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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胡言 ...

  •   曾晚拎起酒坛,还没来得及在回房和煞风景之间纠结一下,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盛怀言倚靠的桌子旁边。

      夜色已深,窗外的街道一直延伸到城门口,除了遥远飘来的几声打更锣,再没有旁的声响。

      沫城人大多歇息得早,只留下依稀几盏灯火,照得亮自家门前的碎石子,却照不进浅淡的月光。

      盛怀言就坐在月光和夜色的交汇里,右手搭着翘起的膝盖,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酒杯的沿,那把几乎从未离手的折扇被收好了放在一旁,随意又不失矜贵。

      他后背倚着桌沿,从曾晚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影。

      男人的肩背宽厚而挺直,微微仰起的下颌拉出一条好看的曲线。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的某个位置,眉眼放得很松,和曾晚平日里见他的感觉似乎不太一样。

      听到身后的响动,盛怀言转头看过来。

      曾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完又觉得没什么好掩饰的,干脆上前坐在了桌子旁边,和盛怀言隔了个桌角。

      她把酒坛子放下,抬头发现盛怀言仍在看她,便启了酒封道:“月色这般好,闫公子应当不介意多一个人同赏吧?”

      银白色的月光斜斜地落在她身前,女孩漆黑的长发被一根木质发簪松松挽起,明眸皓齿,肤白如雪,握着酒杯的手青葱如玉,即使是粗布缝制的衣服也遮挡不住她灵动柔婉的风情。

      乍看之下,恍若从某处桃花源谷里走出来的仙境女子。

      盛怀言看了她一会,忽然笑道:“若是曾姑娘这样的佳人,自然是不介意。”

      曾晚低头笑了一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月凉如水,浓郁的酒香随风荡开,盛怀言收回视线,仰头喝了口酒。

      曾晚看见他漂亮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也尝了口这里的酒。

      沁凉的醇香从舌尖而下,口味并不火辣,却莫名冲得脸颊有些热。

      她忽然想起白天的事,眼眸带笑道:“如此月色,干巴巴地饮酒岂不无趣?不如你我二人玩些助兴的游戏?”

      盛怀言看着她,不晓得这鬼灵精怪的女子又要打什么主意。

      曾晚接着道:“在我们那,酒桌上流行一种游戏,叫做‘真心话’。一人问,一人答,回答的必得是出自真心的实话,若答不上来便喝酒,若是答上来了,则问问题的人喝。”

      “真心话?”盛怀言从未听过这样的酒令。

      曾晚点了点头,“我知道这玩法定是入不得闫公子的眼,闫公子就当陪我这见识浅薄的小女子消遣一下,如何?”

      盛怀言搭在膝上的手指轻动了两下,借着月色瞥了眼不远处的账台。

      原先在那里清账的李老板和伙计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大堂里只留了方才那两盏烛光。

      “曾姑娘何必妄自菲薄,”他反驳道,“小生倒觉得姑娘非但心思机敏,相貌更是绝佳,能和姑娘一起饮酒作乐,是小生的荣幸才对。”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曾晚已然习惯了这男人顾左右而言他的骚包气质,自动把他的话翻译了一遍。

      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她心中窃喜,顺着他的话道:“既然如此,那我先来?”

      盛怀言举了下酒杯,示意她继续。

      曾晚道:“第一个问题就简单一些,闫公子今夜怎么想起在此饮酒?”

      深夜买醉的人无非就两种,要么是酒瘾难抵,要么是心病难医。

      姓闫的这样的大少爷能有什么心病?

      必然是前者。

      曾晚心道。

      这题太简单,曾晚已经做好了要先喝一杯的准备。

      “当真不能掺一丝假?”盛怀言不回答,却问了个问题。

      “那是自然。”

      “若是掺了呢?”

      曾晚犹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第一个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一本正经道:“会遭雷劈的。”

      盛怀言忽然笑了一声。

      他的笑总是掺杂着喉咙里散出的气息,听上去有几分轻佻。

      曾晚当他这反应是不信,正要再解释,就见盛怀言捏起斟满的酒杯,仰头喝了干净。

      “没办法,”他再开口时,嗓音里仿佛沾了酒气,“小生不才,没什么本事,就是这条命,大约还是挺金贵的。”

      曾晚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从前和朋友们在酒桌上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一向是无所畏惧,只有到最后问到不为人知的情感话题,才会有人陆续败下阵来。

      怎么会有人第一个问题就答不上来?

      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很难回答的问题吧?

      没等曾晚想明白,盛怀言已经把主动权接了过去。

      “到我了,”他问道,“曾姑娘又是怎会在此饮酒?”

      还挺会礼尚往来。

      曾晚坦然道:“因为有件事想不明白。”

      “何事?”盛怀言问。

      “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曾晚狡黠地眨了下眼,“闫公子不先喝一杯吗?”

      盛怀言笑意仍存,从善如流地饮了一杯。

      曾晚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倒酒的手。

      也不知道古代男人的酒量如何,看那酒壶的样子似乎已经快见了底,若是还没问出什么就已经醉了,岂不白费功夫。

      她索性直奔主题,问了第二个问题:“若我没看错,今日李老板的伤是你处理的,闫公子学过医术?”

      李老板出事之时,盛怀言未等众人发现便悄然离去。

      曾晚拿不准他是否不愿被人知晓此事。

      不过这并不重要,也不是曾晚最终的目的。

      她只想通过盛怀言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沫城人的病症是否真如她所料。

      这个问题盛怀言最好是答不上来,这样他就不好意思再回避第三个问题。

      “曾姑娘果真胆大心细,好眼力,”盛怀言却并未如她所料般拿起酒杯,反而回道,“家母是医女,我跟在后头,断断续续地学过几年。”

      他说话时仍旧喜欢尾音拖长,透着股懒散随意的味道。

      然而这却是曾晚连日来头一次听他说出这样正经的话。

      想来这闫公子再如何不着调,大约也是个敬重母亲的孝子。

      愿赌服输,曾晚正要喝酒,却被盛怀言用扇子一挡。

      白瓷酒杯不知怎的就滑到了盛怀言的手中,他唇角微翘,仰头,饮尽了曾晚杯中的酒。

      “姑娘家,”盛怀言道,“少喝些酒。”

      曾晚的指尖还留有方才触碰到的余温,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他。

      盛怀言将曾晚的酒杯放在手边,眼眸含笑道:“曾姑娘有任何问题,尽管问便是,哪里需要兜这个圈子?”

      他的眼底已经染上醉意,月光一照,又添了几分魅惑的神情,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曾晚。

      盯的她竟有些吃不消。

      曾晚垂在桌下的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腿。

      送上门来的机会,她可不要放走了,直接问道:“白天那大夫说,沫城人素有顽疾,我再想多问,他就让我来找你,你有解决办法吗?”

      “很遗憾,没有,”盛怀言摇了摇头,“所谓顽疾,根治本就是难事,行医者问诊授药,可解一时之需,可若饮食不调,终究无力回天。”

      他晃了下扇子,扭头看向曾晚,“我倒是忘了,饮食是曾姑娘的强项。”

      话说到这份上,沫城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不是她多想了。

      可是她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怎么最后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白费功夫?

      “好好的医生不治病救人,却指望我这个厨子?”酒杯也被人占了,她无处消愁,语气不自觉有些呛。

      “姑娘此言差矣,”盛怀言道,“这世上能救人的,可不止大夫。”

      曾晚想反驳他,却忽然想起初来沫城时,倒还真是面前这人将自己从曾刚的魔爪下救了出来,又只好闷着不说话了。

      打更人绕了一圈回到门口的长街,锣鸣声声入耳,曾晚听不大懂,只听得苍茫的夜色中,盛怀言忽然开口道:“姑娘可曾想过,千百年后,这世间会是何种景象?”

      曾晚一愣,险些要以为自己穿越过来的身份被人看穿了,却见盛怀言微微仰头凝视着夜空,一向清透的眸光有些许迷离,显然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

      没等到曾晚的回答,他自顾说着:“上位者一心为民,百姓安居乐业,战乱与疾病一同消弭,街头巷尾总有欢歌笑语,每个人都能为自己而活。”

      曾晚也扭头看向窗外,漫天繁星闪烁着现代社会难以见到的景象。

      千百年后的世界,科技发展,生活的便利和自由是这个时代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的程度。

      可是千百年后的世界依然有战乱和疾病,因为人类的自大和自私,环境的破坏也成了全球化的议题。

      她沉默地抿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怀言微微转头,从眼尾睨了曾晚一眼,忽然笑开,“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曾晚摇了摇头。

      说这些话时的盛怀言,很认真,也很生动,和先前判若两人,却似乎更加真实。

      他从长凳上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窗边。

      颀长的身影蒙上一层月光,朦胧中显得有些孤独,他站了一会,忽然低声喃喃道,“若是能有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

      通道?

      或许真的有。

      不然她是怎么穿越过来的呢?

      曾晚在心中暗想。

      等等。

      通道!

      她怎么没想到!

      曾晚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欣喜道:“我有办法了!”

      她拔腿要回房,刚走开两步又退回来,认真道:“对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对余清秋,没,有,兴,趣!你别再说那样的话了,叫他误会了可不好。”

      说完瞪了盛怀言一下,才转身跑开。

      盛怀言的视线黏着那抹黑暗中雀跃离开的身影,似乎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高兴,又好像只是习惯性地弯了弯唇角,

      半晌,他收回视线,扭头望向窗外。

      靛蓝色的星空上飘着几片薄云,有微风吹过,重新露出了半弯的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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