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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花 ...

  •   就在那一刻!

      埃兰娜发誓只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

      人潮猛然推挤,裹着她离玛格洛尔越来越远。

      她不由自主地压低身体。

      入目全是陌生的后背和不同发色的脑袋。

      这些衣袍淹没了养父破旧的斗篷和小马的轮廓。呼喊声,脚步声,兴奋的议论声嘈杂刺耳,盖过了她激烈的心跳。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涌起。

      她本能地低下头,死死攥紧宽大的暗红色斗篷,将耳朵压得更紧。

      这是她唯一的铠甲。她和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但她更不敢高声叫喊,只能在人流的缝隙里奋力向后挤。瘦小的身体像块礁石,在汹涌的人潮里企图逆向行驶。

      另一边,缰绳骤然变轻。玛格洛尔猛地回头,身后空空如也。

      一瞬间,冰冷的感觉涌上心头,嘈杂归于寂静。黑暗的记忆狰狞地撕裂了他的意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骨骼都在共鸣。

      他勒紧缰绳,矮脚马不安地挪动四蹄。眼中的灰暗迅速被锐利取代。他如鹰隼般扫过骚动的人群。十几年朝夕相处的孩子,不会留不下一丝痕迹。

      埃兰娜很快意识到顺应人群是极其危险的。失去自我控制,只会像浮萍般被冲向未知的茫然。

      她那纤细的胳膊和腿脚根本无力逆流回去,只能当机立断,转而寻求另一条出路。

      她用力往侧面挤,像一尾灵活的银鱼在湍急的河流中寻找间隙。

      终于,她瞄准一个空挡,钻进了两顶帐篷间的空隙。

      固定帐篷的绳钉拦住了人群,却挡不住灵巧的精灵。她在交错的绳索和杂物堆中飞快地穿行,凭借天生的敏捷绕开了那群隐隐失控的人类。

      抵达相对安全的空旷地带后,她才松了口气。

      养父是对的!人类真是一群容易激动的存在。

      然而,那位引起骚动,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巫师又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巫师是什么?他们长什么样?为什么大家这么激动?

      马上回头去找养父,还是去看一眼巫师?

      正在犹豫的时候,她瞥见一个老人。

      他似乎也在人潮的推搡中不慎摔倒,正费力地杵着木杖,挣扎半天也没起来。

      埃兰娜迟疑片刻,天性中的善意占据了上风。她快步上前,帮忙扶稳了手杖。

      老人一站稳,她立刻抽身要走。

      走丢这种事情只要发生一次就够了,她要回到亲人身边。

      然而这只是她的打算。老人那只枯瘦的手,如同鹰爪一般,精准地攥住了她斗篷的一角。

      “这是用真金纺织的丝线,材质和技艺臻于完美……即便是人类的国王,也未必能拥有这般华贵的衣物。小姑娘,你身上披的可是件无价之宝。”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深深地探究,浑浊的眼睛敏锐得仿佛能看透那件厚重的补丁斗篷。

      埃兰娜心跳漏了一拍。她用力扯回自己的衣服,毫不客气地挥开不礼貌的手,一言不发地掉头就跑。

      任何回应都会暴露信息。

      埃兰娜不欲与之多做纠缠,灵巧地钻进人群之中,选了顶较高的帐篷,如履平地地踩着绳索攀了上去。

      她踏上蓬顶的瞬间,玛格洛尔就发现了她。第一纪元希姆凛精灵的斗篷,只有他二人拥有。

      两人默契地没有相认。玛格洛尔侧首示意撤退路线。埃兰娜点头,轻盈地月下蓬顶,朝着集市出口飞奔而去。

      她落地时悄然无声,谁都没有发现。

      除了方才那个无礼的老人。他凝重地望着那一抹飘拂的暗红色衣角。即便被麻布补丁盖住,下面依然刺出了几条星芒似的金色绣线。

      那绝对是个精灵,而且异常警惕。

      斗篷遮住了她的面容,让他无从判断其所属的族群。不过这么精美的工艺,只会是精灵的造物。或者从那警惕的行动推断,她肯定不是来自灰港。

      瑟丹治下的泰勒瑞精灵长于歌唱,性情恬淡。他们对西门洲的渴望远胜于和其他种族交流。

      中洲余下的精灵种族各有各的特点,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他们的生活地区已经被日益扩展的人类挤压到寥寥无几的四个地方——灰港,瑞文戴尔,金色森林罗斯洛瑞安,以及最东方的幽暗密林。

      然而,再散漫的灵魂,也会集群生活。

      阿尔达世界已经变得不那么适合他们生存。

      时至今日,究竟是什么样的精灵,才会选择孓然一身,在这人类主导的土地上漂泊流浪?

      “甘道夫?”

      一个带着霍比特人特有的大嗓门在背后响起,是烈酒鹿的图克在喊他。

      灰袍的巫师迟疑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叫自己。

      “我的老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盛会的主角可不是我,是那些迫不及待想升空的焰火!矮人们可要等得不耐烦了,他们的脾气你也是明白的。”

      图克把住老巫师的手臂,热情地把他往中心区域拉。

      “当然。我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在前往高台的路上耽搁了一下。这不能怪我。最近来集市的人越来越多,一点都不懂得什么叫耐心。”

      “希望您不是暗指我!”图克佯装不满,随即又眉开眼笑,“不过您说得对!大家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才等到今天,怎么能不激动呢?甘道夫,您身上的时间沙漏似乎流得比我们的慢得多。大家很久没有这么纯粹的开心了!快点儿快点儿!我们一起过去!上次看您放出那‘嘶嘶蜜蜂’和‘金色柳树’,我还是个不到你腿高的小家伙呢!你怎么能责怪我们没有耐心……”

      他被这份熟悉的热情和絮叨包围着,乐呵呵地走回他那架略显杂乱的马车,指挥着热心的霍比特人和好奇的小孩子们,将装满神奇花焰的筒子和长短不一的焰火棒分发下去。

      当第一支“嘶嘶蜜蜂”尖啸着冲上傍晚渐蓝的天空,炸开一团闪亮的绿色星雨时,矮人集市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人们欢呼雀跃,仰望天空,脸上映照着奇妙的彩色光芒。

      这份热闹不属于离群避世的精灵。

      高高的山丘之上,远离喧嚣与烟气。

      埃兰娜紧紧握着养父粗糙而沉稳的手。她踮着脚,清澈如星辰的灰色眸子写满了纯粹的惊奇与欣喜,目不转睛地追随着夜空中那不断盛开又凋零的奇幻之花。

      和她纯粹的喜悦不同,玛格洛尔见过类似的场景。

      他的眼中倒映着火光,思绪却穿越了漫长而苍凉的时空长河,回到了久远的佛米诺斯。那时,芬威的王厅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兄弟们的说笑交织;父亲费艾诺骄傲地向祖父展示他创造的无上珍宝——茜玛丽尔,光华流转,足以令一切凡俗烟火黯然失色。

      但埃兰娜是第一次见到。

      玛格洛尔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催促,只是沉默地立在她身后,如同守护雕像,纵容她再多看一会儿这属于人间、转瞬即逝的美丽幻象。

      等到这短暂的欢愉落幕,他们就要启程,再次踏上迁徙的路途。

      埃兰娜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随着养父悄然离去。再美丽的表演也比不过亲人的陪伴。

      回去的路上赶时间,她可以骑上新买的小马飞快地奔跑。

      事实证明,养父挑选马匹的眼光非常好。小母马不需任何额外的驯服,便迈着轻快而稳当的步伐,驮着她如风般奔跑起来,速度刚好能跟上大步流星的养父。

      他并不骑马,矫健的身影仿佛不费吹灰之力,每一步都跨出常人数步的距离,沿着海岸线飞速前行。

      两人回到海边的小屋,开始收拾行李。

      埃兰娜一边帮忙打包,一边小声把自己走丢后在遇到灰袍老人和被他询问斗篷细节的经历告诉了养父。

      玛格洛尔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平静地告诉她:“我们得离开了。”

      带着精灵特有的敏锐感知,他已预感到风暴将至的平静。

      他们从希姆凛岛迁来此地已有十五年。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总会留下难以抹除的痕迹。人类或许迟钝,但那蛛丝马迹在同类精灵眼中,却如黑夜里的灯火般清晰。

      林顿的精灵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改固守灰港的传统,开始往北巡视。

      算算两边可能碰见的几率,玛格洛尔决定还是趁早搬家。

      回希姆凛岛不可能,那么只剩下两个选择,往东,还是往北?

      迟疑中,养女替他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北边吧,Ada。”

      北边是荒芜的弗洛赫尔冰海湾。人迹更稀少,物资更贫瘠。适合他,但不适合小精灵的成长。

      埃兰娜搭住他的手臂,明亮的灰眼睛对世界充满了好奇。

      “听说那里的海上漂浮着巨大的冰做的山峰。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爬上去。”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兴奋,甚至真的开始期待了起来。

      但这理由,在玛格洛尔听来过于单薄。

      玛格洛尔无声地叹息,替她摘掉遮挡耳朵的帽子。

      “你的银发比冰山更加耀眼。既然有人认识你,也许往东更……”

      “但他没有尖耳朵!而且我不喜欢没礼貌的家伙。”

      埃兰娜尖叫起来。

      玛格洛尔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有点想笑:“你这句话就很没礼貌了。巫师不是人类,祂拥有力量。而一切力量都源自于一如。”

      “一如是谁?为什么要给巫师力量?他能放出更大的烟花吗?”

      玛格洛尔被问住。

      也许应该教她一些基本的常识了?关于世界之源?关于命运的乐章?关于诺多的骄傲与沉沦?关于……他自己背负的血与火的过往?可常识对他这个早已偏离了常道、在历史灰烬中游荡的流亡者而言,又该从何讲起?哪些又是能讲的?

      玛格洛尔没再说话,沉默地把行李放在小马的背上。

      该出发了。

      疑问被回避不是第一次了。埃兰娜很懂事不再追问。

      她从墙壁上拔出一支长条形的石头,那是她曾经用来练习打磨的黑曜石,在海里捡的。石头不算名贵,杂质也挺多,但是被她慢慢磨成了一把匕首。

      她熟练地将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放进随身的包裹里,这就是她的武器。

      父女二人沿着冰冷的海岸线,一路向北。崎岖的岩石上投下他们沉默的身影。

      那座曾为他们遮风挡雨十五载的石头小屋,在身后越来越小,轮廓逐渐模糊不清,最终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冰冷的海雾之中。身后,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低沉轰鸣,像一曲无言的送别。

      同时,在喧嚣落幕后的矮人集市一角。

      焰火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灰袍的甘道夫叼着烟斗独自在休息。烟雾缭绕中,他紧锁双眉,反复思索着那个斗篷精灵带来的不安感。那份警惕,那古老的工艺,那如同惊弓之鸟般避开人群的姿态……都绝非寻常。这绝非灰港或其周边精灵样子。

      他思虑再三,最终点亮了旅店房间里的蜡烛,铺开信纸。两封信在柔和的烛光下完成。一封写给灰港之主,睿智的造船者瑟丹;另一封则寄往迷雾山脉以东,瑞文戴尔的智慧堡垒,交予那位饱经风霜的幽谷领主——埃尔隆德阁下。在信中,他先是用大半篇幅分享了近几十年来中土大地的风云变动,详尽描述了矮人的发展、人类各王国的消长、杜内丹人在阴影边境的顽强抗争,以及各地零星出现的黑暗生物活动的蛛丝马迹。这些情报交流是贤者们之间惯例。

      只有在这厚重信息的铺垫之后,在信的末尾,他才看似不经意地提及了这场蓝山脚下的矮人集市。

      “……蓝山脚下的集市,一如既往地充满了喧闹的生命力与非凡的创造力。这里暂时远离魔多的阴霾,一切似乎仍沐浴在希望的微光中生长。潜伏于暗影的生物畏惧阳光的威严,仅敢在角落滋生,而在杜内丹战士英勇的剑锋下,亦难逃被清剿的命运。此行本欲拜会其首领阿拉松,稍作停留,可惜路途因故未能成行。然在集市喧嚣之中,偶遇一身影,颇为让人疑惑。其身量看去如同少年或女子,斗篷遮蔽,难窥真容。唯其身上所着斗篷……虽蔽以粗麻补丁,其下显露之纹样,为古老技艺之精灵造物无疑,工艺之精湛,似非当今常见之物。其中,有一纹路仅见一半,至为清晰……”

      信的下方,他用墨笔简略但清晰地勾勒出了那繁复华美、断而未续的半幅金色星芒图案。做完这一切,甘道夫叼着烟斗,仔细地将滚烫的火漆蜡滴在信封口,用力摁下了他专有的印章。

      他的两封信都送去了灰港,然后由灰港的精灵再转交给瑞文戴尔。

      这就是第三纪元末期的中洲,信息的传递缓慢如冰川移动,而唯一能贯穿迷雾、值得完全托付希望的传递者,唯有那些目力超凡、脚步轻灵的精灵信使。

      当埃尔隆德在幽谷温暖的火炉旁拆开这封辗转多日的信件,看到那半片金色的八芒星图案,顿时站了起来。那是芬威血脉的纹样,无论哪一支。然而,待他派出最亲近也最得力的双生子,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日夜兼程地赶赴蓝色山脉一带搜查时,时间已经流逝太多了。

      在灰港精灵的帮助下,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找到了位于偏远海滩的废弃石屋。上涨的潮水把里面一切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冰冷的海水浸泡过石壁的每一个角落,砂砾覆盖了地面。除了潮湿,干涸的盐渍,找不到一丝确切的证据。经验丰富的杜内丹游侠得到了消息,承诺一旦在北方荒原发现有任何疑似精灵踪迹,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幽谷。
      埃尔拉丹和埃洛希尔无法枯等。长期以来的焦虑和寻亲未果的巨大失落,唯有战斗才能得以宣泄。他们策马举剑,加入杜内丹人的游侠队伍中,把失望和痛苦尽数倾泻在奥克头上。因幽谷精灵兄弟的加入,一时之间,中洲西面荒原上的奥克闻风便逃,躲进更深的地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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