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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太行村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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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村坐落于大名鼎鼎的武林圣地太行山脚下,因此得名。
村子虽小,却也是个算得上繁华喧闹。天一暖和,巷子里就传来各种小贩小摊叫买的声音,从日出到日落,不大的村子里人群熙攘,好不热闹。
但若是昨夜里下过雨,第二天巷子就空旷了许多。
而路昭偏偏就喜欢这雨后空气中冰冷潮湿的气息,他总是能敏锐的捕捉到那一丝嫩芽破土而出的气息。
那是生命喷薄而出的气息,那么不起眼,却又那么富有力量。
路昭,太行山一脉远近闻名的路大神医,一双圣手悬壶济世,就算是马上要蹬腿咽气的人,遇见了他,也能硬生生的把命从阎王爷手底下扯回来半条。
不过他这人似乎是随性惯了的,如若遇上合了他的眼的病人,则百治百效且分文不收。但要是看不过眼,就算是黄金万两也求不来这神仙般的人物高抬贵手。
江湖上对路昭褒贬不一,有说他铁石心肠,也有说他心慈面软的,但终究是褒大过了贬,也算是落了个好名声。
此时这位饱受争议的路大神医,就这么裹着件十分不起眼的淡灰色长袍,领口散乱着在大街上闲逛,头顶上的草帽太过于破旧,几根细脆的芦苇迸裂开来,颤颤巍巍的支愣在帽顶,配上他这一身邋遢打扮,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路昭摸了摸怀里的酒囊,里面的酒似乎已经见了底,他不甘心仰头使劲往嘴里倒了倒,那挂在壶口摇摇欲坠的最后一滴酒水终于落到他的嘴里,在舌尖上不轻不重地留下一点辛辣的滋味。
他心满意足极了,拢袖擦了擦嘴,将囊袋揣回怀里,这才不紧不慢地沿着河岸向前走去。
这厮酒量差的不行,可偏偏心怀大志,以品遍天下美酒为己任,于是这不过十步的路,愣是被他走出了二十余种步调,最后大概是连自己都意识到自己醉的确实不像样子,竟席地而卧,躺在了河边的一颗柳树下,侧过身,胳膊半屈撑着头,醉眼朦胧的望向笼罩着薄雾的湖面。
“水上寒生雾,弥漫与天永………真是美景配美酒……可惜就是少了美人………”
路昭不知所云地喃喃自语着,草帽早已被他摘下随手扔在一边,露出了那原先遮在帽檐下的眼睛,那是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乍一看上去有些狡猾和轻挑,但若细看便会发现,那漆黑的曈底笼罩着一层阴暗,似乎将所有情绪藏匿其下,格外的空洞而冰冷,让人心底为之一颤——那不像是活人的目光。
不料此话刚一出口,就听得耳边传来一声笑,那笑声极轻极柔,但依旧清晰的传到了路昭耳中,路昭面色没变,只是原本涣散的眼神在一瞬间凝聚起来,如同刀刃向旁边扫去。
入眼是一角随风飘动的玄衣。
只见那人毫无顾忌地蹲下身来,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却配了一双含情脉脉似笑非笑桃儿花眼眸。头绑逍遥巾,两根白飘带半没入披肩的黑色长发中,真有点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道士模样。
“依我看……”那人歪头思量了一下,手一摇扇子啪一声合上,握折扇子冲着湖面的方向那么一摆,收手时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之举,竟贴着路昭的下巴划过,若有若无的那么一挑“这美景,美酒,美人……可都在这了……”
路昭面色一沉,不动声色侧脸躲过,只微微瞟了那人一眼,电光石火间便抬掌向那人的肩膀劈过去。
那人却只一扬扇,挡是挡住了,那玉骨扇却也折成了两半,变成了一把真正意义上的折扇。
他却毫不在意的笑笑“哎,这位……仁兄,脾气不要那么暴躁,小可就是个算命的,并无恶意,只是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必是有缘人不如……小可免费为您算上一卦,如何?”
路昭腰一用力,坐了起来,但他是真的有些醉了,脑子里泛着困意,身子软塌塌地依在树干上,眼皮都不想抬,干脆长腿一盘,就这么半眯着双眼,冲那人嘿嘿一笑。
“随这位兄台的意就是了,反正我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那人下意识摇了摇剩了半截的扇子道
“您面若桃花,举止颇为潇洒自在,性格呢却稍显急躁,小可刚刚掐指一算,想必您定是与桃花有缘,出生于桃花繁盛之地,不知……仁兄有没有听说过桃花渊这个地方?”
路昭依旧闭着眼,指尖却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三个字微微一颤
桃花渊,他可是有十多年没听过这三个字了,那可是个好地方,路昭直到现在还记得春天来临时,那暖绒绒春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清甜铺面而来时的舒爽,只可惜……
路昭掀起眼帘,面前那人嘴角依旧扬着,只是眼角没了笑纹,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两人的视线相遇在一起定格片刻。
路昭率先撇开了头,本想顺势去解下腰间的酒囊,却突然记起囊中早已空空如也,于是垂下手,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道“桃花渊没听说过,桃花酿倒是喝了不少。都是那桃花碾碎了酿成的好酒。”
路昭闭了闭眼,似乎有些回味无穷,再次睁眼时雾霾霾的眼底却突然带了点光“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啊?”
“姓宋,名云程。”那人边说边站起身来,捋了捋长袍,垂首冲人笑道“桃花渊可是个好地方,路兄没去过可真是可惜了。”
云程万里,路昭微微一哂,倒是起了个好名字“宋公子认识在下?”
路昭抬起头,长睫在眸中投下一片阴翳。
“久仰大名”宋云程目光落入路昭眼底,居高临下,望眼欲穿“路兄杏林春满,小可早就有所耳闻,听说路兄只医有缘人,不知在下可否入的了路兄的眼?”
路昭垂眸轻声道“那是自然,宋公子风度翩翩,怎会入不了我的眼。不知公子患的什么病?”
宋云程缓缓移开视线,眼神冰冷悠长地投向远方,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
“心病。”
路昭便低笑起来“宋公子,解铃还须系铃人。”
宋云程点点头“那便是了。”
说罢笑着将视线收回来,摆了下手中的折扇,又变成了那副轻挑模样“我的那位系铃人啊,就在桃花渊,可我听说最近桃花渊那是叫一个风吹草动,蛇鼠横行,不复太平啊,听说是为了一本叫什么青云册的上古秘卷………”
宋云程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看了眼路昭,却见那人只是安静地听着,并无其他反应,尚且继续说了下去
“传闻那本青云册中,记载着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术,将那凡胎□□寄于草木之中,与之共生共死,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便可脱离尘世,过像神仙一样的日子……”
一直沉默不语的路昭却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巧却略带讽刺意味的笑打断了宋云程的话
“什么劳什子秘籍,都是编来骗人的,若真是如此,那古人不都一个个成了神仙了?宋公子不会连这种无稽之谈也信了吧?”
宋云程拍拍胸脯,十分大言不惭道“我那么聪明,自然不会。可是路兄就不想看看这千年不遇百虫出洞的景象?”
“无趣。”路昭坐地上缓的也差不多了,再也没有想和面前人废话下去的意思,便勉强撑着站起身来,稳了稳身子正想走。
“哎”宋云忙笑道“别那么着急嘛,既然如此,就当是给我看病了,如何?”
路昭顿住脚步,沉默片刻,开口时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应如此,路某没有推辞的道理。”说罢迈出大步,没再回头。
宋云程如花似的笑颜早在路昭转身的一瞬间便已然卸去,只是木然地看着路昭瘦削的背影。
“可惜了这一把顶好的扇子了。”
他手指猛然用力,指节顷刻变为苍白,那半截玉扇须臾之间化为齑粉。
宋云程捻去指尖残留的粉尘,仍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哼起一首音调苍老阴柔的歌谣,直到那人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路昭离开之后径直奔向了花满楼。
路昭也算是烟花之地的常客了,再加上酒量不行还没点自知之明,每回醉了,出手就极为阔气,简直要把身上所有值点钱的东西都哄着姑娘们玩了,老板娘见着他简直比见着亲儿子都亲。
“诶呦,这不路大神医吗!又来找姑娘们叙叙旧?今天要点哪位姑娘啊?胭脂?还是您那位老相好,若婉?”
“什么老相好啊,云姨,您可别拿我打趣儿了。”路昭摸出个荷包抛到旁边喜笑颜开的老板娘手中“我今天啊,只听曲,不谈别的。”
老板娘接了荷包,自然是客客气气的答应下来,不一会就领着个白净文气的青衣姑娘袅袅婷婷地上了楼,素净淡雅倒也对路昭的胃口。
那姑娘抱着把五弦琵琶,开口寻问道“不知客官想听点什么?”
嗓音细细软软,真算得上犹抱琵琶半遮面,路昭的声音也不由得柔和了一些
“不如就请姑娘来首《菩萨蛮》吧”
青衣姑娘抿唇一笑,如削葱根似的手指从琵琶上拂过,琴声奏起。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路昭随着琴音微哂着低哼,对啊,人生几何,他这荒诞无稽的一生,总算有个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