是”

　　他不敢有其他想法，毕竟“挣扎”这种情绪基本不可能会出现在杜通的眼睛里。

　　脚下的船身随着江浪一起一伏，船外乌云罩顶，杜通透过窗子望向江面，船坞鳞次栉比，用铁索连着，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杜通道：“要起风了，叫他们放锚下去，必须给老爷镇住了。”

　　罗中压下心头不安，应声出去部署。

　　内室雾气缭绕，暖香浮动，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狐毛毯，一脚踩上去，比云朵更舒软三分。珠帘被撩开，热气蒸过的，担在手背上还有余温。哑奴指挥人抬水进浴室，热水灌进浴桶，草药随着白色的雾气迅速上浮，淹没了抹在桶壁上的香脂，散出沁人心脾的草本香气。

　　人群鱼贯而出，恒夜走到屏风后面，把一身湿冷的外衣脱下来，搁在屏风上，哑奴站在外面，将它们全部抽走，耳边响起水漫出浴桶的声音，哑奴“咿呀”了两声。

　　“嗯，正好。”

　　恒夜声音松弛，带着被热水治愈后的满足。

　　哑奴把脏衣服抱走，再把干净的衣服拿来，同样搁在屏风上，忙完这些就坐在屏风外的春凳上等着。

　　泼墨似的长发倾泻于桶外，恒夜半仰着头，眼睑松松合着，遮住了那双殊异于常人的眼睛。

　　“我不在的这些天，义父可好？”恒夜看不见哑奴打手势，所以只捡些简单的问题来问，哑奴却没有及时回应。

　　恒夜静了静，又问，“除饮食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事？”

　　这次，屏风外很快传来哑奴否定的声音。

　　“那就好。”

　　哑奴低下了头，其实任迦头一次喝下玉姬送来的那个“牛肉羊肉猪肉汤”就拉了肚子，没错，这是一碗汤，听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可任迦没对别人提这事儿，也不许哑奴说。

　　“你说”

　　哑奴的思绪被拉回来，聚精会神地听恒夜道：“要是这次廷雨眠丢了，小聿会不会恨我？”

　　哑奴发出一个尾音上扬的单音节，听上去很着急，恒夜忙道，“只是做个假设。”

　　哑奴想了想，又发出一个缥缈的单音，那意思是：他不知道。

　　程聿很小就离开揽星宫了，那会儿哑奴还没来。

　　屏风后面没有再传出声音，哑奴知道恒夜一定伤心，可隔着屏风他打不了手势，只能干着急。

　　好不容易等来屏风后响起的水声，哑奴取来白狐裘，恒夜从里面出来，一边系着衣服上的绳结，一边将被蒸汽熏得有些潮湿的长发从领子里拉出来。哑奴用白狐裘把他裹住，然后拿来毛巾替他擦头发。

　　哑奴一边给恒夜擦头发，一边打手势：廷姑娘不愿意回来吗？宫主和大人都很希望她回来呢。

　　恒夜端过热茶，身姿如玉山一般挺立，“义父想廷雨眠回来倒是理所当然，毕竟也是他的外甥女，可小聿为什么想廷雨眠回来呢？”

　　哑奴一脸奇怪，理所当然的打手势道：因为宫主喜欢廷姑娘啊！

　　恒夜一笑，笑容里却掺着一丝苦涩，哑奴停下手上的活，询问似的望向恒夜，恒夜道：“没事，只别在小聿面前提，他不想别人知道。”

　　哑奴点点头，心里却更奇怪了，不想让别人知道？可是整个揽星宫的人都知道啦。

　　恒夜问，“哑奴，你觉得廷姑娘喜欢小聿吗？”

　　哑奴摇头，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好像对于自己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感到很难为情。他踮起脚去够恒夜的发顶，恒夜把帕子拿过来，自己擦了两下，道：“我原先也不知道，所以想着不能让小聿这么稀里糊涂的陷进去吧。”

　　哑奴打手势：主人也是为宫主着想。

　　恒夜见状，双手一垂，微微歪过头对哑奴道：“可惜我想的晚了一点，他现在已经陷的连渣都不剩了。”

　　恒夜拍了拍哑奴的头，叹道：“我去找义父领罪。”

　　哑奴捧着帕子，小小年纪，脸上写满了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