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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认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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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谁都没想到的变故,在场几乎全是练家子,一眼就能看出廷雨眠这一掌是带着内力的,廷雨眠会武功,这就足以令人震惊了,宋钦好像也是,他呆站在原地,被廷雨眠硬生生的击中了胸口,连退两步,吐出一大口血来。
“眠儿!”
裴宪先惊呼,电光火石间,程聿的身形快速挪动了位置,高抬的手掌直向席枕云的天灵盖拍去!这一掌倾力而出,掌心未至,四周狂风大作,掀起丈高飞尘,院子里顿时响起一串惊呼。
“程聿!”
裴右洵惊恐的声音响彻青城。
一道青色的影子飞身挡在席枕云面前,结结实实的与程聿对了一掌,掌力向四周扩散,击倒了廊下的一根圆柱,廊檐轰然塌下了一大块,两掌相对的一瞬间,程聿觉得有一束电流顺着他的手心一路窜了上去。
宋钦揽住被掌风震退的纤弱身影,惊恐地喊,“枕云!”
席枕云有些茫然的抬头,宋钦惊魂未定的脸出现在她眼前,连声问,“伤到没有?”
席枕云摇头,嘴唇启开一线,一合再一闭,宋钦眼角泛红,看出她说的乃是:何必救我。
宋钦胸口一滞,仿佛被泡在了胆汁里,身心都是苦的,席枕云不叫痛,任由宋钦将她握紧。
院子里鸦雀无声,良久之后,宋钦抬起头,眼中惨然尽褪,只剩一片虚无,“眠儿,对不起,是我杀了你爹。”
廷雨眠冷然的站在那里,高高地抬着下巴,下唇里面的唇肉被她咬出了血。
宋钦转向裴宪先,“师兄,对不起。”
“为什么?”
这三个字仿佛花光了裴宪先所有的力气。
宋钦痛苦道:“我答应过师父,不让明月山庄立于危墙之下,廷岳山不能回客京,永远都不能!”
杀了大师兄的宋钦是卑鄙的,可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宋钦却还保留着可耻的骄傲,当然,骄傲属于宋钦,而可耻的,只剩下他裴宪先。
“所以你就杀了我爹!”
廷雨眠大吼,一山不容二虎,廷岳山却从来都没有争王之心,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留一条活路给他,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一家人远走高飞?
“眠儿,对不起。”
宋钦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裴宪先很想嘲讽命运,他曾因为师兄的“归隐让位”陷入到终身的自责里,现在又因为师弟的“舍命维护”陷进了更深的泥淖中,他们从来都不问他的意思就自己决定了,他莫名其妙的欠了一堆人情,还是还不起的那种。
“为什么杀驰纵横?”裴宪先问。
“因为他在客京看到了我。”
“黄岐和柳四端。”
“他们无意间发现了那本账本,我让邹衍料理了他们。”
“阮软呢?”
“火烧宁弥,他亦有份参与。
”言下之意,阮软是罪有应得。
“邹衍是什么时候死的?”
“前几日,眠儿发现邹衍手掌秘密之后,邹衍为了不拖累我,留书自尽。”
“杜前辈呢?”
“是我告诉薛来风金匣子的秘密,让他把老爷从罗刹海引出来杀了,等程聿和罗中回来,我拆解完他们对我的指控后,再反告他们杀人灭口。”
周围静极,裴宪先和宋钦一问一答,一切都很清晰。
富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终于搞清楚自己的那些弟子是为什么死的了,原来他一直想错了方向。
当年临安献鹿,皇帝一时兴起与他闲话了两句,随口问了句江湖事,他不好说自己,便提了明月山庄的廷岳山,后来传扬开来,以致朝廷里的人只知明月山庄廷岳山,而不知裴宪先宋钦。
那张纸,“天秀阁胡说八道,富家子死有余辜”,其实是宋钦给他的警示。
富锲恨的牙痒痒,夏洞庭的死需要保密,富锲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杜通抱着金匣子,望着天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对廷雨眠道:“小娃娃,你爹的事老爷就帮你到这儿了,日后程聿若对你不好,你只管回罗刹海找老爷,老爷为你做主。”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震惊,杜通言下之意,是把廷雨眠定给程聿了?
裴宪先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上去心如死灰,听到杜通这么说,仍是沉声道:“眠儿的终身自有明月山庄为她做主,不劳前辈费心。”
裴宪先也曾想把廷雨眠许配给程聿,但程聿现在身份可疑,这件事得从长计议。
杜通道:“她娘把她托付给我,我不费心谁费心?”
裴宪先抬起头,杜通伸手,一旁的程聿把黑雪莲放在杜通的手心里,杜通举着黑雪莲对众人道:“林绰当年留下这瓣黑雪莲给老爷,老爷答应日后会帮她一次,现在她和廷岳山都不在了,就留了这么一根独苗,老爷今天替她做主,就把她许给程聿了”,转向廷雨眠,“小娃娃,当着他们的面,你只说愿不愿意?”
人群中传来惊讶的私语,“黑雪莲不是揽星宫的圣物吗?那她娘?”
杜通的眼风冷冷地扫回去,“那又怎样,她娘离开揽星宫的时候才十五岁,老爷亲自渡她的,之后再没回去过,后来还为廷岳山丢了性命,你们瞎怀疑什么?”
众人目光躲闪,都在用行动证明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毕竟问剑结束后他们还得回去,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得罪杜通。
廷雨眠低沉道:“老爷,谢谢你替我着想,可我现在只想抓到杀我爹的凶手。”
程聿和裴右洵紧绷的肩膀皆是一松,其中的意味却各有不同。
杜通没有因为被个小娃娃驳了面子而气恼,换谁死了爹还能若无其事的谈婚论嫁呢,不过他答应程聿的事就得办到,听到廷雨眠的回答便抱好金匣子道:“好,那你慢慢想,老爷在罗刹海等你”
他将那完整的黑雪莲塞进廷雨眠手里,临走前,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
众人目送泥龙王离去,徐若谷轻咳一声道:“裴庄主,这是你们明月山庄的家事,老朽本不该过问,不过宋大侠自与您一起接掌明月山庄以来,一直以赈济江湖为己任,二十年前为了平复揽星宫之乱,带头深入祁域,无论他是否因此失去武功,当年他差点死在祁域都是事实。”
旁边的人此时还不懂徐若谷想干什么,不过不愿让他一个做了好人,便都跟着傻傻地点头附和,徐若谷话锋一转,又道:“醉春风心法至今下落未明,比起处置宋大侠,寻找心法安定人心才是要事,若宋大侠能够将功补过,相信这也是武林之福。”
此话一出,旁边的人点头的力度立刻强了很多,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徐若谷这些年的道行没白修,本来就是吗,宋钦杀了谁关他们什么事,这是被翻出来的,私底下明月山庄想制裁谁,他们也不会说半个不字,远的不说,就说那鹤在林,难道还真是被什么多罗鬼的妹妹杀死的呀?谁信呢!
廷雨眠冷道:“原来天下真有这样厚颜无耻的人,我今天才算见到了!”
徐若谷老脸一红,他素日脾气极好,这会儿下不来台,便涨着脸对廷雨眠道:“老朽就事论事,廷姑娘小小年纪,如何嘴巴这般阴毒,当众羞辱于我?”
“她说的有什么不对吗?”程聿施施然抱起胳膊,“你打着醉春风心法的主意,又不肯直说,还要假仁假义的拿江湖大义说事,简直丢尽脸面!”
徐若谷甩开搭在腕间的拂尘,怒道:“程聿!你别太嚣张了,好歹我长你近四十岁,做你祖父也有余,你如何能这样任意污蔑我!”
程聿撇开视线,“王八活的更长,怎不见你叫他祖父?”
“你!”
“够了!”
裴宪先怒吼,那些笑了一半的人默默地把嘴角放回去,看着这些人,裴宪先忽然在心底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明月山庄这些年来拼命维护的东境武林到底是什么?为了这些人,裴宪先被迫死了师父,被迫死了师兄,现在还要再被迫失去师弟。
裴宪先突然开始羡慕任迦,自己大概是吃饱了撑的,才会管那么多闲事!
“宋钦,放开枕云!”裴宪先满心疲惫道。
他一开口,宋钦便知道他要说什么,自己的这个师兄心太软,终究不忍心杀了他,也没有把他之前的话听进去:若他真的伤了师兄的心,那师兄便不必顾惜他,一定要下决心用他的命去填住悠悠之口,就像邹衍那样。
宋钦苦笑一下,仰起头道:“师兄,对不起,这回我不能听你的。”
他揽着席枕云旋身跃上屋顶,薛来风看戏看得好好地,突然被吓了一跳,一时无处可让,只好姿势可笑的抱住了身下的飞檐,宋钦不看他,带着席枕云从另一头跃下了屋顶。
一时间,所有人都往屋顶上跃,瓦片跌落的声音不绝于耳,廷雨眠不会轻功,正着急的时候感到腰间一紧,程聿揽着她飞上了屋顶。
山脚的马一匹接一匹的窜出青城山,从高处看去就像一条时粗时细的长线,人们争先恐后的往前追,都没发现有一人一马是早就等在山脚下,临时从旁边加进来的。
自宋钦远征祁域后,这片荒漠就再也没有迎来过这么长的马队,天边镶着金黄色的边,宋钦带着席枕云马不停蹄,到达西边雪漠时,天光已然大亮。
“宋钦!停下来!”
飞雪连天,裴宪先紧追不舍,宋钦毫无减速之意,直到裴宪先看见席枕云的身子歪向一边,又被宋钦拦回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不能再任由宋钦胡闹,这样下去,席枕云会被冻死。
裴宪先伸手在马鞍四周摸索,没有寻到可用之物,微微俯身将手伸向马脸,那里缠着护套,裴宪先摸到上面的暗扣,手指稍一用力便将其夹断。裴宪先直起身子,将暗扣对准前面一弹,不中,再弹,这回如愿砸中了前面那匹马的后腿,马儿后退吃痛弯折,失衡向旁边栽去。宋钦护住席枕云,在雪地上打了几个滚,因为跌的太猛,中途手脱力松开,席枕云从他的怀抱中滚了出去。
“洵儿!接住你娘!”
裴宪先大喝,飞身去追宋钦,宋钦向旁连滚了数圈,带起一团雪雾,堪堪避开裴宪先的抓捕,两人迅速站起来,一前一后的往白茫深处掠去。
众人纷纷下马,廷雨眠十分狼狈的栽在雪里,程聿在她后面下马,拎起她从人群头顶掠过。
眼前白茫一片,天地相连,走到近处才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的雪丘,宋钦跑到高处,纵身向下一跳,裴宪先紧跟着飞身掠下,越过雪丘才发现宋钦扑向的乃是一处流雪,裴宪先伸手去抓宋钦,被宋钦反手握住,气力下沉,裴宪先大惊,觉得宋钦是想带他一起飞进这流雪之中。
那流雪吞噬的速度极快,千年寒冰从百尺深处旋转上来,眨眼间已将宋钦吞噬的只剩胸口以上,裴宪先上半身也爬满了薄冰。
“不!”
席枕云在远处凄厉大喊,程聿松开廷雨眠,双臂大开,成片的暖流源源不断地从他掌中流出,原本急速流动的飞雪从内圈开始融化,渐渐产生一圈空隙,而那些落在程聿头顶上空的雪还未落下就已经融化开来。
“那是……”
人群停止了跋涉,雪雾消散,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流雪融化,吸力虽然只小了一点,却足够程聿调动了,他纵身掠向旋涡中心,头朝下,单臂圈住裴宪先的脖颈,另一只手掌心撑着宋钦头顶推出暖流,覆盖在两人手腕相接处的薄冰“咔插插”的裂开,程聿手上一使劲,将裴宪先整个人从流雪中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