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五条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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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麒麟回归以来第一年的选王大典。
一般，那些心存抱负、认为自己有可能会被选为王的有志之士都不会选择在第一年的这个时候前来蓬山，而是会选择按耐住心思，多等几年。
原因在于麒麟。
麒麟作为辅佐君王治国的宰相（为避讳，一般称为“台甫”），能力具有个体差异。一方面是天资，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出生以来所积攒的知识、经验与心智。这些素质的提升都需要时间。
更别提这一代的麒麟还是刚被找回来不久的胎果了。有太多太多本来应该是常识的事情，还需要花费时间去融入、适应。
而且，说到心智，麒麟的身上有一个有别于其他生灵的奇特现象。
麒麟的年龄与外貌无关。他们在心智成熟之时，身体便会彻底停止成长，永远定格在那一刻。
也就是说，对麒麟而言，外貌看上去越成熟，反而意味着心智越不成熟。
不过，五条悟对这个国家的未来将要交托于怎样的两人手上并无兴趣，对统治者的能力问题也并无忧虑，他只是想来看看麒麟长什么样。
听硝子说，这一代的蓬山公，是非常罕见的黑麒麟。
麒麟通常情况下都是通体洁白，雄性为麒，雌性为麟。人形下表现为一头金发，是世界上最为干净圣洁的生物，性格仁善，无法忍受血腥之物。
但偶尔也会出现黑色的麒麟。
这个国家常年以来以黑为尊，黑色的麒麟被视为祥瑞，是国家将要兴盛的征兆。
再加上蓬山已多年未结果，没有新的麒麟诞生，国主之位空缺时间过于漫长，土地贫瘠，妖魔肆虐，贵族倒还有办法过着富足的日子，普通百姓却连活着都很艰难。
因此，民众对这个从黄海归来的黑麒麟寄托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真好笑。
五条悟这么想着，穿着一身逃家专用的粗布便衣，两手交叠托着后脑勺，吊儿郎当地跟着队伍上山。
他记事以来，一切都灰蒙蒙的。
不管是天空的颜色、家中亲属和仆从的脸色、街道的尘埃、衰败的草木，还是他自己能够根据老者的描述想象出来的过往的景色，全都是无趣暗淡的。
五条悟生活的地方已经是情况最好的了，他知道在更加偏远的地方只会更糟糕。
只有那一天，几个星期前，钟声响彻，回荡不息，代表着麒麟回归这片土地的宣告之音被所有子民知晓，艰难生存着的人们一时竟不知道是哭是笑，只是觉得一定要庆祝一下，所以举办起了已经停办多年的祭典。
出身贵族的白发少年用总是被他随心所欲挥霍一空的零花钱买了一兜的甜点。
在他研究手中软乎乎的棉花糖该如何下口之时，听到了一声直冲云霄的“咻——”声，像是口哨。
他抬眼一看，火红的灯笼托起的浓稠黑夜中，炸开了花朵。伴随着一声巨响，就那样盛开了。
这声音在五条悟听来非常奇特，仿佛从亘古而来，振动空气的一瞬间，似是把随着基因一同通过血肉传承下来，沉睡在体内的什么东西一并唤醒了。
鼻尖还萦绕着棉花糖的甜味，瞪大了苍蓝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那绚丽的花火，忘记了眨眼，不曾离开目光。
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各种各样不同的颜色。
他先前所见的东西都太过相似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呆板而无聊。
所以，此时此刻，他才会为这份绚烂多姿而心潮澎湃，甚至可以听到胸腔里自己的心跳声。
真漂亮。
心里只有单纯的这么一个想法。
*
等到五条悟开始觉得不耐烦，感到会一时冲动听了硝子的馊主意来蓬山见麒麟真是个错误的决定时，刚好轮到了他进入屋内的帘幕中与麒麟会面。
他心不在焉地一步步走进去，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抬眸，接着一愣。
啊。
麒麟是个与他差不多同岁的少年，端坐于主座之上，黑发披肩，长衣宽袖，外披却向一边滑落下肩膀，露出雪白的里衣。
神情很奇异，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倒不是因为那奇怪的刘海。
似笑非笑，沉静的紫眸里也不知是漫不经心还是疲惫，空茫茫的，缥缈得像是山间云雾。
接着，目光凝聚在了他的身上，与此同时，那似笑非笑的嘴角挑起，带着些轻佻意味，很随性，甚至有点邪气。
但坐姿却又很正式端庄。
静默了好久，麒麟什么都没说，侍从的仙女们也都什么都没说，五条悟也就这样一直沉默地站着，只有莫名其妙鼓动起来的心脏声音越来越大。
不会是因为高原反应生病了吧。
正胡思乱想着，那个子比他矮一截的黑发少年从台前跳了下来，衣袂向后飘飞。
等他站稳，外套又滑落得更厉害了，基本只是靠着另一边肩膀挂着。
麒麟一步一步地向五条悟走近，近得他可以看见对方眼里流动的紫。
接着，就是令五条悟差点心脏过劳骤停的一跪。
“遵奉天命，迎接主上。”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以此誓约，尽献忠诚。”
这是麒麟与王的契约词。
当然，即便是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五条悟也知道。
这是麒麟择他为主的意思。
……
有趣。
五条悟认为自己的个性不可能适合当王。
他毫无责任心，任性妄为，随心所欲，满脑子蔑视权威、特立独行的思想。
而熟识五条悟的人都知道，事实也的确如此。
但现在，麒麟却选了他。
而麒麟，不可能出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太好笑了，他这个对王位毫无兴趣、甚至对其真心瞧不起的人却被选中了，还有比这更加滑稽的闹剧吗？
他笑得太厉害，有些喘不过气，这本是很失礼的行为，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指责他。
五条悟呼出一口气，想起幼时所见的天空，干涸的农田，被火焚烧得一干二净的森林，余留的灰烬也无法让土地复苏，祭典上的烟火，甜腻的糕点，轻飘飘的棉花糖……
那么正好，既然选择了我，那么一切就是你的责任了。
我会以我自己喜欢的做法来做，不管你们的意愿。
这个世界不顾我的意愿、任性地让我出生了，那么我当然要踩着这个机会，肆意妄为到最后。
他垂眸注视着麒麟得发顶，因为对方低着头的姿势，看不清神色。
会是什么表情呢？真想看一看。
接着，对方还真的抬起了头，一本正经地提醒道：“请说「我宽恕」。”
五条悟没有立刻按照对方的提醒，完成这个契约，而是略弯下腰，就这对方微抬起头的姿势用一根手指挑起了他的下巴，不让他把头又低下去。
“我是五条悟，不先认识一下吗？你叫什么名字？”
*
夏油杰在这个位子上已经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一天，从清晨到日落。
当那个白发少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进来的时候，夏油杰估摸了一下时间，大概见完他之后，今天就结束了。
但是明天还要继续。
好累，真麻烦，但不得不做。
这毕竟也算是工作。
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优待，衣食住行与起居，全都是因为自己是「麒麟」。
社会是以弱者构成、由弱者支撑起来的，因此，为了让其运转下去，强者应该保护弱者，解决那些一般人无法解决的困难，比如妖魔的侵袭。
等到国君就位，臣属选拔上来，朝政得以稳固运行，因为失去王气庇护而导致的一系列问题也都能逐渐得到解决。
但说实话，夏油杰对这种依靠王气选中的国王并不抱有任何期待。
之前也说了，国家是以大部分的弱者构成的。就如同水与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就算有他在身边辅佐，如果对方是个完全不行又完全不听劝，或者是一开始还可以，总有一天会变得完全不行又完全不听劝的家伙的话，那他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到他/她失道，自己患上失道病，死掉之后被自己使役的妖魔分食，之后就不关他的事了。
夏油杰回想起了生活在现世的童年。
没有什么苛责与虐待，但也算不上有多么愉快幸福的每一天，都无趣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仍然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在很小的时候，记事还不太清的幼时，他隐约记得父母带自己去看过一次烟花祭。
烟花在天空中盛开的时候，一簇落下，一簇升起，在盖过人群欢笑声的巨响中连绵不绝。
行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摆着各种各样的手势，惊呼、指示，个子矮的孩童垫着脚，父母见了，会把孩子抱到肩膀上。
他抬头一看，父母也难得地笑着，甚至还摸了摸他的头。
夏油杰因为不想在这种气氛下扫兴，强忍着不适，没有躲开。
好吵。
他其实只有这么一个想法。
仿佛被所有人抛下了，隔绝开来。
只有他什么也不是。
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有种奇异的氛围。
等他走近，这种感觉更为明显。
算不上是畏惧，但却让夏油杰一瞬间浑身战栗，仿佛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凝聚在眼前，引起天然的警惕。
啊，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王气吗。
他在刹那间理解了这一点。
夏油杰打量了一下这个少年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身上常见的粗布麻衣，随身只带着一个水囊，身上也算不上整洁干净，但从举手投足的气质之间可以看出，绝对出身自显贵之家。
也不知道是在装什么，既然完全不认真，除了着装之外几乎毫不掩饰，那就干脆别装啊。
啊，不行，感觉这个人不行。
但书籍中也没有记载过同一世代出现过多个拥有王气之人的记录——也可能是因为遇到一个就直接选了。
他不敢赌，所以只能就在这里，在此时此刻，选择这个人成为王。
而当他超级公式化、敷衍至极地念完誓约词，提醒对方应答时，一根冰凉的手指屈起指节，抬住了他的下巴。
“我是五条悟，不先认识一下吗？你叫什么名字？”
夏油杰这才第一次正视起这位未来将会毁灭国家的君主的脸。
很漂亮。
但比起脸，更漂亮的是那双通透明净的眼睛。
只可惜挂着嚣张轻佻的笑容，仿佛是在花柳之地鬼混的二世祖，令夏油杰彻底放下了心。
完蛋了，不行，这个人完全不行。
真的不行。
比他预计中的情况还要更糟糕。
毕竟，众所周知，坏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高智商的坏人。
这家伙一看就是出身高贵，从小砸着钱养出来的，学识倒是上去了，但大概是天性如此吧，毫无责任感和敬畏之心，暂且只把治理国家、甚至是人生都当做一场游戏，任性乖张，自我中心。
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失道了吧。
三年？一年？半年？一个月？
……
罢了，大不了一死，早晚的事。
这么想着，夏油杰笑了起来，用敬语说：
“关你什么事？”
接着，又一次提醒道：“请说，「我宽恕」。”
这位五条悟先生倒也不恼，只是眉头一挑，又笑了笑，妥协了，就这样毫无仪式感地用带着笑意的声线说：
“我宽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五条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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