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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就喜欢欺负你 ...

  •   被擦得一尘不染的明镜中映着他的身影,谢明远满腮白色泡沫,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他低头抽了一张纸巾正准备擦糊到脖子上的泡沫,余光一瞥,一只白骨森森的手从镜子中伸出来,他撇过身子躲过,还没来得及回身,那只骨爪抓住了他的右手,手里的剃须刀往脖颈动脉送去。

      “停下。”

      他轻声喝令。

      他极力反抗着往外拉。

      “谢明远,你好了没?”房门被推开,脚步声离洗手间越来越近。

      爪子立即化作一缕黑烟逃窜回镜子里,谢明远手里的剃须刀因惯力,一时没收住,刀片划破了脸,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好了没?你的脸——”她看到他脸上的血痕,顿了下,着急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女孩凑上前查看他的伤口,赶紧让他把脸冲干净。

      等谢明远出房间门,她催他过来处理伤口。

      “你换个电动的吧。”

      “嗯。”

      他笑着应她。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手残,最近不是这里磕着就是那里伤到了。你是医生,你的手是要拿手术刀的,怎么能这样恍恍惚惚。要不你休息一段日子,养足了精神再回去。谢医生,你已经攒了很多假期了。”

      “我很敬业的,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

      他拿手指剪了剪她撅起的小嘴。“阿姨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你真的很唠叨。”

      “怎么?第一天知道啊。”她扬起脑袋,插手道。

      “谁要听你采访,噼里啪啦说一堆,你采访人,还是人家采访你?陆大记者。”他成功转移了话题,嘴下得了便宜,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得意,反而满是温柔。她那么笨,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

      “要你管。”她给他贴上创口贴,踹了他一脚,将手里的药箱放回原位。

      其实他们就这样吵一辈子也不错。

      他经常这么想。

      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欺负她,欺负到哭,欺负到她抓狂,欺负到她举起门边的扫,把他揍得哇哇哇大叫。她越是生气,他就越兴奋。

      第二天,他做完一场手术,和患者家人交代完需要注意的事项后,脱下衣服,清理完自己,他疲累地躺在办公室里的椅子上,捏了捏眼角,一条手臂枕在脑后,闭眼养神片刻。

      他唯一庆幸的是他手术期间,那个神秘的影子从没突然出现来扰乱他的心神。或许,对方也是一位医者,知晓生命的珍贵。

      下了班,他的车子停在停止线外,不经意往窗外一瞟,后视镜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一动不动。耳边传来幽然的男声。“我改主意了。谢明远,你把你的命给我。”

      红灯转黄灯,不会儿就是绿灯了,前面的车子缓缓驶出,后面的车子鸣了一声喇叭,刹那,他从惊恐中出来,余惊未定,匆匆做了深呼吸,开动车子驶出了停止线。

      他来了。

      他知道他来找他兑现承诺了。

      他不后悔,不后悔买了那盒玉簪子,不后悔遇见这团影子,不后悔做那场交易。

      回到家,他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了过来,感觉身上的轻了一重。“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吃饭?”他边脱下手腕上的手表,边和她说话。

      “下班晚了。”

      “没加班工资,你当什么劳模。陆宁,你是不是忘记了,两年前,你还刚从手术室里出来。”他把手表扔在茶几上,砰,带着几分不满,甚至几分生气。

      “是是是,谢大医生。不用您时时刻刻提醒我是一个脑子差点废掉的人。”

      “一针麻醉之后,我看你脑子就不好使了。转不过来就给我少转转,你们报社不止你一个记者。你是娱乐记者,不是什么战地记者。 ”隔三差五就蹭着碰着。

      “诶诶诶诶,怎么说话的呢。我脑子好不好使关你什么事,用不着你到处嚷嚷,我又没成傻子。”

      “我看你就是个傻子。活少干点,你差那点工资?”

      “差。“她坚定道,“没工作谁养我,我喝西北风去啊?”

      “我我,我。”他气得扔下手里的包,转了身,去洗手台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哗啦啦地流不停。小声顶嘴道:“我养就我养。我又不是养不起。”

      他洗完手,抽出椅子,坐下来,抽了张纸巾,把手擦干。纸巾刚扔到垃圾桶里,她把盛好了的饭递过来,伸手接过,热腾腾的,正冒着热气。

      其实,她早就下班了,慢悠悠地收拾了房间,差不多到时间了,她才做饭,掐着时间点做好。他刚刚好到家,刚刚可以开饭,饭菜不至于凉了,再热一遍。他本来就挑嘴,在医院里已经吃不好了,不想他回家了还吃外卖或者吃二次热过的食物。

      他们两个从小就被双方父母轮流照顾,衣食住行没这么将就过。可以这么说,他们两家人一直都是一起过的。

      陆宁知道谢明远很会照顾人,到了自己那里,也就丢了医生的职业病。一忙起来,不是忘记了吃饭,就是忘记了睡觉。

      两家人一直很要好,两家的父亲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他们的孩子,谢明远与陆宁又是一起长大。后来,他们父亲买房子干脆就买在了一起,隔壁。

      邻里也常开玩笑,迟早就是一家人,干脆把墙打通了,省的再敲门。

      别说,两家父母还真想过把墙敲了。

      谢明远与陆宁差了一岁。谢父谢母忙的时候,陆妈妈就帮忙照料。谢明远从小就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特别乖,嘴巴又甜。自从陆宁出生后,谢明远更喜欢去陆家串门,在宝宝垫子上教她爬行,教她说话,学小动物逗她笑。

      他学着楼下的二哈仰天长啸,满地撒泼,她笑得欢,他就闹得更欢了。

      谢父常抱着陆宁和他开玩笑,“明远,你知道这是谁吗?”

      谢明远点点头,脆生生道:“是妹妹。”

      谢父笑着说:“这是你媳妇儿,记住了。”

      “哦。”谢明远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伸手捏她胖乎乎的小脚丫,脆生生喊道:媳妇儿。”回应他的是她“咯咯咯”的笑声。

      谢明远大了一点,陆宁说话也干脆利落了,两个人一见面就吵架。他每次把小宁儿气得跑回家,第二天又笑嘻嘻上门找人,拿各种玩具和零食哄好。应了那句,不是冤家不聚头,越是冤家越爱凑在一起。

      陆宁生他气的时候就往客厅沙发靠着那面墙上踹几脚,谢明远躺在床上就能感受到她温柔的问候。

      两个人站在阳台,你一嘴,我一嘴,往往招来楼层上下邻居的吼叫声和投诉。最后,谢明远敲开陆宁家躲谢父手里的衣架棒子,而陆宁挂着两颗眼泪珠子向陆母保证再也不和他吵架了,一定和他和睦相处,当着面叫了好几声阿远哥哥才放过。

      上了学,他喜欢扯她的辫子,扔她的笔,挑她的毛病……手欠又嘴欠。长大后,两个人挺热闹,互怼互揍。他常惹得她扬言绝交,惹得她气得恨不得把他揍一顿,好吧,通常最后的结果是把人给揍了,但是第二天对方还是贱兮兮地来带她上学。

      只要他们两个人在同一处,各种朋友聚会最后都会演变成一场灾难。

      上了大学,他曾千里迢迢从C市赶到H市去看她。之后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大学四年里,她没人追,而他却桃花朵朵开。

      谢明远在本硕连读的最后一年,她才从他同学的嘴里知道他有一个异地女朋友,这些年桃花再旺也只是桃花,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才是人家的心头肉,什么温柔可人,什么清纯动人,什么乖巧懂事。情人眼里出西施,陆宁没见过,不知道对方是貌美如花的西施,还是贤淑貌丑的孟光。

      对于谢明远的眼光,她从来都不敢恭维。她明明长得不丑,却到处宣扬找女朋友不能找她这种带不出去的,普通得随时可以淹没在人群里。

      当日,她回去,满脑子都是他那所谓的女朋友。问起他,他支支吾吾地不告诉对方是何方圣神,怕她一股脑儿把他从小到大的糗事都倒得一干二净,吓走他可爱温柔的女孩。

      陆宁心里酸透了,跟喝里一缸的陈年老醋似的。回去后,她果断撤回了去C市的求职申请,一气之下听了老师的话,留在了H市实习。

      后来调到C市,她才再次问起他女朋友的事情。

      他说他被对方甩了,还是被狠狠地甩了,脸被打得啪啪直响,痛得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丢脸丟到众人皆知,此生此类事件只允许发生一次。

      当天,她高兴到喊来朋友们吃饭庆祝他沦为单身狗。

      奇怪的是,如此损事,谢明远也不生气,当晚还去餐厅的包厢里把人扛回家,还替她把帐给结了。

      那一年,陆宁找了一处离新闻社较近的小区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不出一周,连东西带人被谢明远带回了家。

      谢明远半夜被人通知去警察局接人。

      陆宁被一个男人尾随,倒不是她出了事,而是她举起一把废了的锄头把人家的头给砸破了,正在就医中。警察在对方的身上搜出一把锃亮的刀子和一块带迷药的手帕,听得他胆颤惊心。

      她先是被他在警察局里骂了个狗血淋头,警察叔叔拉过无数架,头次知道医生的嘴可以如此之快,从头到尾没一句话是带重复的,又不带一个脏字,却句句欠揍。两个人差点没在警察局里打起来。

      她回去,父母在电话里哭哭啼啼地说了一大堆,这个不放心,那个不安全,念起来真的是要她的命。说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租房子也不选地方。陆宁的被父母念念叨叨了很久,手机没有电了,自动关机了。

      陆宁原以为他们就此停歇作罢了。谁知他们接着打谢明远手机,继续巴拉巴拉地又念个不停。

      无疑,那是最糟糕的一天。罪魁祸首便是谢明远,告状的毛病从小到大还没改掉。

      她默默诅咒他后半辈子被老婆各种家暴虐打,申诉无门。再祝他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才抱得美人归,到时候她绝对封一千个九块九毛八的红包,全换做一毛的纸币,祝他早生贵子。

      上辈子她是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这辈子才如此倒霉遇见他。

      C市的市一医院。

      谢明远和病人家人交代手术事宜,巨细靡遗。耐心与病人的儿子和儿媳妇沟通,一方面和病患家人分析手术的必要性以及手术中可能会出现得风险,手术费中有一部分是中途万一出现状况,急救用的,若是手术顺利,出院前医院会退回,提醒他们去窗口办理。

      他刚换下衣服,白色短袖和牛仔裤让他看起来年龄减了至少七岁。刚走出医院,他点开朋友圈,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蔬果肉类和饮料,可怜巴巴地站在正在检修的电梯门前。

      “喂,你在哪里?”

      “我已经走到楼梯过道里了,正准备爬楼梯。”

      “你在大厅里等我,记得找个阴凉的地方。”他边打开车门边讲话。

      “哦。”

      等他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爬到了六楼。坐在地上,一只塑料购物袋已经破了,地上散着各种饮料,酸奶、果汁、雪碧、矿泉水、娃哈哈。谢明远怀疑她脑子有坑,一个人出门还买一大堆饮料。她是嫌自己力气大得只够举话筒,还是以为这一大袋饮料和她的话筒一样重量。

      他刚要说她些什么,她捧着一瓶娃哈哈AD钙奶,松开咬住吸管的牙齿,委屈巴巴地仰起头。楼道里很闷热,她全身已经都湿透了,嘴唇有些微微发白。

      “谢明远,楼道里好黑。”

      “脸。”

      他心疼地把她楼过来,撩起塞在裤子的衣摆,抹了把她满脸的汗水,简单又粗暴,就像小时候奶奶撩起围裙摆给她擦满脸玉米糊糊那样。

      “还走得动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叹了口气,抬手抚上了她满是汗珠的额头。

      这一辈子,最令他操心的不过是眼前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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