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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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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神便听耳边软语窃窃:“妾身近日新学了些曲子,要不魏爷先到妾身房里,听妾身唱两段儿?”
魏明莱在她的小脸儿上捏了一把,冲她眯了眯眼道:“哄别人去罢,我可只要你们春钿姐姐。”说完纤手一扬,把那姑娘甩到一边儿。
那姑娘又羞又愤,扬了扬手里的绢子,恨声道:“春钿有什么好,倒是也瞧瞧咱呀!”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魏明莱微微笑着,脚步轻盈地登上楼,走到楼尾的房前,轻叩了三下门。
里面的人甫一开门,便被她抱了个满怀,两人拥笑着进了内室,外边看着,当真以为是个寻欢作乐的俊俏公子哥儿。
“行了,放开我吧。”春钿拍拍她的背,哄孩子一般。
魏明莱却不松手,下巴枕在她的肩头,深吸一口气:“你又换了香?”
“哪敢啊,你说你爱闻鹅梨香,我就一直用的那个。你再闻闻?”
魏明莱又吸了吸,刚才闻到的一股松香味儿渐渐淡去,只余甜甜的梨香。
“没有其他味道吧?”
“没有。”
春钿悄悄松口气。
几年前魏明莱女扮男装图新鲜,来漱红轩被她一眼识破。
说来也奇,国公爷的大小姐竟然和一个风尘女子一见如故,还每月几十两银子地包着她。春钿喜欢这个女孩儿,也乐得被一个女子包养。
反正魏明莱每次来,不过是问她最时新的花样子,熏香,裙子。
漱红轩临渡河,走南往北的商人们总能带来第一手的潮流,那些个高门贵女,明里鄙夷ji女,暗里却得忙着模仿她们的穿衣打扮。
有时什么也不说,安安静静地听她唱一曲,流了泪别过脸去,也不让她瞧见。
于是有那么两年的时间,春钿都不接他客,只专心陪魏明莱解闷儿。
谁想年前来了位公子,偶然路过门前,听了她的琵琶,要见她。
她当然推不肯,可这公子谦谦有礼,生得也是好模样,她阅客无数,还没见过如此俊朗的面孔,因此瞒着魏明莱接待。
昨日他来这儿逗留了一会儿,没想到魏明莱还能闻到他身上用的香。
“就是有那么个人,爱用松香。我大概是太想他了。”魏明莱喃喃道。
春钿一笑,“是安定侯?”
魏明莱皱了眉头,神情严肃地纠正:“才不是他。我怎么会想他!”
“我听说安定侯打了胜仗,回京了呢。”
丫鬟送来一壶虎丘茶,春钿为她斟了一杯,递到手边。
魏明莱看了一眼茶面,也不接,嘟起嘴道:“以后不想喝这茶了。随便换成什么罢。”
“怎么?喝腻了?”
她摇摇头。就是不想喝,一喝就要想起钟宪。
他算老几,竟敢管她?
春钿什么也没说,笑着看她发莫名其妙却不失可爱的小脾气,让丫鬟换酥油白糖熬的牛奶来。
“春钿,帮我揉揉太阳吧。”魏明莱抱住她的胳膊,撒了个娇,脖子没力似的,软塌塌倒在她的怀里。
春钿永远和风细雨,此时就伸出两只玉手,在她的太阳穴处轻轻揉起来。
“我说你一个大小姐家,有什么烦心事,值得这样?”
魏明莱翻个身,把脸埋在她的膝盖间,春钿穿软黄的缎衣,贴在脸上,柔细平和。没出息的,一行眼泪招呼也不打,默默流了下来。
“我想我娘。”
她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春钿也没听清,刚问:“什么?”丫鬟回来,手里提了一壶盐笋芝麻木樨泡茶。
“厨房让她们占住了,脚都插不进去。”丫鬟嘟囔道。
“怎么?我才两个月没来,就不认我了?”魏明莱猛地从炕上坐起来,蓄势待发地要出去闹一场。春钿低头一看,膝间有一块小小的,被晕染成了暗黄。
她拉住明莱,柔声解释:“不是这个缘故。是盒子会。这会儿她们忙着炮制菜肴,明日好出风头呢。”
这个盒子会她明莱倒是有所耳闻。
每年清明前后,ji女们纷纷捧出各色精巧的肴馔,秀出各自本事,却深深把楼门锁住,只准男客在楼下鉴赏。
实则就是比色试艺,博取声价。
魏明莱上这儿只为和春钿在一处,既然不能进楼,逢到这盒子会,她就没来过。
可是这回她是打算在这儿“躲”上一阵儿的。
“春钿。”魏明莱冲她勾勾手指。
春钿凑过去,被明莱环住脖子,贴到耳边撒娇般地说道:“好姐姐,我也想见识见识这盒子会。”
“这还不简单,到时候我让人在楼下给你留个好位子。”
“我不。谁要和那些臭男人待在一块儿。”
“那你是想待在楼上?”
魏明莱点点头,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可是盒子会通不许留男客,被老妈妈知道,坏了规矩。”
“我本就不是男人啊。”魏明莱眼眸一转,有了主意,“干脆就把我扮成个小丫鬟,跟在你后边。”
国公府大小姐给她当丫鬟,她只怕折了寿,连连摆手。
可最后禁不住魏明莱央求,还是答应了。
“反正到时临河一片楼的姐妹们都会来,我并不是个出众的,不会有人注意。你乖乖和我一处,不要招惹谁。”
魏明莱靠在她怀里,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爱惹是非的?”
春钿拍拍她的脸:“在我这儿你倒乖巧安静,不过我倒是听了不少你在外边闹的事儿。”
“我闹什么事儿了?”魏明莱倒是有些好奇。
那些话没一句好听的,春钿摇了摇头,“不说也罢。”
本来她并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可春钿这样神色,她还就是非听不可了。
春钿被她抱着胳膊,晃得发钗摇摇欲坠,只好妥协,拣两句温和的说。
“无非说你嚣张跋扈,整天欺压幼妹。”
“还有呢?”
“还有就是......”
成国公长女魏明莱性情乖僻,对上不尊嫡母,忤逆父亲,对下欺辱姊妹,动辄殴打仆妇,在外又四处招蜂引蝶,行事乖张,不守妇德。
春钿听过不只一人这么说。那些姊妹们也是从男客那儿听来的,男客自然又是听家中女眷所述。可想而知,公侯贵胄眼里,魏明莱是多么不堪的闺阁女子,难怪长到十八岁了也无人聘娶。
“你还是改改罢。”春钿知道她绝不是流言里的人,心疼她,“就算心里再不愿意,外人面前,对你那个母亲也尊重些。”
“她才不是我母亲!”魏明莱猛地蹭起来,一双眼微微睁红。
春钿把住她的肩,“她到底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大长公主,你得罪她,岂不就是得罪宫里。”
天底下哪个人敢招惹宫里,和皇家相比,她们只是蝼蚁。
“得罪她?我恨不得杀了她,把她的心肝脾肺都挖出来,摆在我娘的灵位前!”
春钿忙用手帕掩住她的嘴,看那双眼睛满布血丝,漆黑的眼珠子在一层水雾中颤动。
魏明莱拂开她的手,恨声控诉:“凭什么她一句倾慕我爹,就能让皇上赐婚!一句不愿为妾,就把我娘从妻贬为婢!爹跟着先帝打天下,娘吃糠咽菜,担惊受怕的时候,她在哪个安乐窝里享福!”
春钿知道她心里苦,抱住她,感觉她纤瘦的身体在自己怀里不住颤抖。
“什么狗屁大长公主,哪天我把皇帝老子也从龙椅上踹下来,看她还算哪门子的公主!”
春钿一听这话,大逆不道,忙捂紧了她的嘴,向门外看了一眼,见房门紧闭,犹自心惊。
“呸呸呸,今天我当没听过这话,我的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在外边说出这种话啊。”
魏明莱发泄一通,堵了一天的气消了些,此时略微平静,看春钿一脸焦灼,话里都是为她着想,心里感动。
“你放心,外边的人,我话都懒得和她们说。”讲这话时,她脑海里闪过今天水榭的夫人小姐们,赵家的,钟家的,吴家的......连自己的亲妹妹也是信不过的。
最后映入脑子的是一张瘦削冷硬的面庞,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她,没有一丝暖意,“你还是收敛些,师父见了又要训斥。”
见鬼!怎么会想到他!
除了在他书房那张榻上,魏明莱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更不会多费一秒想起这个人的存在。
一碗牛奶也煮不成,春钿只好让丫鬟到相临的酒楼叫几个菜,她陪着明莱下棋玩耍。
魏明莱此人,虽然动若脱兔,安定不了一刻,但下起棋来,却格外的沉得住气。
丫鬟提来食盒时,她微蹙了眉间,贝齿轻轻咬着指尖,正在凝眸沉思。
“解不了就先放下,先来吃东西。”春钿走开看丫鬟放菜,没等着她回应,又说,“酸笋汤,辽东金虾,水晶鹅,还有玫瑰奶油灯香酥,都是你喜欢的。”
魏明莱听这一串菜名儿,眉毛也没抬一下,依旧专心致志地盯着棋盘。
“素日也没见你这么痴迷。”春钿又走过去坐下。
魏明莱喃喃道,“什么事越难为我,我越是要破了它!”似乎在向这盘棋宣战。
春钿“哧”一笑,“这不就是偏执吗?你那位妹妹就是知道你这点,才能处处绊住你。”
魏明莱没再说话,两个时辰后,她揉着眉心倒在炕上。
春钿一看,终究没破成。
“很挫败。”她又是疲惫又是灰心,“春钿,你从哪儿看来的,这个棋局?”
春钿有几分心虚,后悔下了这一手。因为这步数就是和另一位客人学的。
那人除了听她弹琴唱曲儿,也爱和她下下棋。只是她从来没赢过。
“一个相熟的姊妹,从客人那儿看来的。”春钿扯了个谎,但明莱一向相信她,也没怀疑。
只是叹道:“那这位客人可不是一般人,简直可以和汝森哥哥相比了。”
春钿松了口气,又听她补充一句:“当然我说的是棋艺上。”
“我知道,那位严大公子就是天上的谪仙人,凡夫俗子无人能及。”春钿笑着拉她起来,“快起罢,菜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