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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他的猎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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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莎听到这里不禁动容,低头看向空空的酒杯,方才醒悟自己不知觉中已将一杯酒喝完。
“你的意思是,你和我都困在了今天?而且我还失忆了?要破解这个魔咒,回到现实的办法,就是我们今晚必须一起度过?”
“对,听起来不可思议——你相信吗?”
陶莎为他的才华所折服。这个故事太残忍了,但也太美好了。世间真的有这样的爱情?只要两个人一起度过今晚,第二天醒来,就能冲破这不堪的牢笼,逃出失意,逃过死亡,来到一个新世界。陶莎衷心感谢他精心营造的浪漫氛围,召唤她加入这场华丽的冒险,填满了她今晚空荡无比的心房。
“我一开始不信,但是你知道的事太多了,这很诡异,因为其中一些事情——我从来不曾向任何人说过,”陶莎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抬头疑惑地望向崔仁戈,“而且,我现在发现,我真的想不起最近发生过什么。”
“你相信了?”
陶莎含笑点头。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去24小时书屋吧,不要错过那位绘本作家的签售了。” 崔仁戈的表情有些紧张,却又诚恳地对陶莎说,“谢谢你。”
陶莎看着他实打实真诚用力的表情,愣了一秒钟。处心积虑,只为带她在书店共度一晚,单为这样的浪漫,陶莎一时间都被触动了。虚构的故事可以是夸张的,但逻辑却是可信的,陶莎为此愿意相信这样一个故事。
他们起身走出门口,融入月色甜蜜的夜里。
陶莎微笑着看向崔仁戈迷离的眼睛,听着他温柔地说着什么。
突然,身后一句粗野骇人的话直撞耳膜——
“小姐姐,你不会真相信他吧?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就是个骗子。”
陶莎惊慌扭头一看,一个高而精瘦的寸头男人正呲着牙,燃烧的目光在陶莎和崔仁戈之间扫荡。他左眼下的刀疤在灯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凹进去的眼睛,尖瘦的下巴,在黑暗中好像伏地魔一样阴森可怖。
崔仁戈明显也吓了一跳,随即拉着陶莎往后退了几步,将陶莎往身后一把藏在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我说,这种泡妞的把戏倒挺新鲜的,故事挺精彩的,虽然我只听到了后面一小段,就知道他今晚一定能把你骗到。”寸头男人对着陶莎嬉笑道。
陶莎疑惑了。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人?为什么突然杀出来说崔仁戈是骗子?
“你是来找我的,我跟你走,”崔仁戈对着寸头男人扬声道,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放了她,不关她的事。”
“有种啊,行,跟我来吧。”寸头男人说完,又对陶莎眨了下眼睛,“小姐姐,我可是救了你。”
崔仁戈走之前,回头对陶莎低声道,“别听他胡说,你赶紧往24小时书屋的方向去,我处理完他的事,就过去找你。”
“他们是……”陶莎还没来得及问,崔仁戈就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跟寸头男人走了。
也许是好奇心作祟,也许是对崔仁戈有一点点担忧,总之,陶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偷偷地隔着一段距离,跟上了他们。
寸头男人推搡着崔仁戈,来到了酒吧临街的空地上。本来酒吧所处的位置就比较偏僻,这里更是安静得连个过路的鬼影都没有。
八个站姿流里流气的男人,头戴黑色的布罩,团团围成一圈。他们对空气挥舞着手中的短棍,忽忽的声响,好像提醒困在他们中央的崔仁戈: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开始咯!
陶莎不禁身子一缩,蹲下来,严严实实地躲到灌木丛后面,竖起耳朵听。
“我知道你们想打死我,我不会反抗,也逃不了,”崔仁戈的声音异常镇定,“我只有一件请求: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人想杀我,我是哪里得罪他了?”
“成,告诉你也行——但是你别老说死的事。哥不是那种没文化的野流氓,不会动不动就杀人。我们只是想教你学会做人,如果你能撑下去,就麻烦你转告老秦一声。为什么要揍你呢?说来话长啊。上午你们签的合同,还记得吧?”
“合同?跟那个合同有关系?”崔仁戈的声调提升了八度。
“你们的老秦总临时远程改了合同,让一笔大款顺利落入他自己的衣兜里,而我们老大则因此血本无归。我们混道上的,最讲究的就是信用,老秦要跟我们合作,却又为了私利而反悔,弃我们的利益而不顾。而你看到合同临时修改了,居然眼睛也不眨就签了。这公司不是你爸的?你怎么不签个黑合同把你亲爸给卖了?但凡你对这事上心点,也能查出这里面有猫腻,这合约也签不成,我们也不至于蒙受这么大损失。好吧,既然老秦做得出来,我们也做得出。钱是一时要不回来了,老秦人也在国外。但是,打你一顿,出出气,总是可以的吧。”
“原来是因为这个……”崔仁戈惊呼。
“难道你还真以为我们是给那小妞打抱不平吗?嘿嘿!这世界上骗子多了去,你这种二世祖到处坑蒙拐骗,傻姑娘都不够用了,但是谁叫她傻呢!”
一群人哄堂大笑。接着便是乱棍打在皮肉上和阵阵哀嚎的声响。
陶莎听不下去了。她拼命捂住狂跳不止的心,不住地往后退着脚步,直到转弯处拐进另一条街,才开始一路狂奔。
冬日的夜风吹醒了她的酒意熏熏。
此时陶莎从对崔仁戈的担心中缓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居然相信了崔仁戈编的故事,而且还奔跑在往24小时书屋的路上。多么不可思议。她方才居然一度陷进他的故事里,怀疑自己真的失忆了。现在清醒了,才确定自己不过是酒喝多了。
陶莎揉着太阳穴,心中泛酸。虽说离开前男友那样的男人,不失为一件快事。但伤口并非真正愈合,陶莎就用潇洒来掩饰,急于筑起心中的高墙,告诉自己:“下一个更乖。”然后匆匆地掉进另一个人的网中,陶醉不已。其实今晚的她根本不可能无视失恋的痛苦,也不可能马上真心投入一段新的关系。如果她不是急需安抚和认可、急需证实自己由内而外的魅力,也不至于着了崔仁戈的道。
她清醒了,也苦笑出来。虽然那个寸头男人并非善茬,但他却说出一句实话:崔仁戈是个情场高手,他擅长编织美丽的故事网猎他看上的女人。陶莎承认这样的诱惑像个美梦,但从美梦醒过来时,只会更觉现实苍白而残忍。
只是,崔仁戈虽然说谎了,但陶莎自己何尝真诚了?她也不过是放下一个纯欲缪斯的钩子,指引崔仁戈落入她虚空的网中。
所以,他罪不至死,只是碰巧遇到这群恶人,他们下手那么狠,不会真的把他——慢着,这个情节跟崔仁戈说的故事好像撞上了,他在故事中被乱棍打死,然后……
正当陶莎因思考放慢脚步时,突然,有人将她拦腰抱住。
陶莎拼命扭动身体挣扎,同时用手指甲狠狠抓对方的手臂,直到他嗷嗷大叫着放开手。
没有看清身后是何许人,陶莎此刻只顾奋力往前跑,身后的人骂骂咧咧,紧跟着追上来。
跑着跑着,陶莎一头闯入了一个幽深的洞穴——她落入一条巷子中。
巷子前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方才在酒吧里遇到的寸头男人。
陶莎摸着墙壁往后退,手悄悄伸进随身的挎包里。
但是,陶莎的动作被察觉了,被她抓伤的那个男人一把将她的挎包扯下,一脚踢向巷子的另一头。陶莎惊慌望去,这才看清楚,男人肥肿的脸上套着一个肉色丝袜,腮帮被袜面挤压出耷拉的两团肉,滑稽的模样像极了某部电影里的日本相扑,但他像缝隙一样小的眼睛,却在黑暗中闪着恶狼一般绿色的寒光。
陶莎不禁打了个激灵,背往墙贴上,双臂挡在身前,看着那两只野兽阴笑着嘴脸,却不着急逼近。
寸头道,“这骗子看上的妞,还真是绝了,看过一次我就心痒痒的,忘不了。”
相扑道,“嘿嘿嘿,今晚可算走运了。”
“两位大哥,”陶莎稳了稳颤抖的声音,“求你们放过我,你们要多少钱?我包里有现金,我还可以给你们转账。” 唯今之计,只能先求饶周旋,让他们放松警惕,再想办法逃走。
“哥们缺的是钱吗?”寸头啐了一口,“对,缺!有现金是吧?我等下自己会去你包里拿,你做自己该做的事,其他别瞎操心了。”
“不,大哥,你们听我说,我和崔仁戈只是萍水相逢,他的事我都不知道……”
“呵,我明明听到,你们约好了要去哪里玩个24小时,怎么崔仁戈一死,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女人果然最绝情了。”寸头摸着自己坚硬的发丝,发出哧啦啦的声响。
“他,他死了?”陶莎舌头打架,冷汗布满皎白的额头。
“可不,哥们儿几棍下去,没想到他就狗带了。现在的年轻人,平时都不锻炼身体,只会熬夜泡妞,关键时刻就显示出身体素质了,不经打!”寸头啧啧声道。
陶莎脑中窜出一个个问号:崔仁戈真的被他们打死了?为什么崔仁戈能够预知自己有这样的结局?他讲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哥,你看这妞都傻了,别跟她废话了,趁热吃完赶紧撤吧!”
说完两人狞笑着逼近,陶莎反应过来,踉跄着往巷子一边退去,最后背却撞到一堵墙上——巷里面居然是条死路。
陶莎开始挣扎,但双手双脚却被他们合力钉在墙上,动弹不了。
“你们别想动我,除非杀了我!”
“急什么,哥们爽完就杀了你。装什么清高,不就是个卖肉的假画家?酒吧里的人都知道。”
听闻,陶莎一口啐在相扑脸上。相扑放开一只手去摸脸,一边骂着脏话,“什么玩意儿,一把口水居然这么多,把我丝袜都渗透了!”
寸头闻言看向相扑的脸,不禁仰头大笑,转而又臭骂道,“你个混球,这档口说个毛笑话,破坏气氛!”骂完还踹了相扑一脚。
突然,一阵光从他们闪开的缝隙里穿进来。
“咻”——陶莎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击中,一股椎刺的疼痛直穿她的身体。眼前的两个流氓也停下动作,看着陶莎左胸口插着的美工刀,愣了一愣,继而扭头朝后看去。
“他妈的,这小子居然没死透!”
与此同时,巷子外的某处好像喧闹了起来,一串串脚步声由远而近。
陶莎忍着胸间裂开的疼痛,望向两人冲过去的方向——崔仁戈肿胀的脸上血迹斑驳,血湿的一绺绺流海紧贴在额前,一身血痕透出衣服来,脚边是陶莎敞开的挎包。他只手扶着墙,却弯着嘴角,举手在脸侧挥了挥,比划出抱歉的手势。
继而,崔仁戈被两个黑影抡倒在地。
陶莎抓住美工刀露出来的部分,瘫软在墙根上,疼痛得难以形容。
那阵脚步声霎时涌进来,凑上去对着地上已经无法动弹的人,恶狠狠地踢来踢去,“靠,差点让他跑了,还好追得紧。”
陶莎闭上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哗的一下拔出了美工刀,血从刀口中滚出。
他们本来以为他死了,他已经成功逃过了今晚的死劫,但他还是朝他们约好的方向赶来,然后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一刀将她杀死,让她免受屈辱。
陶莎摇摇头,她浪费了崔仁戈一个晚上的解释,和这些日子以来的布局。
有些相信来得太晚了,她已经感到温度渐渐离开她的身体,她多想留住今晚的记忆,可是她已经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