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月叶》糖炒板粒粒皆辛苦

2、缓缓弹出一个问号 叶南缓缓弹

　　出成绩录取的前一天田毅回家了。
　　出成绩这天谢长松睡到了十点，打着哈欠要去刷牙的时候接到了田毅的电话。“谢哥——我考上五中了！”说来奇怪，市里最好的高中不叫一中，也不叫什么别的霸气名字，平平淡淡叫五中，第五中学。“好……”谢长松说着又打了个哈欠。“你查成绩了吗谢哥！”田毅那边吵嚷嚷的，显然是连着他爸妈一块儿高兴上了。
　　“还没呢，刚起。”谢长松也不着急，也没什么可着急的，不过还是在田毅的催促下打开了电脑。
　　“哟，巧了，我也在五中。”谢长松说得好像多意外，实际语调平淡得很。“效率好高啊，班级都出了，我在九班，怎么感觉不是实验班，你在哪个班啊？”
　　“你这就孤陋寡闻了吧，人家五中特立独行，实验班就是九班和十班，我在一班。”田毅一直叨叨着，“也不知道他们班级位置怎么排的，一班可千万别是最高层，不好抢饭。”
　　谢长松对田毅的未雨绸缪实在有些无语，听着田毅在电话那头越扯越没边，挂了电话。
　　吃饭的时候谢长松郑重地宣布了他考上了五中一事，唐教授笑着说了句“我们长松真不错”，顺便给他夹了块肉。相比之下谢教授就冷漠得多了，心里想着研究上的事，只嗯了一声，低头吃饭，眼皮都没翻一下。
　　谢长松再次对自家父子情有了全新的认识。
　　谢教授感觉他儿子一直盯着他，于是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谢长松，然后“噢”了一声，放下筷子，双手鼓了鼓掌，跟哄小孩儿似的，“真棒！”又转回去扒了两口饭，“还要不要来朵小红花？”打趣他儿子。
　　唐教授看家里这父子俩觉得比《父与子》还要好玩儿，笑得不行，“等等让你爸去买点好吃的晚上庆祝一下吧，我们长松也是一表人才准高中生了呢。”

　　但其实谢长松自己也没什么觉得特别的，考完试老师就拉着他对答案，对完答案后老师眼睛大放光彩，努力吸气，用满嘴空气堵住自己的嘴，活像在装嫩，实则是怕自己这张嘴大放厥词。当时长松看着老师这张家有喜事的脸就觉得应该问题不大了。
　　谢长松有点想喊上田毅去踢球，但是田毅他们家估计还沉浸在快乐之中，而且……谢长松看了一眼窗外，乌云盖顶，应该是要下雨了。于是抽了本书跑到唐教授的画室里去看书了。
　　谢长松特别喜欢在画室里看书。画室有飘窗，坐在那小小一方空间里，玻璃外边有春夏秋冬，书里有千秋万载，画室里有红橙黄绿。这种感觉就好像站在星空之下，满天繁星，人类如此渺小。谢长松喜欢这种渺小的感觉。
　　而且颜料的味道他也很喜欢。很多人会觉得颜料有点臭臭的，但谢长松不觉得，反而觉得很踏实。小时候看唐教授画画，挤出一块水粉颜料，调色板上的一颗小圆球，厚重又轻盈，像一块小石头又柔软得没有形状，像是流水不留痕迹又像米糕咬进嘴里，有着莫名厚实的感觉。踏实得很。
　　但是他对画室喜欢也有可能是出于可以在飘窗睡觉这点。
　　窗外雷鸣电闪，雨水淅淅，窗内谢长松又睡着了。不过这次真不能怪谢长松，得怪他拿了本俄国人写的书。人均名字字数超过六个字，看了五十页谢长松都没记住角色的名字，越看头越沉便昏昏睡去。

　　唐教授带着叶南进屋的时候，谢长松已经睡熟了。
　　唐教授看着叶南有些湿答答的头和衣服，说了句：“小南你先换个鞋，在这儿等会儿，我去拿块毛巾给你擦一擦。”
　　叶南有点腼腆地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看着脚下有些湿答答的脚印，觉得有些尴尬。
　　唐教授走进画室，看到儿子曲着腿，仰躺着，脸上埋了本书。于是将书拿下来，拿起一侧的书签夹好，放在一旁，拍了拍谢长松的脸。
　　“长松，醒醒，妈有学生过来，画室要用。”
　　“嗯？”谢长松有点晕乎乎的，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坐了起来，起身要出去。
　　“对了长松，帮忙拿条干净毛巾和衣服来。”
　　“哦，好。”于是谢长松出了画室，看到门口有个身影，看起来是个男性。于是眼睛半闭半睁，迷迷糊糊冲着门口道了声“哥哥好”便转身上楼拿东西了。
　　叶南有些局促，听了这句乖巧的“哥哥”，有些哑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谢长松没睡醒，但他可是清醒的，他们俩分明差不多年纪。叶南张了张嘴又闭上，想了半晌，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抬眼看去谢长松已经转身上楼了，于是向谢长松的方向微微低了头。
　　没一会儿谢长松便拿了毛巾衣服下楼了。
　　谢长松显然是爬了个楼，清醒不少。微微低下头看着眼前的人：头发卷卷的，被打湿了便贴在颊侧，像是京剧戏子画的鬓发，精致又脆弱，白皙的皮肤透过雨水，有些透明，像是白玉瓷器的质感。谢长松赶紧摇了摇头，把刚刚的一堆联想叉出了脑子，心道果然是人闲了就控制不住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思路。
　　“我是谢长松。”谢长松带着叶南进了一楼的洗手间，靠在镜子边，看着镜子里的人说。“我是叶南。”叶南边擦头边说道，声音从毛巾下穿出来，闷闷的，像是木头罐子里的弹珠跳动的声音，又实又脆的声音，明摆着里面有弹珠，却无法一探究竟，搞得人心痒痒的。
　　谢长松将衣服放在了身后的架子上，边走出去边说：“有什么事儿叫我就行，我妈在收拾画室。”
　　“谢谢。”在谢长松带上了门的时候叶南说。
　　谢长松站在外面，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叶南实在不像大学生，有点太嫩了，而且身高也和田毅差不了多少，比他还矮，于是问：“叶南，你几岁啊？”
　　叶南低声啊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说：“十六岁。”
　　谢长松想起刚刚迷迷糊糊地冲着门口叫了声哥哥，觉得自己丢大脸了。但是转而一想：唐教授不是大学老师吗，怎么带了个小朋友回来？
　　思路越来越发散。
　　洗手间的门开的时候谢长松已经脑补好了他亲爱的母亲惨遭无良学校辞退只得艰辛创业教小朋友开兴趣班的故事了。
　　叶南走了出来，谢长松的衣服给他穿有些宽松了，显得他小小的。谢长松看着他刚刚擦完后乱得不行、与鸟巢有那么些神似的头发，又觉得好笑，又因为知晓了两人同龄，亲切感噌噌噌上去了。全然忘记了刚刚那尴尬的一茬，便想伸手顺一顺他的头发。
　　叶南躲了躲。他不习惯和别人碰到。
　　谢长松缩回手，想骂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今天净干些尴尬事。
　　叶南进了画室之后，谢长松在客厅里等他爸回来。
　　谢教授拎了一堆菜回来，刚回来就被谢长松追着问“妈是不是被学校辞了，不当教授了啊”，谢教授愣了愣，说：“没有啊。”
　　谢长松摆出了不相信的表情，“你还瞒我，妈都给高中生上课了。”
　　获取关键信息的谢教授马上与儿子那奇妙的脑回路连上了，赶紧转过头装作整理买回来的东西，实则是忍不住地想笑。笑得差不多了，能憋住了，便转回头，装作刚刚在静默思考的样子，“不是我们不想告诉你，你还小，你妈的事我们会想想办法处理好的。”谢教授觉得自己的演技可谓一流。
　　谢长松皱了皱眉，说了句“好吧”便回了房间。
　　谢长松一个下午平均每过十五分钟便出房门在楼梯口张望。后来干脆转移阵地至客厅沙发，时不时朝着画室的方向看一眼。
　　唐教授终于下课了，画室的门打开了，叶南背着画板拎着画具和唐教授一起出来了。谢长松赶紧凑上去，唐教授原本在和叶南说着速写练习，看他举止古怪，便停了下来和叶南齐齐看向了他。谢长松摸了摸脖子，“你们说，别管我。”于是在一旁等着唐教授布置完作业。
　　“外面还在下雨，我送你吧。”谢长松听着他们说完，看着叶南，眼睛睁得大大的，抿着嘴，但是透着那股子笑嘻嘻的劲儿。唐教授意外得很，很少见她们家懒蛋小谢对着谁这么殷勤，但想了想小南这么招人喜欢，她也喜欢，何况俩小孩儿，小孩儿的心思谁猜得透。看了眼窗外，还有点小雨，“好啊，小南没带伞吧，又要坐地铁回去，就让长松送送你吧。”
　　叶南小声说了句“好”。又想起些什么似的，看向谢长松，“这件衣服……”“你穿着呗，总不能穿湿衣服吧。”谢长松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谢长松随手拿了门口的长柄伞，两人一起等电梯。
　　“你……”谢长松有些欲言又止，“你觉得我妈上课怎么样啊？”没想到他谢长松也有一朝要为他母亲的事业操心，谢长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叶南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谢长松，心里想这问题怎么和他妈刚刚给他发消息问的一模一样。嘴上回答说：“我很喜欢，唐老师很厉害。”谢长松有点美，“眼光不错啊小伙子。”
　　叶南的脑袋上已经要肉眼可见地弹出一个问号了。
　　“那……你还会来上课吗？”谢长松小心翼翼，宛如一个卑微的小店主人希望眼前的客人成为回头客一般。
　　叶南放弃试图让脑袋上的问号弹出在谢长松的面前的尝试了，同时也彻底放弃了拘谨的态度。他觉得这人一定是哪里不正常，便敷衍着点了点头。
　　“太好了！”谢长松很高兴地得知他们家唐教授的创业之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伸手要揽过叶南的肩膀，想起叶南不喜欢被人碰到，半途收了回来，在胸前比了个大拇指，“那我们就是好哥们了。”
　　叶南现在明白了，敢情这人是实在没朋友，想交个朋友罢了。
　　但他实在是有点勉强和这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家伙做朋友，何况他本就不喜欢与人交际。叶南又转念一想，之后还要来这儿上课，现在把这家伙惹着了太麻烦了，便闭上嘴，不说话也不应答。
　　他不说话没关系啊，谢长松能说，而且他高兴着呢。
　　于是一路念念叨叨的，东拉西扯，谢长松试图与这位唐教授的创业第一步相谈甚欢，发动了他博学多闻且废话颇多的技能。但平日里都是田毅在活跃气氛，他是泼凉水的那个，现在有些不太适应角色，有些牵强。
　　叶南听得有点无语。
　　“诶，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到了小区拐角快到地铁口的地方，谢长松突然说道。说完便把伞往叶南手里一塞，淋着雨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谢长松回来了，手上拿着两听汽水。
　　“请你喝汽水！”谢长松笑着，露出了虎牙。
　　叶南刚要拒绝，看着谢长松眼睛亮晶晶的，便接了下来。
　　不，应该是谢长松买的汽水是他最喜欢的葡萄味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