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萝》芥末西瓜

2、周三 06:30 林朵醒时才

　　林朵醒时才六点半，比闹钟早两小时。

　　她看了眼时间，就把手机扔回床上，转身蒙上被子，想再多睡一会。大脑表示疲倦，意识却不肯睡，睁大思想的双眼盯着黑乎乎的世界。

　　林朵心中念念有词，别闹了，睡觉睡觉，抓紧时间啊。

　　十分钟后，终于放弃挣扎，心中大喊：烦人的生物钟，你这个倔强的硬汉！

　　睁眼环顾四周，借着冬日微光打量新居。

　　这是一间精装单身公寓，厨卧一体，拎包入住，蜂鸟虽小，五脏俱全。门牌号1101刚好是她生日，这件事让她莫名开心，好像这房间是为她而生。位于走廊最边缘的房间，拥有两面带窗的墙，虽然夏天热些冬天冷些，但早晚景色宜人，照进来的阳光和月光都多一倍。墙边堆放着这次搬家的行李，有纸箱、收纳箱和旅行箱，已经入住好几天，却还没顾上整理，只把必要的东西拆出来，应付眼前的生活。

　　林朵想爬起来收拾，转念一想，整栋楼住的都是上班族，花大价钱搬到这无非为了靠近公司，可以走路上班，没有比大清早听到洗衣机轰鸣声更讨厌的了，只得作罢。

　　她记起第一次来看房，望着长长的狭窄的走廊，两边烫金色的四位门牌号，如果脚下再铺一层地毯，就跟酒店没什么差别。小区位置极佳，走路到园区不出十分钟，因为商住两用的缘故，以中小户型为主，所以买客租客都很多，但大多数出租房源都被租房平台统一签约接管，租金贵得肉疼。林朵选这倒不是怕辛苦，就为图个安全，也为堵上妈妈的嘴，加班晚了不用提心吊胆打车，慢慢走路回家，路上灯火通明，人潮汹涌。

　　还是躺着玩会儿手机得了。

　　林朵把枕头垫垫高，摆了个舒服的姿势，清早的论坛明显冷清，新帖寥寥无几，有几个熬夜冠军比赛的标题一直被顶上来，倒是微信里的长辈们，一如既往地在家族群里转发早安问候，有趣的动图，温馨的文字，健康的视频，鲜艳的老年表情包。

　　视野里闯进一个小红点，覆盖在翠绿方块右上角，林朵突然想起昨晚，哦不，凌晨的事，她在关电脑前扫了一遍□□，看到一条个性签名，是老家的远房哥哥即将在本月底举办婚礼。林朵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动作，是从微信通讯录翻出他的头像，发了一个大红包和一段不能到场的致歉。

　　首页预览只能看短短一行字，林朵笑，也就这个人会这么叫了，点进头像去，红包原封未动，对面发来一整段话，跟她平时惯用的短句不同。

　　——哈哈，林妹子，上班忙糊涂了吧？也是，你们在大城市工作难免辛苦一些，要注意身体啊。我签名是转载的网络段子，你可能没注意到，日期写的是本月底31号，现在是11月，哪有31号。就开个玩笑乐一乐，你也知道，谁会嫁给我这种人哪。

　　原来是闹了个乌龙，太久不联系了，的确不清楚他的近况。

　　——哎呀哎呀，你就当没看见，过了这茬。[害羞][捂嘴笑]

　　接着敲第二句，打出“别来无恙”四个字时，愣了一下，赶紧删掉重写。

　　——栋哥，好久不见，最近咋样啊？[可爱]

　　——还行吧，废柴一条，躺平任潮，得过且过，快活逍遥~

　　这画风……真的是栋哥？

　　林朵脑海里浮现过往，那年她刚上初二，有天放学回家，客厅沙发坐着两个生人，一副拘谨的面容，话不多，像那些苦情剧里的人。妈妈连忙招呼她叫人，这位是舅妈的嫂子，你应该叫婶婶，那位是婶婶的儿子，快叫哥哥。

　　林朵一一叫完，爸爸告诉她，哥哥是回乡的高材生，他答应周末抽一天帮你辅导功课，以后要跟着哥哥好好学习。

　　林朵回说知道了，借口写作业躲进房里看漫画，过一阵子听见他们走了，爸妈在外面聊天。妈妈问这样能行吗，别人补习都是托关系找老师的，爸爸回能帮一下是一下，小栋成绩确实好，遇上那事可惜了，朵朵跟他学点方法总没坏处，再说朵朵成绩还可以，上学够用了，将来找个工作养活住自己就成，咱俩有医保退休金，还能帮闺女攒点首付钱。

　　补习定在每周六，图书馆大阅览室，婶婶本来叫去家，说能有吃有喝的，妈妈说不用麻烦，咱们这地方图书馆没几个人去，够安静又不怕打扰人，而且书多方便查阅。

　　哥哥不爱说话，但特别认真，他总让林朵把每周不懂的问题收集好，一次解答提高效率。林朵那时候还算乖，却也偷偷藏着颗贪玩的心，才来两三次就不再乖乖听话，带来的题目总是不够讲，说自己都会了，然后跑去拿闲书看，不理哥哥怎么劝。

　　起先哥哥很无奈，后来似乎想开了，讲完了课本和题目，等林朵看闲书时，就也取一本书坐在旁边一起看，等回去的时候再给她买一堆好吃的，他说，我收了补习费，就要好好教你，没用到的钱我不能拿，给你花了也是一样的。

　　阅览室没有漫画看，林朵只好杂七杂八什么都看，倒也有趣。哥哥很专一，每次都在看红楼梦。

　　有一次，林朵发现一本薄薄的小书，里面记录着一年366天的生日花，她迅速翻到11月1日，上面写着：

　　十一月一日 1101
　　生日花：月桂树
　　花语：灵巧
　　月桂树因为木质非常堅坚固，树干纹路相当优美，深受木匠喜爱；也就是说，它是适合用來制作手工艺品的植物。因此，它的花语是－灵巧。

　　嗯，我果然是灵巧的女孩子啊。林朵有些飘飘然，拽了下哥哥的袖子，等他从书间抬起头。

　　“哥，你生日是哪天？”

　　“我？十月十一号。”

　　林朵又把书翻到10月11日，自己先看了一眼，1011跟1101，跟我刚好相反，还挺好记的。她把书推向哥哥，“看，你的生日花是这个”。

　　十月十一日1011
　　生日花：冬青树
　　花语：生命
　　这种植物的果实，具有在整个冬季都不会从树枝上掉下來的特性。当鸟儿沒有饲料，饥饿难忍时，冬青树的果实正好可以维持生命。因此，冬青树的花语就是－生命。

　　哥哥侧脸看了一眼，目光突然定住了，几秒钟后，他转回去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书，变成了一座雕塑。

　　林朵觉得他没有在看书，但林朵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事呢？她想起第一次补习前，妈妈特地嘱咐自己，去了只管学习，别瞎说其他的，但她没当回事，那时妈妈还不知道，林朵虽然不捣乱，但也从来不是那么听话的孩子，她有自己的主意。

　　过了好一阵子，林朵觉得应该做点啥，她决定主动出击，没话找话，只要能让哥哥开口，打破沉默就好。

　　“哥，你为啥每次都看《红楼梦》？大家都夸这书好，可我看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到底哪好吗？”故作轻松，装傻提问，他总不会不理我吧。

　　哥哥沉默了几秒，把手中的书合上，抬头看了林朵一眼，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随即又低下头，望着封面上的大石头。

　　“其实每次我都停在第一回开头，没有看下去过。”

　　“啊？为什么呀？”

　　“一块不能补天的石头，我看到了自己。”

　　“什么意思？我好像听不懂。”

　　“你想听？”

　　“嗯，快说，听着呢。” 林朵八卦心起，爸妈一直拿她当小孩，什么都不告诉她，她简直是家里的外人。

　　“这……从哪说起呢。我爸，也就是你叫叔叔的，他的名字是一个柱字，意思是要做家里的顶梁柱，他年轻的时候受了伤，一只手落下轻微残疾，但他就是不领残疾证，支起一张饭桌卖早餐，跟我妈辛苦赚钱，供我读书上学。

　　当年给我起名的时候，他本来要起‘国梁’，国家的栋梁，后来他又改了，说也不用那么贪心，能撑起一个家就是好样的，所以我叫‘家栋’，很像广东那边的名字。

　　可现在我什么都不是，我就是块没用的石头。”

　　林朵看着哥哥的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像吞噬希望的黑洞。她不甘心，想从里面捞出点什么来。

　　“哥，我一点不觉得那块石头没用，虽然我只看过课外读物的简版《红楼梦》，但我知道那块石头是贾宝玉，他是个对别人很好的人，尤其是对女生，这样的人要是做我们班的班长，或者副班长也行，所有女生都会很愿意的。”

　　林朵没好意思提黛玉，爱情两个字，可以憧憬，但不能说出口，要是被妈妈知道就惨了。脑海中突然灵光一现，就像漫画里人的脑袋旁亮起了灯泡，她想到一句特别好的话，赶紧补充道。

　　“还有还有，那块石头虽然没去补天，可他去做人了呀，还记录了一整本小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可没人知道那些去补天的石头叫什么，他的结局并不比那些石头差啊。”

　　黑洞里慢慢漏出一丝光，被林朵看见了，虽然哥哥没再说什么，但自那之后，林朵感觉得出，他有些变化了，会跟林朵多聊天，探讨问题了。

　　很久之后，林朵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上了大学，妈妈终于觉得她算个大人，开始告诉她一些家里的事。

　　哥哥是个自强骄傲的人，为了不辜负他的爸妈，一直很争气，考上了很好的大学，但是在非典肆虐的那个春天，哥哥在封校期间突发急病，是肾上的，因为耽误了治疗，拖延成尿毒症，需要定期做透析，他只能放弃那座大城市，永远留在家乡。

　　哥哥受到打击，除了治疗就呆在家不见人，他的父母想要他重新振作，拿着积蓄去托人，换一份身体撑得住的清闲差事，结果钱被骗走了，工作却没一丝踪影。

　　林朵爸爸听说了这件事，说小栋学习成绩那么好，教几个学生绰绰有余，赶紧的请他来帮我家闺女补补课。就在补课的过程里，或许因为林朵年纪小，在她面前不必有压力，哥哥终于把藏在心里不能对人说的痛苦告诉了她，又阴差阳错地被她幼稚的言语抚慰。

　　后来，哥哥在本地拜了位有传统手艺的师父，从头开始学着捏面人，还有宴席上用的各种花馒头，慢慢有了业务上门，终于可以养活自己。

　　长大后的林朵知道，并不是她说的话多么有用，而是她恰好在哥哥最需要的时候，以他最需要的姿态出现，充当了倾听者和安慰者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