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中尔

2、汇款多少? “稍后请您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了……对每个孩子负责，这是我们的基本工作要求，您尽管放心。”袁超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幼儿园小朋友家长的絮叨中脱身。
　　三四岁的小公主、小少爷送到幼儿园里来，相比学习知识，家长更关心的还是孩子在幼儿园的生活条件，比如吃了什么，吃饱没有。作为莉莉安幼儿园的营养师，袁超男在家长眼里比幼儿园其他阿姨更加重要，为了让自家孩子吃得饱吃得好，按照世俗的规矩，总是要给管事儿的人“意思意思”。
　　袁超男入职才刚满两年，对这样的事情已是见怪不怪，但在这点上，按照园里的规定，是“零容忍”，用来“意思意思”的东西是绝对不能收的。加上莉莉安幼儿园又是市里排名前三的优质幼儿园，不仅体现在教学质量上，服务上也是出类拔萃，员工纪律更是近乎严苛，所以袁超男不敢黑下脸来严词拒绝，只能陪着家长来来回回地推脱。因此这种事每次发生在自己身上都很是头痛，一番太极打下来，总要耗费不少时间。
　　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的数字从16:29跳到了16:30，狂奔进了银行的袁超男匆匆取了号牌，一边暗自庆幸今天银行里人不多，一边坐在了对应的柜台前。
　　“您好，我要……”
　　“汇款？”柜台这头的扩音器将防弹玻璃那边的声音传过来，清清亮亮的女声，尾音被掺进来的电波掐断了，袁超男这才顾得上抬头去看坐在里面的人。在袁超男进入幼儿园工作的这两年多，29个月，每个月都会来马路对面的这家银行给家里汇款，银行里对私业务柜员就那么几个，来来回回也都混了眼熟。今天帮她办理业务的人叫——乔亦，袁超男看了一眼别在白衬衫上的金色铭牌，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嗯。”一边应着，一边将银行卡和身份证递了进去。
　　“下周一到账，汇款多少？”
　　“三……诶？不是第二天就会到账的吗？”眉毛拧了起来，下意识地将银行卡从柜员手里抽了回来。
　　“今天是周五，而且现在已经过了四点半，加上您要汇入的地点，这个信用社，最快下周一。”柜台里面梳着职业盘发的人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内心里“要办快办，不办快走，别耽搁我过周末”的咆哮就快要冲破喉咙。
　　“啊……没有办法通融一下吗？这个……这个钱还蛮紧急的。”袁超男一着急，讲话就不自觉地磕巴起来。
　　“很抱歉，银行四点半就关账了。”仍旧是冷冷的声音。
　　“最快……最快要下周一吗？”
　　“对。”
　　“啊……”坐在椅子上的人下意识地用手摩挲着证件，不知所措起来。
　　“或者你用网银？你这个额度……三千？还是三千是吧？不算大，今天就能到账。”名叫乔亦的柜员给出了自己的建议，手中的鼠标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按电脑屏幕上的按钮，好尽快进入“请您对我的服务作出评价”这一环节。
　　“呃……我给家里汇款，他们都不用网银的。”
　　“那就只能等到周一了。”天啊，等到周一到底是会怎样！乔亦望着自己客户一筹莫展的面孔，微笑着眨了眨眼睛，所以到底要不要汇款啊这位小姐！
　　“真的没有办……”
　　“抱歉，这是规定。所以……”
　　“那好吧，那……我周一再来吧。”终于不再做无用的尝试，袁超男拉开背包，将证件重新装回包里。
　　“好的，请问还有其他业务需要办理吗？”其实乔亦想建议她现在办业务的，毕竟周一再来重新办，到账时间总是会更晚，但这毕竟是客户自己的选择，她决定不多说话。
　　“没有了。”
　　“好的，稍后请您对本次服务作出评价，谢谢。”银行外傍晚的阳光穿过街道和重重阻碍折射过来，在窗口上印下一片高光，窗口那边的人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将两边的唇角拉扯得刚刚好，听到窗口外边的评分器传来“非常满意”的电子音，将“暂停服务”的牌子摆在了柜台前。

　　“喂……喂？妈？”职工宿舍楼的信号总不是很好，袁超男反反复复拨号几次才算是听到了对面的声音，想着要买晚饭，便顺道出了门。
　　“打钱了嘛？”听筒里传来年迈妇女急切的声音，袁妈妈总是这样——“电话费太贵了，打电话只讲重要的。”
　　“我下班晚了，周末汇不过去，下周一……”
　　“哎呦下周一下周一，上周就喊你打钱了，拖拖拖到今天又到下周一。”听筒那边的女人一下子暴跳如雷起来，蓦然提高的声音在孩童尖声哭闹的背景音里愈发嘈杂，“你哥哥这周末要用的哇，这可怎么办！”
　　“哥办事不也得到下周么……周末政府也不上班的呀……”
　　“你又不在家里你知道什么，你嫂子刚才来家里，说都问好了，周末说什么都要用的。哎呦你一个人跑到大城市去，家里什么事都帮不上忙，这么点小事也要拖拖拉拉……”
　　“妈……”袁超男小声打断了自己母亲无休止的抱怨，有些尴尬地踢了踢脚尖。
　　“别喊我，你哥的事要是办砸了，我就没有你这个女儿！”
　　“周一银行一开门我就去汇款，行吗？”
　　“反正事情如果办砸了，你自己看着办！”
　　妇人愤怒指责的尾音被她自己粗暴地掐断在电话那头，袁超男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的忙音怔怔地失神，过了半晌，打开备忘录在里面写下了“汇款”两个字，又设置了时间提醒：下周一上午八点。

　　“哎，姑娘？要辣椒嘛？”路边摊老板从简易餐车后面探出头来问她，“姑娘？冷面好了，要辣椒嘛？”
　　“啊……不……不用了，谢谢。”袁超男回过神来，接过老板手里的打包袋，转过身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要不是那个人正从银行里走出来，袁超男很难将她与刚才一身职业装板板正正坐在柜台里的人联系起来。换下制服的乔亦踩着接近十厘米的高跟鞋从银行大厅里风一样地走出来，一边在手机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字，目光与袁超男相接时，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远比方才浓艳的精致妆容下看不到任何多余表情，抬手拦了路过的出租车扬长而去。
　　袁超男瞧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来自：妈妈。
　　“你弟下学期要学电脑，你买一个，放假带过来。”
　　袁超男轻轻叹了口气，敲下一个“好”，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