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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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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目光一凝,复又打量他,颇为惊讶:“萧庄主?是贫道失礼了。”
“钟鸣山周围,既无客舍,亦无庙宇,今夜道长不如就宿在绿柳山庄?”
道士看他一眼,合掌道:“那永若就叨扰了。”
先前那青衣女子看着萧然与那道士并肩往前,也想跟着过去,却被人从后面一把拉住。
她回头一看,面色一沉,甩开对方的手道:“你做什么?”
“尊主不在几日,你连规矩都忘了?”白汉卿冷冷道。
“你……”
“刚刚那个人的法号你没听到?”
她一愣。
白汉卿道:“那是因虚观的永若道长。”
戚砚目光一变:“你是说……”
“哼,尊主早就想与此人见一面,他手中很可能有那个东西的线索,这次你若坏事,恐怕就不是被关水牢那么简单的了。”
戚砚想到萧然方才冰冷的目光,神情一涩:“所以……尊主是得到了此人现身的消息,才会特意赶回来?”
白汉卿皱眉:“不然呢?”
戚砚没有作声。
今日恰巧是她的生辰,刚刚她还以为……
“要不是尊主这几日心情不错,岂会轻易放过你?我奉劝你还是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收起来,老老实实地当你的护法。”
戚砚不悦:“不用你多管闲事。”
白汉卿:“我懒得管你!”说完转身就走。
戚砚却突然叫住他:“等一等,尊主这几日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为何……迟迟不回?”
白汉卿回头扫了她一眼,神色不善:“不该你问的就不要问。”
戚砚闻言紧抿双唇,脸色愈发不好。
“尊主还有吩咐,他回来的事,不准跟任何人提起,切记——管好你的嘴。”
*
绿柳山庄位于钟鸣山近山顶处,林深树秀,风清气凉,天晦日隐。
永若跟随萧然步至山庄门口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风从袖下穿过却凛凛似冰。他抬头见“绿柳”大匾,微微动容:匾上的字迹傲而不狂,恣而不纵,功力之深,世所罕见。
萧然见他直直打量那二字,出声道:“这两个字是前庄主亲笔所书。”
永若点点头。
入了绿柳山庄,萧然示意下人引永若到客房。永若简单洗漱一番后,看窗外天色已黑沉,却见他所居小院假山石间闪烁着点点荧光,询问下人才知原是山石上放着灯笼草。
他推门出去,才觉空中飘着小雨。走出小院,踏一条幽径,掩在翠竹绿枝中,两肩微湿。
两旁奇花异草于昏暗中,衬灯笼草微光,显出奇幻情致。游步间,他已走到另一座小院门口。
院门上贴着封条,门边的石头上刻着个“禁”字。
那封条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瞧着很新,乍一看像血迹,永若伸手一碰,捻在指尖凑近一闻,才发觉是一种漆料。
他抬头看夜色,凝神半晌,身侧忽然传来声音:“道长,这是绿柳山庄的禁地,外人不得入内。”
他转眼一看,见对方须发皆白,身材矮小,是位花甲老人:“敢问施主是?”
老者摆手:“老奴不过是绿柳山庄的管事。”
“贫道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无意走到贵庄禁地,打搅了。”
话是这么说,永若心中却道:此处的确戒备不严,虽说是禁地,却没有人把守,区区封条能拦得住什么人?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永若来不及深究,向那管事告辞后,独自一人又往回走,结果半路遇到一名下人,恰巧是来找他的:“道长,素宴已设,庄主请您过去。”
永若点点头,跟着对方去往前厅。
萧然人在厅内,他换了一身银红色杭绸直裰,腰间佩鹤纹白玉,仪态高雅如浊世贵公子。
“道长,请坐——”他微微笑道,“绿柳山庄没什么规矩,道长请便。”
永若应声坐下,心道:先前只听说绿柳山庄的新庄主为人宽仁和善,却不知对方竟有这般风姿气度。
“既然道长不碰酒,”萧然举起茶杯,“咱们今日就以茶代酒,如何?”
永若拿起茶杯:“多谢萧庄主今日款待。”
二人轻轻碰杯,萧然似不经意般扫了对方一眼,垂眸一饮而尽。
“好茶。”永若叹道。
萧然笑而不语。
“萧庄主,贫道此次前来是为何故,你我都心知肚明,依贫道看,咱们就不必虚与委蛇,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永若直直望着他道,“实不相瞒,光明门祁长老是贫道数十年的故交好友,他惨遭不测,贫道心痛难当,还请萧庄主坦言相告,杀害他的真凶到底是谁。”
“道长就这么信我?”萧然晃动着手中的杯盏。
“贫道自有分辨。”
萧然神色一淡,将那茶杯倒扣在桌面上:“绿柳山庄是名门正派,但也不是悬壶济世的庵堂,想必道长也知道规矩。”
永若一点也不意外:“萧庄主想要什么?”
萧然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传闻有言,前朝南宫一族早于二十年前尽灭,我知道,这是假话。”
永若神色一变。
萧然盯着他的脸,眼底浮现出一丝诡谲难言的笑意:“南宫氏还有一个活口,当年他逃到因虚观,九死一生,是道长冒死救下了他。”
此刻永若面沉如水,脸色已与方才截然不同,他复又打量萧然道:“萧庄主,贫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萧然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双眸变得平寂无波:“道长难道不想知道祁长老是怎么死的了?”
永若皱眉:“你……”
萧然起身一拂袖,这花厅四周的门便在一瞬之间尽数关上。
永若霍然而起,却脚下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他感到四肢无力、浑身发软,此时此刻竟连一口真气都提不上来:“我怎么……这不可能。”
萧然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睥睨着他:“方才在下敬道长的茶,道长一口都没喝,全倒进了自己的袖子,这可不太好啊。”
“你……”
永若头晕眼花,眼前人在他眼中已成了重影。
他心神巨震,百思不得其解。方才他一路小心,从未食用或是饮下任何东西,怎么竟还是着了道?
浑浑噩噩之际,他低头看到指腹上那一抹浅浅的红色,猛然一僵。
萧然嘴角一勾,面露讥讽道:“道长若真是心如止水,不为外物所动,就不会一步步地落入我那迷障了。”
*
一个时辰后,萧然才从绿柳山庄的暗室里走出。
他从白汉卿手中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的血迹,幽幽道:“这个道士,有几分骨气。”
戚砚端着热茶上前:“尊主,用茶——”
萧然摇头,没有接那茶杯,看向白汉卿道:“里面由你善后,暂且留他一命。”
“是。”
萧然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提步往外。戚砚连忙上前了两步:“尊主——”
萧然回眸看她。
她一抿唇,垂眸低低道:“尊主多日未曾现身,有几件事……还未向您禀报。”
萧然缓缓道:“不必,做戏要做全套,既然有人巴不得我死,那我不妨就再多‘死’几天。”
戚砚:“可是……”
他眉头一皱。
戚砚一滞,忙垂头往后退了一步。
萧然扫了他们二人一眼道:“这几日恰是清理门户的好时机,不必多做什么,看着就是,那些不安分的……自会原形毕露。”
二人躬首应是,目送他转身离开。
戚砚痴痴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脸色一凉,喃喃道:“他果然不记得……”
*
雅虞这一觉睡得很沉,醒过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她手支着榻起身,另只手摸着额,人还有些晕乎乎的。
“想要什么?”一个温润低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雅虞一惊,忙回头去看,就见萧然立在桌前,眉眼柔和地望着自己。
她愣道:“二哥怎么……”她手撑着榻,歪着身子,小脸粉扑扑的模样,愈发像团猫儿了。
萧然看了看她右颊上睡出的红色褶印,微微笑道:“喝水么?”
雅虞点点头,又脸上一红:“我自己来。”
萧然睨她:“你坐——”随后转身就去倒水了。
雅虞从他手中接过杯子,偷偷瞧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泰然,眉眼温和,就低下了头,静静地坐那儿喝水。
“……姥姥人呢?”
萧然:“还在睡。”
雅虞皱眉:“这两日也不知怎么的,总也犯困。”
她几乎从未睡过头,更别提睡到这个时辰。
萧然面不改色道:“兴许是犯春困吧。”
雅虞看他一眼,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习惯和这位假“二哥”一起生活了,他们原本素不相识,且十多天以前,他还浑身是伤地躺在榻上,不省人事。
没想到如今,他却留在了这冷冷清清的小木屋里,与她们同吃同住了这么多天。
萧然见她直直地看着自己,眉头一挑道:“怎么了?”
雅虞:“我在想……二哥从前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目光干净而明亮,带着纯粹的好奇。
他一顿,神色温和地一笑:“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雅虞望着他绿色的双眸,情不自禁地伸手,指尖轻触了一下他的眼睫:“二哥家里肯定有人是胡族血统,所以才会生出这么漂亮的眼睛。”
萧然迟疑:“漂亮?”
雅虞点头。
他的神色有些奇异,仿佛听到了什么新奇的玩笑。
还从没有人敢当面夸他漂亮,除非是不想活了。
此刻她正仰头直直地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如雨水洗过的青空,清晰地映出他的样子。
萧然目光幽然,喉头缓缓地滚动了一下。
她突然一顿,皱眉道:“二哥,你身上……怎么有一股血腥味?”
萧然眸光一闪,微微笑道:“鱼腥味罢了,熏着你了?我刚刚去山溪边抓了几条鱼回来。”
雅虞面露恍然:“那你快去洗洗吧。”
萧然应好,转身去了大屋内水盆前清洗。
他弯下腰,将双手浸在水中,偶一抬眸,看到镜中所映,见自己颈侧里衣上沾着一团血迹,双眸微眯。
停顿片刻,萧然抬手扯开衣领细看,随即眉头一拢,面露不悦。
三个时辰以前,他还在十里之外的钟鸣山绿柳山庄,亲自给人用刑。
这血,就是那时候沾上的。
想到方才雅虞的反应,萧然不由微微一哂,他说这是鱼腥味,她竟也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