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红》无尽叶

2、下课

　　下课。

　　我埋首看书，同桌小鱼又在和周围女生玩着心理测试的游戏，小鱼对此总是乐此不疲，我曾笑着向她断言，女巫师将是最适合她的职业。

　　正看到《圆舞》的末章，手臂一阵剧痛，从小说里拔出精神来，我用眼睛瞪着小鱼。

　　刚才用拳头大力捣我手臂的小鱼，像没事人一样，笑嘻嘻地问我：“小艾，你最喜欢什么颜色？”

　　在我的眼前，飘过一片深蓝……

　　“BLUE。”

　　我低声回答之后，继续看到小说的结尾，翻完小说的最后一页，仍然愣怔在亦舒的小说世界里，无法自拔。

　　我猜，周承钰与傅于琛跳的那一曲圆舞，是否BLUES（布鲁斯）？

　　轻缓的步子，舒缓的音乐，有一丝丝的忧郁、一点点的孤单，却干净而透明，像是蓝色多瑙河，又像是自我眼前飘过的那一片深蓝……

　　放学后，我整理好书包离开。

　　和以往一样，我总是喜欢独自一个人走在上学放学的途中，趋之若鹜的人群里，慢慢行走。我似乎就要从那一个人群里，触到一个凝视的目光。

　　我感到害怕，却有所期待。

　　一个个的人影从我身边经过，每天都如此——一定会从此处，先是芍药、然后木兰、栀子、千日红、龙沙宝石……或是前面，或是后面，总有些巧妙的东西纠结缠绕上来，拴着一条细细的线，线的这头，缠绕在我的心上。

　　夏日光影里，有一双凝视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我身上，似乎是那样意味深长的凝视。

　　这来自我的第六感，我相信奇妙的超感应。

　　艾，菊科，蒿属，双子叶植物纲，植株有浓烈香气，母亲亦希望我如此。很久没有见到母亲了，封闭式管理的学校，大家都如同囚笼里的小兽。不过我却感到一丝丝庆幸，因为这样的相遇，每天都会重复上演，像一首舒缓的布鲁斯圆舞曲，旋转着，总能再遇见。

　　晚上回到宿舍，复习完功课已经是11点半钟，那些英语单词，我都深刻地记牢了。随后，我命令自己进入梦乡。

　　就在欲滑入梦的瞬间，我又一次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是两个月以前，正是春天，阳光灿烂，窗外是大片的栀子花。

　　“小鱼！“有人大声叫着。

　　不等我让步，便立在我身后，嘻嘻哈哈拿着手机，给小鱼看心理测试的结果。春日里的少年，身体滚烫，声音浑厚。后背传来一阵阵灼热。

　　往前挪了挪凳子，他居然顺势也更贴近，手肘架在我肩头，小鱼和他热火朝天的聊着白羊与双子……

　　“你脸红什么”在我耳边轻声说完，便一溜烟跑出教室，一抹深蓝色的背影，皮肤黝黑，体格似乎比同龄人略健壮些，像是少年在原野上的肆意奔驰，我朝门口望去，心中有些空空落落。

　　而当天放学，我竟然再次看到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当我心中无味的经过花坛，先是芍药，然后是木兰……无意中一抬头，几乎吓了一跳——我竟然触到他的目光，依然是那样意味深长的凝视。

　　似乎我们早已相识数年。

　　我惊心动魄于那样的目光，于是逃命一般的，加快脚步，而心中却暗暗留意，自己的姿势优美与否？

　　夜里的露水凉了，如同那颗渐渐平静的心脏，淡然跳动，幅度微小。芍药、木兰、栀子、千日红、龙沙宝石……纠缠的香气不肯臣服于夜晚的冷漠，半梦半醒间，侵袭进来，勾起后背的灼热。

　　其实，每个人的内心都渴望被人看穿，然后得到宽慰与谅解，我亦是如此。但早些时候被困在人事泥潭中，早已不愿再打开心中的暗夜。有些秘密，只能我一个人知道。

　　我不太合群。

　　“小艾，今天要来一个新班主任！张妈去休产假啦。”小鱼罩在一件墨绿色条纹的米白色连衣裙里，忽闪忽闪着，活脱脱像一只美丽的小斑马。要是小鱼没有嘴，那一定是班上一等一的大美女。

　　“新来的？”那希望它正常一点就行。混迹在人群中，大概率老师们也不会特别注意到。

　　生活是一潭毫无涟漪的浑浊的水，偶尔的，一片枯叶落下来，也很快的沉沦进去。

　　正恍惚的瞬间，周围乌压压的吵闹声音安静下来。走进来一个脸色瓷白，带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在黑板上大步流星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张狂，野心勃勃。

　　“路长鸣。青烟傍起，歷马长鸣。”还是第一次听到小鱼这么糯软的声音，平时中气十足的，此时此刻倒是感觉比月光还要温柔几许。

　　男人介绍着自己，经历、过往、对新班级的期许、统统讲了一遍。我兀自看着他，身形清瘦，兴许是第一次做班主任吧，神色宽和，言语温柔，但看不出丝毫紧张。我猜班上一大半的女生都要陷进去，陷进他那双深情的眼里。

　　小鱼自是不必说，早已沦陷，手托着下巴，愣愣的望着她的路老师。课上更是把笔记一字不差的记录下来。以前倒是从来没见她对英语这么感兴趣。

　　“小艾，你说路老师是什么星座？”小鱼痴迷星座学。“我希望他千万不要是天蝎，千万千万。”

　　“那他肯定是白羊，跟你绝配。”

　　“小艾，你可不要胡说。”头低低的，扯着我的衣角，身子微微摇晃着撒娇，“再乱说我打你了。”

　　这种玩笑开在小鱼和帅哥身上，对她十分受用，屡试不爽。

　　在这条林荫道上，和小鱼嬉笑打闹。人群川流不息，熙熙攘攘，而我马上就要经过那个花坛。但奇怪的是，我好一阵子没有见到过那一片深蓝。

　　心中疑惑，他去哪里了。我怀疑自己疯了，并不相识，仅仅是他多看了我几眼，一池春水就这样波涛汹涌，是不是太可笑。我连他的年纪、身份、性格统统不清楚，就把几乎把一整颗心放在他身上，很可笑是不是？少年，可笑的少年。

　　鹅黄色的芍药花型卷曲，诺大的植株在地上投射出大片阴影，我马上就要陷入那一大片的阴暗里。

　　“小鱼！”

　　我闻声望去，他竟然在花路尽头出现了，抱着一堆厚厚的书本，在花坛转角处。

　　小鱼快速拉着我的手，朝他奔去。

　　男孩害羞的挠挠头，脸色微微有些涨红，小鱼介绍着我们认识，像正常朋友那样。

　　后来，小鱼告诉我。那个男生叫宗炜，刚转来一中不久。是她小学时候的邻居，后来搬到隔壁市，现在又回来了。

　　炜，光彩鲜明的意思。

　　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些人，他们明媚又热烈，你喜欢欣赏他们的同时，会暗暗心生妒意。世界上好的东西，闪耀的东西，如果自己不能长长久久的拥有，不能完完全全的把控，那就会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有些人是这样的。

　　那种若即若离的，轻飘飘的，像是空中的滑翔伞总有落地的时刻，总在某一刻会终结。

　　有的人就是这样的，他宁愿从来没有希望，从来没有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