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谢副队的发现(一) 我家养的是 ...
-
直到任嘉的大惊小怪落入耳中,我才发觉自己已经神游了好一会儿。
昨天刚刚转正的实习生嘴里叼着滴油的包子,腮帮子鼓得仓鼠似的含混不清地指着我问道:“哎谢队,你脖子上怎么有道血印儿啊?昨儿下班的时候我看还没有呢。”
“猫挠的。”我回想起昨晚房子外面野猫的呼号,又转回头,从三楼我办公室的窗口,依旧望向站在人群中央的那个人。
她面前站着个拿着锦旗穿着西装的老人,似乎正在被不断地感谢着。由于她背对着大楼,我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毛茸茸的发顶和被微风撩起的刘海儿。她的背立得很直,修长白净的颈半露在高领的素色羊绒衫的外面,像极了一只鹤。
初晨的太阳偏爱地将金辉尽数撒在她的身上。
光明之中,她忽然似有所感地回头一望。
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虽然我月初才调来江城,但实际上,距离我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两年多的时间。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上一次孟寒星带我走过的,从市局大门到检验中心太平间去的那段短短的,却几乎耗尽了我全部心力的路程。
她是为我父亲进行尸检的法医,这是我对她的偏见和怀疑的开始。我固然明白这猜疑着实带了些主观的色彩,但事实上,也并非是全无依据。
与一级通缉犯私下往来,知情不报,最终因某些不为人知的冲突,两人双双从花朵福利院的楼顶坠落。
这是当初对于父亲身亡一案的结论。
只是一来,老头儿前半生在部队里戎马倥偬,因伤退伍后转业进入公安系统,坐着云州市局刑侦大队长的位子,没道理把自己混到如结案报告里所写的那般晚节不保的地步。
二来,这个结论的基础在于,案发现场并未发现第三人的踪迹,以及老头儿和通缉犯死因皆为无外力的高坠,且二人身上没有发现由其他并未出现在现场的凶器造成的伤痕。
作出这样的判断是愚蠢还是蓄谋,她短短两年多就成为江城公认“首席女法医”的表现已经证明,绝无可能会是前者。
只是当时为何市局会让她一个刚刚转正的小法医主持重大案件的尸检工作,还有待商榷。
“你家有猫?什么品种?加菲还是美短?我个人比较喜欢布偶,可惜太贵了买不起,而且房东也不让养。”小孩儿没有注意到我紧皱的眉头,眼神亮晶晶的,万分期待地问:“谢队,老大,有空我能去你家撸猫吗?”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被人喋喋不休地议论了两年而产生了某种渴望被认同的心理,否则实在难以解释,我究竟为什么会给他的转正材料签字。
小子好凑热闹得实在过了头,一颗八卦之心烧得比档案室的小姑娘都旺,没案子的时候就跟一帮文员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家长里短,活像是个妇女之友。
不过这也并非全无好处,比如现在,我的眼神往楼下一扫,他就立时忘了自己方才的兴趣所在,开始自觉自动且兴致勃勃地给我科普起楼下的这一出“盛况”。
“那大爷是桐乡来的,另一个是咱们检验中心的孟法医,孟寒星,谢队你来的时候她已经下去出差了。谢队你知道的,虽然咱们局里的检验中心贼高端,但其实下头各乡各县的条件还是挺艰苦的,有的辖区甚至没有自己的法医,全靠他们轮流过去‘开飞刀’。
孟法医这次就是去的桐乡,帮当地破了一起儿童集体中|毒案。接二连三中毒的孩子都是一家儿童福利院里的,网上的自媒体就跟闻着血味儿似的,唾沫星子简直要把那老院长淹死了。幸亏孟法医过去,这才判定了毒物不是来自福利院内。后来又找到那个连环投|毒的脑残,昨晚案情通报一发,网上的风向才转了过来。估计就是因为这个,大爷一大早就过来送锦旗了。”
怎么又是儿童福利院?
说起来,她昨晚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门口的仪式就快要进入尾声,老院长进入到了握着恩人的手热泪盈眶的环结,记者们找着各种不同的角度转着圈地拍照,看那架势,恨不能把孟寒星打造成经天纬地第一公仆,就差没在她头顶打上束光假装上帝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收了宣传科多大的好处。
任嘉的嘴巴还没有停:“老大你可能没见过这阵势,但在咱们局里,这其实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了。这帮小报记者特别喜欢追着孟法医拍,她一个人上过的头条数量比局里发过的警情通报都要多,有一回还上了咱们市的热搜呢。”
“可能因为这年头大家都默认自己出来工作的富二代都是怪胎吧,更别提还是法医这种一般人都不愿意从事的职业。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孟法医曾经有一任男朋友是个三四线的小明星,人长得又好看,从此半条腿踏进了娱乐圈。不过我听她们说”,他凑过来压低嗓音,“孟法医最喜欢的还是一个叫李俨的小老板,西乐风投的,虽然也是靠爹上位,但还是妥妥的青年才俊,据说身价过亿了呢。”
楼下的人群渐渐散了,我走到桌边端起茶杯,随意似地问:“人家的私事,你怎么这么门清儿?”
“呃……孟法医在这方面不是特别……低调,照片被拍得挺多的。因为她这阵子刚好不在局里,所以老大你还没见过,那个李俨之前还总来门口接她下班,大家都碰到过的。”任嘉朝我挤挤眼睛,说:“不过最近一阵子,有时候会是另外一个男的在门口等,看着也挺资产阶级的,但我们还没打听出来这人是谁。”
“是么。可这不就更奇怪了,她干嘛要来当法医呢?”
“老大你这可问着了,这是咱们局里第一人间未解之谜。”
“总有跟她关系好的吧?我看着孟法医也不像难相处的人”,我不动声色地诱导,“就没有谁当面问过?”
“听说检验中心的李主任还真去问过”,任嘉挠挠他的刺猬头,“当时孟法医答的是‘兴趣爱好’。可是老大,哪家正经富二代能把解剖当成兴趣爱好,听上去不是准备犯罪的心理变态就是犯过罪了的潜在凶手,怪瘆得慌的。”
“啊,是这样么。”
“我们都觉得孟法医可神秘了。老大你之前不在江城不知道,咱们市有个星海建设,孟法医的爸爸生前就是这家公司的董事,叫孟广泽。那大概得是……”
事情发生在九年前。
我到江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主管人事的副局长签了条子,把局里上下所有刑侦相关人员的档案调了个遍——用的自然是尽快熟悉同事的借口。
其他人都只有一份人事档案,唯有孟寒星是个例外,档案室的小姑娘拿给我的材料里,还附加了两份案件的卷宗。
那是两件先后发生的车祸,相距不足两个星期。
第一次发生在去机场的路上,孟广泽、司机与肇事者当场死亡。第二次发生在江城与东林的交界处的乡道上,孟寒星所乘的车中除了司机外还有另一名乘客,被后车严重追尾,翻下斜坡,撞击和油箱产生的剧烈爆炸导致包括肇事司机在内的其他三人当场死亡,孟寒星幸运地因为被甩出车外而没有被大火吞噬,被路过的司机送到医院后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一个多月,至于最终出院,则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孟广泽的太太于那一次的事故前两年就过世了,所以他出事以后,星海建设百分之七十的股权皆由他唯一的继承人——孟寒星掌控。而孟寒星在车祸之后,醒来的第一件事,则是将股权全数转让给了当时公司的另一位股东吴明,令其手中的持股数从百分之五迅速飞升至百分之七十五,一跃成为星海建设最大的股东。转年,吴明又经董事会的推举,成为董事长,直至今天。
当年的媒体对于孟家的突发事故猜测颇多,就连市政也曾介入警方的调查。一来,连环的车祸的确弥漫着阴谋的味道,二来,星海建设是江城老牌地产企业,第一批上市公司,关系着地方财政税收和就业岗位,是个不能轻易倒塌的庞然大物。
最终,孟广泽的车祸以蓄意谋杀结案,警方在肇事司机的家中发现了他提前准备好的遗书,声称自己的老房子遭到开发商星海建设强拆,又被拖欠拆迁费,因此心怀怨怼,这才故意制造交通事故,报复杀人。
而孟寒星的,则以意外收场。肇事者因车辆相撞起火导致尸体损毁严重无法进行指纹或DNA检验,只能根据车辆未被彻底毁坏的发动机号查出车主姓名,而此人的确和孟家没有任何社会关系。
任嘉的八卦差不多见了底,除了我已知的信息和孟寒星混乱的私生活之外,没有任何有效的部分。我有些失望地摆摆手,示意早饭的闲聊时间就此结束。
谁知这小孩儿拽着门把手,却突然回头期期艾艾地问:“老大,那个……你养的到底是什么猫啊,我真的不能去你家撸猫吗?”
这让我几乎对自己“过于严肃”的人设产生了怀疑,这是原来在云州时,同事和上司给我的评价。当然,他们认为我是在家里的变故后本能地将自己封闭起来,可实际上,我只是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免得看到那些或怜悯或好奇抑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不喜欢那些眼神。
可我也同样无法理解任嘉此刻眼里的这种渴望。
这大约就是代沟吧。
“斯芬克斯。”我面无表情地挑了最不讨喜的一种。
“啊”,任嘉果然失望地长叹,“无毛猫有什么好看的,一点也不软萌,面相凶得好像它是我祖宗。老大你口味还真是独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