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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位患者 龚克肯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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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的二郎腿放下!把你的笔放下!”诊室的门没关,王院长路过时站在门口朝里面看了眼,刚好看见龚克一副松松垮垮的模样,“有没有点医生的样子!”
龚克身体一震,夹在左手手指尖旋转的碳素笔“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上,慌乱中抬起头,看到背着手,一脸严肃的院长。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院长批评。
他想争辩几句,现在距离8点还有十几分钟,理论上还没到真正的上班时间。
“院长,早啊......还没到......”
王院长径直走到龚克跟前,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碳素笔,轻轻放在诊桌上。
龚克其实是有点怕他的,那种怕不是上下级之间的那种,而是类似长辈与晚辈的那种。
“对了,你有日子没见过你妈妈了吧?”王院长抬着头,扶正鼻梁上的眼镜,等着龚克说话。
龚克努力回想上次见母亲的时间,好像是今年春节那会,到目前为止已经过去七八个月了,如果别人不提起她的话,他不会主动想起自己还有个妈妈。
他对外宣称自己是个没有双亲的孤儿。
王院长盯着龚克看了会,继续道:“你妈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来着,让我帮你物色个不错的姑娘。”
龚克心说,只要提到那个女人就没有好事。
他微微一笑,心口不一的说道:“那麻烦院长费心了,不过我有点挑剔,对方既要年轻又要漂亮,此外我还不想和同行交往,包括但不限于医生、护士、医药代表。”
他这么说几乎就断了王院长可以找到的大部分单身未婚的异性资源。
王院长嘴角微不可察的抖了下,摇着头朝着诊室门口的方向走去,迈出去前回头愤愤的说了句:“你就打一辈子光棍吧!!”
“院长走好,有空常来啊!”
“......一会儿接诊的时候,注意点形象,别跷二郎腿,别转笔......”
“啊......知道了......”
龚克肯定是这家三甲医院最不像医生的医生,也极有可能是偌大的B市大大小小各级医院中最不像医生的医生,他留着台剧《恶作剧之吻》中男主角江直树那样的长发,出诊的时候会戴一副没有度数的平面镜,镜框是他在淘宝买的,严肃低调的黑色方框,镜腿靠近耳朵的一半成金黄色,他觉得这副眼镜的样式看起来还算中规中矩的。
每天早上出门上班前他都会特意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端详几分钟,戴着眼镜的样子确实像个沉稳了一丢丢的年轻医生。
感染科的主任曾私下找他谈心,含蓄的劝他平时注意一下自己的穿着打扮,主任说一个医生看上去稳重些患者才能安心把自己交到你手中,他不以为然,直至有一次王院长去他家里看望奶奶的时候,话里话外也委婉的表达过与主任相同的观点,王院长说年轻人特立独行和保持自我无可厚非,但要注意分寸,尤其是作为三甲医院的医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
提到形象,龚克的形象在一众医生当中确实有点鹤立鸡群,龚克的面相五官很符合当下的流量审美,皮肤是那种类似病态的白皙,一双瑞凤眼,瞳孔颜色略浅,带着一种淡淡的金黄,身高180出头,体重却不到70公斤,如果再年轻10岁的话,恐怕会被星探挖掘成团出道呢。
龚克并非不听劝的人,苦口婆心皆是良言相劝,更何况院长和主任在他进入市三院以后给予了很多的帮助,他们两个人不止是自己的老师和领导,更是长辈。
老一辈儿的人思想固然保守些,但是有些意见和想法是经年累月的生活阅历总结出来的,比如一个医生该以何种面貌出现在患者面前才符合医者仁心的形象,所以龚克有所妥协,他出门诊的时候会摘掉左耳的银色耳钉,戴上一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毛躁的黑框眼镜,穿奶奶给他买的软底皮鞋,至于那一头与自身职业格格不入长发,最终还是没有狠下心剪掉,自从他上大学就一直是那样的发型,本科5年,硕士3年,国外读博3年,一直到了这所医院。
此刻,龚克正坐在感染科的门诊,时间已近中午,肚子早就敲响饥饿的锣鼓,静下心来仔细听鼓点的话,竟然带有规律性的节奏,他今天早上起晚了,早餐只喝了一杯咖啡。
口袋中的手机微微震动了下,他低头瞄了眼,是纪岚的微信,问他周末要不要来家里吃饭。有的时候他挺喜欢微信这个工具的,不像有的社交软件,会标记“已读”和“未读”状态,他不想回纪岚的消息时可以假装没有看见,事实上他也总是不回纪岚的消息。
龚克对面坐着的是上午最后一个病人,是皮肤科莫医生转过来的,这个莫默竟给自己找事。眼前这个病人带着一副蓝色的一次性医用口罩,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右肩挎着一个蓝色的单肩包,拉链上缀着一个《海贼王》中路飞的手办挂件,进来后安静的坐在龚克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手心,看穿着应该是个在校大学生。
电脑的挂号系统中可以看到这个人的信息,秦钟,18岁,如果真是在校大学生的话,这个年龄应该刚上大一。
龚克上半身前倾,俯在桌沿问:“莫医生怎么说的?”
秦钟缓缓抬起头,口罩上面露出一双胆怯、惊慌、无助的大眼睛,眼神似乎有些闪躲:“他没说什么,只是让我来感染科找您,说您知道怎么办。”
他说完摘掉自己的口罩。
龚克看到口罩下面是一张稚嫩的帅气面孔,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太过用力以致没有血色,一丝惊恐的神色被勉强挤出的微笑迅速掩盖住。他坐在龚克面前,双臂下垂,一只手握着拳头,另一只在蓝色牛仔裤上微不可察的搓了一下,很快两只手又握在一起。
龚克藏在平面镜后面的眼角微妙地一弯,眼神中荡漾起职业性的温暖笑意:“没事的,别紧张。”
他在这个几平米的诊室里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有歇斯底里的哀嚎者,有面如死灰的悲痛者,有垂足顿胸的后悔者,甚至有下跪求助的怯弱者。
人生就是这样无常,上一秒还风光无限,叱咤风云,下一秒就阴霾密布,天地突变。
眼前的场景,他在这个诊室里见过无数次,这种等待宣判或者等待行刑的时刻会让很多人感到惊恐无措,抓不住救命稻草的时候只能抓住另一半自己。
少年绷紧的后背死死靠在座椅上,眼底写满本不应该属于18岁少年的茫然。
龚克发现两个相熟的人面对面坐在一起聊天时,身体都会不由自主的前倾去靠近对方,而两个不熟的人则更倾向于后背靠在椅背上,尽力的与对方保持距离,同样的现象在医患之间也存在,他不知道别的科室是不是这个样子,反正他所在的感染科是这样的。
医生装出一副熟络的样子去拉近医患之间的关系,而患者则将整个后背紧紧的靠在座椅上,努力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承受打击的依靠,为即将听到的噩耗做准备。
龚克本可以直接开抽血化验的单子,然后结束上午的工作,但他还是想多问几句。
“近期有过高危性行为么?”
男孩点点头。
“最近有淋巴结肿大的现象么?”
男孩回道:“没有。”
龚克坐在电脑桌后面,舒适地靠着椅背,修长的双腿略微分开,碳素笔在左手手指间熟练转动,他希望用自己的状态去缓解男孩的紧张。
碳素笔在三根手指间翻转,龚克手一滑,笔杆脱离控制,落在男孩脚下。
秦钟弯腰把笔捡起来还给龚克。
龚克笑着说了一声“谢谢”。
他继续问道:“有疲惫、萎靡不振的感觉么?”
男孩摇摇头:“没有,我没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龚克向上推了推镜框:“最近有腹泻的症状么?”
男孩果断说道:“没有。”
“最近有没有莫名的发烧?”
秦钟陷入沉默,彷佛刚刚出现的胜利火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了,这些天他不断怀疑自己,又不断在否定中安慰自己,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龚克看到秦钟喉结猛地一沉,眼底随即蒙上一层沉沉暗暗的霜。
“咱们先验个血,结果下午就能出来,结果出来后你再来诊室找我吧,”诊桌上的打印机吐出一张检查单,转动的笔停下来,龚克右手拿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单子递给秦钟时,顿了顿继续道,“有我呢,不用害怕。”
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孩子,他此刻只能简单安慰几句,感染科的医生不但要治疗□□上的痛苦,很多时候还要充当心理医生。
“嗯,我听您的,谢谢您!”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一抹他这个年龄该有的阳光微笑。
秦钟拿着检查单正准备出去,他看到医生从座位上站起来,伸出手掌将垂在眼前的一撮长发缕到脑后,终于解放似的伸个懒腰,将鼻梁上的平面镜摘下来放在桌子上,最后摘掉口罩。
秦钟抬起头打量了这名瘦瘦高高的男人几眼,即便是以男性视角来看,眼前这个年轻医生都是个堪称长相漂亮的人,眉形柔和不锋利,眉峰疏密恰到好处,眉色偏浅,眼角尖而细,双眼皮成很窄的扇形,明亮的瑞凤眼下是一条绵绵细细的卧蚕,一头浅黑色的长发慵懒的搭在肩头,跟传统意义的医生完全不同。
龚克正准备脱掉白大褂,看到秦钟正盯着自己于是问道:“怎么?”
秦钟不好意思的笑着说道:“没事。”
他伸手去拉门把手,诊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男人,捂着自己的手背闯进来,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