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一号巷》达拉山

2、chapter1. 这样的夏天 我五岁时的

　　这样的夏天

　　我住在一个光听地名，就觉得有点儿渗人的地方——马家坟山。但是撇开别的不说，他可是名声在外响当当。只要您在的士车上对师傅喊一声“马家坟山”，司机保准一句话都不用问，就给您稳稳当当地送到我家门口了。

　　这当然不是因为我名气大，顺带着我家都成了知名地点。而是我本身就住在一个景点旁——本市最大、最有资历的□□大教堂。

　　听我爸说：这片马家坟山都是这□□教人的坟山，他们的马家先辈是从西北那地儿迁移到我们南方来的，成了我们小城的唯一一群□□教徒，就定居在我们家的小巷当口。

　　家族代代相传，坟也越修越多，越修越高，最后竟成了一座专属于马家的坟山。有些东西一旦有了历史，就成了文物。再说迁人祖坟，这不仅是犯了少数民族的忌讳，更是缺大德的事儿。没有哪届市长能撇下那张脸来，大手一挥，说要搬迁。

　　于是乎，这一山的新坟旧坟，就这样在高速扩张的城市市中心留了下来，等到了我母亲的出生，我的出生。

　　家族世世代代相传，自然不是只有坟在变多，活人也在变多。

　　等到家族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了，就自然会有人去东市买牛肉，有人去西市买白糕，还有人在城南磨皮鞋。他们不得不将自己的小家，从巷口的大家里搬出去。带着他的家族信仰——□□教，走向了小城的各个方向。

　　一个大家族，就像榕树散了根，发了芽，成了能覆盖我们整个小城的独树林了。□□的信众们，也像风吹麦浪，一代一代，延绵不绝。

　　政府就给这些信众们建了一个清真寺，就在我家巷子门口。圆圆的顶，青青的顶，白白的墙，我每次回家都能看见。据说寺里是不小的，可供全市信仰□□教的人礼拜。

　　可我猜应该也不会太大，一是，我们这儿信仰□□教的本来就不多，还大多都是一家人；二是，这个圆圆的、像蛋糕上的奶油一般的顶实在是不太大，如果房子大的话，顶也会要大的。

　　那时的我虽然小，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房子大，顶却小，是会漏风漏雨的！

　　头戴丝巾包裹只留下大眼睛的漂亮姐姐、阿姨同戴着一顶白色丝帽的浓眉哥哥、叔叔一起，每周都来一次我们巷口。

　　我有一次周六下书法班，刚好碰上他们在集会聊天，穿黑衣的、穿白衣的，凑在一起，好不热闹。

　　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将马家坟山的名字带进我们小巷，又将这个名字说到小城的每个地方去。

　　所以司机师傅不会不知道，这大名鼎鼎的马家坟山，到底在哪儿！

　　这个故事，是爸爸在我大约四岁的时候说的。那时的我刚知道“坟”是什么意思，不免有些胆小害怕。我居然就住在马家坟山！

　　这个不吉利的、阴森森的地名到底是谁取得！爸爸从初中起就是这条巷子的常客了，他和我说过的，我理应去问他。

　　在我上小学的前一天，爸爸特意再次提到了这件事，他嘱咐我：碰到姓马的同学，最好主动询问一下他的宗教信仰。

　　虽然也不少有姓马的汉族人，但在我们小城，反而是姓马的回族人比较多，名气更大。

　　所以我也要提醒大家——要小心邀请马家人吃猪肉呀！

　　说起猪肉，我便要感慨一番。从小就爱吃肉的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我们家的餐桌上没有荤菜的。

　　如果是香椿炒鸡蛋的话，我或许可以勉强同意；但如果是从林家卤菜店里买回来的卤香干的话，我应该会给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是我吃过最好的卤香干，一片一片，不薄不厚，外皮黄黑，内里乳白，配上店里调好的辣椒酱，我一餐能吃下两碗饭！

　　妈妈也是这么说的：“这个香干卤的是真的好，原料也好。你看这豆腐细腻得！”

　　但在我看来，这个辣椒酱也是关键中的关键，不然为什么妈妈买来卤香干炒肉吃，我却觉得不好吃呢？顺带着连香干旁边的肉都不爱挑着吃了。

　　林家卤菜就在巷子的正正门口，都不用走进巷子就能一眼看见。红色的匾头上是白色的四个大字，一进店门就是一个横长的透明菜品展示柜。

　　藏在店子右边儿墙角的，不仅有好几个泛黄的黑色木板凳，还有个个头不小的真空包装机。每次回乡下老家，爸爸就要去巷子口溜达一圈，顺上不少卤货，请店老板帮忙压缩好，配上林氏独门辣椒油。

　　一进家门，保准馋地我紧跟在爸爸身后，给他倒水摆凳，好话说遍——能吃一串拉丝豆腐也是极好的呀！

　　林家卤菜店就藏在巷口的层层绿树下，有时巷子口两道的绿树还要充当展示板，被拉上红底白字的横幅，红红绿绿的，很是相称。

　　一到夏天，走进巷子便能感受到纯纯的树荫清凉，小黄狗也喜欢窝在卤菜店前的水泥地板上，耷拉着一条大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热气，惬意的乘凉。

　　知了集居在两排大树上，不分白天黑夜地呼唤着伴侣，吱吱吱吱，像是卤菜店的迎宾喇叭。

　　我只要下课从这个巷口回家，便要拖着爸爸，或是外公进卤菜店看看。店里阴阴的，没开白炽灯，却总有日光从树叶间透下来，洒进店里，足以照明。

　　被树荫制冷的夏风悠悠吹进店内，又从内里吹出，既照顾了我汗湿的后背，又吹拂了我满额头的汗珠，比开了空调还管用。

　　在看了码好的小块卤豆干之后，就要对着旁边的卤牛肠、卤猪蹄流口水。店里总有一股八角、陈皮混着的卤香，蘸着火红的辣椒油，叫我挪不开步子。

　　但只看不买总归不成礼数，在我的仰头瞪眼攻势下，爸爸或是外公总会给我买上一串拉丝豆腐——我的最爱。

　　这拉丝豆腐的质感介于实心豆干与油豆腐之间，被卤店师傅用小刀“之”字型划开，便成了连续不断、一条到底的拉丝豆腐。卤好的拉丝豆腐外层油香酥脆、里层卤味鲜香，再刷上密汁的辣椒油，叫人看着就直流口水！

　　好的卤味店需要有好的卤汁，这样卤出来的任何东西才能做到既保证材料的原汁原味，又与卤汁的咸鲜相融合。

　　火候时长也要有讲究，火太猛的、卤的时间就短，汁水会黏糊在卤品边皮，而不进内里；火太弱的、卤的时间虽长，却又不够让卤汁出味儿、出鲜儿，卤品也会随着卤水的沸腾而改变自身的蛋白质结构，肉质变得僵硬、难嚼了起来。

　　这林家卤店就是深谙卤菜秘诀的一家卤菜店，盘踞在我家巷口好几十年，食客遍布整个小城。

　　我常看到各种颜色的小轿车，在巷口街边的树下，停了又走，带回了一袋卤味。

　　我该高兴我就生活在这条巷子，和林家卤菜勉强算个邻居，闻惯了店内飘出来的混着香酥辣椒的卤香，只要将外公和爸爸拖进店们，就一定能得到一串让人在梦里流口水的拉丝豆腐，和门口摇着尾巴的杂黄毛狗成了又逗又怕的好朋友。

　　能在夏日的午后，躲在树荫下，嚼着冰棍，进攥着妈妈给的钱，小跑进林家卤菜店，甚至没功夫和门口的守门傻狗打招呼，就冲着盘着头发的老板娘阿姨说：“请给我来一斤卤牛肠！切好，少辣，谢谢！”。

　　然后就能提着一个红彤彤的塑料袋，防着偷摸摸跟在身后想分一杯羹的小狗，优哉游哉地用剩下的钱买上一杯可乐，蹲在家门口的铁门外偷偷喝完，再小心地将嘴角残留下来的棕色汽水珠舔掉，最后高兴地推开铁门，告诉妈妈——“我买回来啦！把剩下的钱放在茶几上啦！”

　　就可以开心地边打饱嗝儿，边看《大头儿子小头爸爸》了。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样的夏天马上就要成为只有日本动漫里才能看到的“那样的夏天”，我只知道太阳很毒辣但太阳下的绿树却很好看，天气很炎热但卤菜店却很凉快，妈妈不让我喝可乐但可乐却实在太好喝了，卤菜不可以天天吃但是如果能天天都吃就好了！

　　我五岁时的夏天，就是这样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