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07 七岁半(微修) ...
-
凌霄的预判很准。
晚上八点半,当迟深再度用额温枪给沐绚测温时,显示的数字已从最初的38.8℃降到了36.5℃,烧总算是退了。
迟深拿掉沐绚额上换了不知多少次的冰毛巾,让他自己起来喝水。
沐绚显然还没享受够被迟深贴心照顾的优待,故意迷迷糊糊撒娇,嗓音有点哑:“哥哥,我头还晕呢,起不来……”
迟深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拿着那条用过的冰毛巾便转身去了洗手间。
哥哥居然没管他……莫非是识破他的小心思了?那,哥哥会不会生气?
沐绚早已清明的小脑袋瓜略转了转,立即乖乖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白瓷小碗,取出里面哥哥一直用来喂他的小瓷勺,直接就着碗沿咕咚咕咚将水喝光。
“哥哥!”见迟深从洗手间出来,沐绚湿漉漉的眼睛里装满了星星,一闪一闪,格外漂亮,他一手举着已经空了的白瓷小碗,另一只手晃了晃小瓷勺,求表扬般炫耀道,“哥哥!你看!我全部喝光啦!”
迟深随手关了洗手间的门,淡漠地望着床上的少年,冷声道:“把那盅汤喝完,半小时后,再吃两粒绿色的药。”
说完,转身便走。
沐绚被独自关在客房,眼里的星星一点一点暗熄下去,他将白瓷小碗放在床头柜上,再将小瓷勺轻轻放在碗里,默默望着旁边的玉白色陶瓷炖盅发呆……
虽然,他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半睡半醒,却也知道哥哥一直都在照顾他。
鸡汤、白粥、牛奶、果汁、温开水和严格按时塞入口中的药片,沐绚哪怕再如何难受不想吃,也统统照单全收。
哥哥喂多少,他就吃多少,没有半点拒绝抵触,简直乖得不像话。
哥哥喂他时,虽冷着脸,动作却很温柔,每次扶他坐起来后,都会在他背后垫一只枕头,从没让他烫到呛到,哪怕他喝得很慢,也耐心等他,不嫌弃,不催促。
那冷冷淡淡的嗓音说过的每一句话,沐绚都记在心里,反复回味——
“沐绚,起来吃药。”
“把水喝完。”
“慢点,小心烫。”
“还要吗。”
沐绚感激得不行,奈何全身乏力,实在答不出什么话,便只有点头摇头配合。
只有在想去洗手间时,他才会努力打起精神,软乎乎地请求哥哥帮忙。
迟深会面无表情地扶他起床,低声提醒他穿好鞋子,送他到洗手间门口,再让他自己进去。
解决完个人问题后,沐绚会乖乖自己冲水、洗手,哥哥每次都等在门口,面无表情却动作很轻地扶他回床上继续躺着。
虽然生病很难受,但被子里暖烘烘的,哥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来替他换冰毛巾,再顺便帮他测一次体温,沐绚觉得超级幸福。
有好几次,他都希望自己能长期病着,这样,哥哥就可以一直照顾他了。
虽然,哥哥并没对他笑,也没哄他,但,至少,哥哥是理他管他的。
可惜,现在他病情好转,神智才清明了一点,哥哥就不理他了……
沐绚很失落,但还是乖乖听了哥哥的话,将陶瓷炖盅里的海参鸡汤全部吃完,然后,才穿了拖鞋吧嗒吧嗒出门。
拖着渐渐有了些力气的身体,沐绚在别墅的一楼、负一层和负二层分别绕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哥哥的影子。
他倚在客厅沙发上休息了片刻,然后,重新回到二楼,站到书房门前。
直觉告诉他,哥哥就在里面。
“哥哥……哥哥……”
沐绚耷拉着小脑袋,将额头抵在门板上,抬起左手敲门,没敲几下,又抬起右手,左右开弓,咚咚咚咚,幽怨又执着,震得自己脑壳疼,却依然锲而不舍。
“哥哥!哥哥……”
敲了近一分钟,门锁突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沐绚来不及反应,门已被向内拉开,他本能向前踉跄了一下,若不是迟深后退了半步,他一定会撞进人怀里。
沐绚为避免跌倒,本能抓住迟深的手臂,又很快松开,他仰起头,眨巴着一双桃花眼,无限幽怨地对上那道冰冷冷的视线,委屈道:“哥哥,外面天好黑呀,我怕……”
迟深低垂长睫,眸色清冷,嗓音低沉且冷:“回房间,别打扰我。”
素来最不能接受被人打乱计划的迟深,今日为照顾沐绚浪费了一整天的时间,他自知很不擅长照顾人,一些稀松平常的事做起来也很费力气,他也只有尽力而为。
好不容易沐绚的烧退了,他才得空看一会儿书,结果又被他吵,情绪肉眼可见地不悦。
沐绚敏感地察觉到了迟深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气场,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了趁病“行凶”。
他一头扑进迟深怀里,环紧对方的腰,软声撒娇:“哥哥……能不能别赶我走!我保证不吵不闹!如果我发出声音,吵到你了,哥哥再让我回房间,行不行……”
“松手。”迟深眉头微蹙。
“不要!哥哥先答应我!”沐绚居然不肯妥协,大有誓死留在迟深身边的架势,嘴上却又在极尽讨好,“求你了,哥哥,我保证会乖,不会闹你,好不好嘛……”
迟深微不可微地舒了口气,垂眸望着那颗贴在他心口的毛绒绒小脑袋,低声道:“先松手,不然,现在就让你出去。”
沐绚听出迟深言语间的妥协,立即松开了手,乖乖不再出声,一双桃花眼泛着水汽,微微仰头,无辜地望着迟深。
这副温顺乖巧的样子若是被苏何看到,怕是会心疼到呼吸不畅。
迟深坐回书桌旁,继续翻那本还剩两页就能翻完的《魔灯》。
沐绚自觉坐在书桌前的单人沙发上,歪歪靠着扶手,专心致志看迟深。
迟深看完《魔灯》,又翻了两本探讨宗教起源的书籍,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检查调整明天即将拍摄的分镜头剧本。
等到迟深关掉电脑,准备回房休息时,时间已过了深夜十一点。
沐绚早已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呼吸匀长,迟深起身看到他时,才想起书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收拾好书桌,面无表情地走到沐绚身旁,低声叫他:“沐绚,起来。”
沐绚睡得安逸,只微微蹙了下眉,并未清醒,迟深只得又叫了他一声:“沐绚。”
嗓音宛如夜色,深沉且冷。
“嗯……”
沐绚下意识轻哼一声,睫毛轻颤,缓慢睁眼,在看清迟深的一瞬,眸间迷离之色顷刻散尽,随即,撑身站起。
“哥哥……有好多虫虫在爬!”沐绚将右臂高高举到迟深眼前,“它们咬我!痒痒!还很痛……不舒服!”
想来,是沐绚睡觉时把手臂压了太久,这会儿麻了。迟深垂眸望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理他,转身出了书房。
沐绚也没再吭声,可怜巴巴地捏着那条麻惨了的手臂,跟在哥哥身后,一直到了主卧室门口,也没打算离开。
迟深在主卧室门前止步,微微侧眸,冷声开口:“回客房睡。”
“哥哥……”沐绚故技重施,再度贴上迟深,双臂环在他腰间,声音里染着哭腔,“我一个人睡会被吓死的,如果你不准我进去,我就像昨晚一样睡在门口,爷爷家的小狗还有窝窝呢,我就只能睡在地上,比小狗还可怜……”
“沐绚,别胡闹!”迟深想要推开沐绚,却顾念着他是病号,收敛着力道,终究,还是没能将人推开,只得同他讲道理,“里面只有一张床,没办法睡两个人。”
“那、哥哥……”沐绚吸了吸鼻子,妥协道,“我可以睡在地上,只要跟哥哥睡在同一个房间,我不睡床也没关系……”
迟深与沐绚周旋了近五分钟,最终,还是抵不过沐绚哭得可怜,勉强同意让他睡在床边的沙发上,并严肃告诫——
“仅此一次,绝对不能上我的床。”
沐绚欣然同意,欢天喜地去客房里搬来了枕头和被子,吃了药后,乖乖在主卧室的洗手间内洗漱完毕,爬上沙发安静入睡。
房中乍然住进另一个人,迟深很不适应,这会儿又过了往常的睡眠时间,他洗过澡后躺在床上,竟是怎么都睡不着。
又失眠了。
迟深服下一粒百乐眠,闭上眼默默发誓,明早去剧组前,一定先送走沐绚。
他不会照顾人,沐绚在这里,除了生病,就是出各种状况,对他恢复记忆没有任何好处,而他自己的生活,也急需重回正轨。
-
自打沐绚出事后,沐之焱就没睡过一夜安稳觉,深夜里也时常翻来覆去,很不安生。
睡在他枕边的妻子张碧郁今夜第三次被吵醒,终于忍耐不住,按亮床头灯眯眼询问:“怎么了?还是在想小绚的事?”
沐之焱见妻子醒了,干脆翻身坐起,叹了口气道:“大哥去世得早,小绚就只有我这么一个叔叔,我本该替大哥好好保护他,却一时疏忽,让他出了那种意外,都怪我,没能照顾好他……”
张碧郁也坐起身,缓声劝解道:“那是意外,跟你没关系。要怪也是怪剧组没保护好演员!要我说,这事儿就该往大了闹,让他们知道咱们沐家可不是好惹的!”
“那怎么行?!”沐之焱听闻此言,立即侧目望向张碧郁,眼神凌厉,“大哥去世后,老爷子把对他的爱都转移到了小绚身上,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都惦记得食不下咽,怎么能承受得起这份打击!”
被沐之焱这么一瞪,张碧郁的火气也一下就窜上来了,她冷哼一声,不咸不淡道:“是啊,大哥在世时,老爷子就把他当成继承人培养,如今他人没了,老爷子还是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直接把沐绚当成了准继承人,若不是看他年纪还小,怕是早就把他捉回来继承家业了,我也真奇了怪了,你也是他的儿子,耀儿也是他的孙子,怎么就那么不被待见呢?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从大街上给捡回来的?”
“胡说什么呢!快闭嘴吧!”沐之焱怒斥了妻子一句,起身下床,想要出去清静清静,临出门前,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交待道,“明天,我会接小绚到家里来住,你要好生照看!还有,他失忆的事,千万不能让沐耀知道,免得被他那个没脑子的说漏了嘴!”
“沐之焱?有你这么说自己亲生儿子的吗?”张碧郁靠在床头上,没好气地嘟囔道,“我真的服了你,这么多年,对你那个侄子一直都比对亲生儿子好!”
再度回味了一下“小绚”和“沐耀”这两个称呼,张碧郁阴阳怪气地笑道:“差点忘了,大嫂当年可是红极一时的国际影后,不知迷倒了多少痴情男儿郎,你不会也是她的爱慕者之一吧?诶?沐绚不会是你跟大嫂的亲生儿子吧?沐之焱!你偷腥偷到自己大嫂头上,对得起你死去的大哥吗?”
“你特么疯了?!”
沐之焱血气上涌,随手抄了个古董花瓶便扔向张碧郁,幸而张碧郁躲闪及时,花瓶越过她的头顶砸在了墙壁上,应声碎裂。
然而,张碧郁虽逃过了脑袋开花的劫难,却还是被飞出的碎片擦伤了颈部。
殷红的血液顺着她保养得细嫩雪白的脖项蔓延出来,视觉冲击力十足。
“阿、阿郁……你没事吧?”
沐之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气昏头时做了什么,慌忙爬上床去,看清张碧郁项间的伤势,意识到要及时止血,又急急下床找来药箱。
沐之焱连道歉带哄人,折腾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才总算替妻子包扎好了伤口。
张碧郁到底也是名门出身的千金小姐,冷静下来后,知道是自己一时冲动口不择言才惹到了沐之焱。再加之,她的确不敢得罪沐家,别扭了一会儿,也就不再计较,只强迫沐之焱答应她,以后要为儿子沐耀争取公司更多的股份。
对于自幼生长在豪门的张碧郁来说,什么情深义重都是虚无缥缈靠不住的东西,只有握在手里的金钱权势才是真的。
她得要尽自己所能,为儿子争取更多的利益,沐家的资产势力盘根错节,庞大如斯,她可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都落在旁人手里……
-
清晨六点,迟深准时醒来。
刚想起床,便觉身侧有一团暖呼呼、软绵绵的什么东西,紧贴着他,还会呼吸。
这感觉陌生又熟悉,让迟深莫名觉得心里暖暖微痒,就像小时候清晨起床,总会发觉怀里睡着一团柔软雪白的小博美。
很多很多年前,还上小学的迟深曾养过一只活泼可爱的白色小博美,但因他课业繁重,无暇顾及,只能请保姆代为照料。
某日,保姆无意间喂了它一块进口巧克力,导致小博美很快中毒死亡。
迟深难过了很久很久,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养过任何宠物了。
而就在此刻,身侧的温热柔软让他有一瞬恍惚,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迟深微微侧头,却猛然看清躺在自己身侧的并不是什么小博美,而是……沐绚?!
他当即触电般掀了被子下床,冷冷瞪着床上被惊醒的少年,眸间快要结出冰来,连声音都微微颤抖着——
“你……怎么睡在我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