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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幕(二) 此时你身上 ...


  •   强盗头领右手轻轻抚着剑柄上那几颗宝石,凝视良久,隔了好一会才慢慢说道:“逍遥山上逍遥门,一朝入门上青天。你们都知我原也是在山上的……这逍遥山绝非普通的山,名为逍遥自然不被天地所拘,有时在南川,有时在东原,有时在西海,有时在北苍,寻常人一无所知,听了也道是无稽之谈。”

      一旁那美貌女郎奇道:“难道这便是传说中剑仙们所住的地方?难怪大哥的剑术会如此高妙,原来竟是跟着剑仙学的。”她瑶音俏语,说话时满含温柔,眼中情意绵绵,似对眼前这位大哥敬爱之极。相较刚刚对青衣文士的态度言貌,那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

      强盗头领与她对视一笑,说道:“不错,故而我这武功剑法在山上自是不值一提,比门中那些剑仙更是差得远。为了当上剑仙,我便在山上修炼了六年,终于显出灵根道境,有了难得的一线机会。这六年虽然长了点,但也因这六年,我在剑术上的成就已颇为不凡,于是即刻便去拜门验剑,若是成功就可真的进到逍遥门中,踏上剑仙之路。”他脸上容光焕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情景,他接着道:“就在入门比试的那一天,我手上胜了对方半招,以为赢得了入门之位,心中情不自禁生出喜悦,不知不觉在脸上流露出来,那也是我在逍遥山这六年间,头一回因剑法上的造诣而感到得意。不料门中那几位师尊见我笑得开心,就说我剑可以,心却不行,心中有胜便是输了……世间本无胜败,存了才会有,有而执,执而惧,俱而败。今日名为验剑,剑既是心,心存胜败,那便是败。”说到这里他脸上那种永不消失的笑容竟渐渐隐去,只听他苦笑道:“他们说剑术之道也如弹琴画画,意随心转,每一剑出手皆含心意,心中求胜、剑上无情,威力纵然强绝,也不过是人随剑走,成了剑的傀儡。这首曲子既没有情感,技艺尽管高超,意境却难深妙,顶多只能用来好勇斗狠。剑乃凶器,为心养之,不以强御,养则利,强则害。前者好比农人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天地平分四气、由万物自化;后者犹如盗匪打家截舍、□□烧杀,国家横征暴敛、以兵强天下。倘若此时纵容了我,也不过是多了一把为祸苍生的剑……言罢便决定将我逐出山门。”众人听到此处心中半信半疑,想也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奇怪的比武较技。那虬髯大汉听完更是心中冷哼,此时乘着对方神驰往昔之际,他慢慢将手伸入袖中,取出了一件物事,紧紧捏在手里。

      众人自然也未发觉虬髯大汉的动作,兀自沉浸于耳中故事,只听那头领又道:“临走时我那念酒贪花的师傅却跑来落井下石,这老不死的平素神气洋洋,这六年里从未看过我一眼,每月只是几个师兄轮番前来教我剑法。他说早就看出我是个俗骨凡胎,养剑不养心,练了不如不练,时间在我身上经过了六年,然则在山上却只过了六天,我道境不稳、慧力未显,自然心中不觉,难以契合逍遥山的灵气,明晰其中道理。既还无法感受这里的时间,便无法利用此地的灵气修炼,如此就急着前去拜门验剑,那是好大喜功,贪心妄想,这段时日即便在山上也等于没在山上。寻常之人一生下来便等于死了,咱们修道学仙乃是死中求生,我这第一关既没过去,自要下山回到死人的时间之中,倘若我能脱胎换骨,凭自身本事体会到这里的灵气,到时便可发现逍遥山在何处,等我从新回到山上,才能真的当他徒弟。”

      往事虽远,却如针在心头,好在这根针已不如刚扎入时那么痛了,他又慢慢恢复了原先的笑容,接着道:“明明是六年,他偏偏说六天,明明是活人,他偏偏说死人,那时我不明所以,心中自是不服,气得大哭了一场。我不愿下山,就跪地苦苦哀求,也不知他心中不忍还是想快些赶我走,终于又说了一句话,总算是六年来第一次将我当做徒弟。他说天地万物皆有自身气息,时间与寿元乃气息的影子,若想参透事物,须得循序而进,在其时间中体会其气息,待双方时间相合、气息相融,自然心心相连,凡事若按照这个方法去做,我的气息自可万化,总能有回山的一天。我默默牢记,自知已不可挽回,再无话可说,只好乖乖下山。

      “我从小就是个孤儿,如今自也无家可回,更不知到哪里安身,只好在山野间游荡,饿了便吃些野果充饥,谁知路上遇着一伙拦路行劫的土匪,正在迫害过路的行客商旅,结果尽数死于我剑下。那些得救的人,为了感恩图报,给了我不少盘缠和衣鞋食物,后来途径村镇也能打尖住店。不料进了回州之后,路上到处兵荒马乱,尽是土匪强盗,我见一个杀一个,又救了不少人,他们大多都是逃难之人,身上早被军兵强盗洗劫一空,除了感激涕零倒也无法给我什么好处,反是能由那些强盗身上搜出不少东西。我一路上打打杀杀、济困扶危,强盗们慢慢也都认得了我,他们看我武功厉害只好向我下跪求饶、尊我为王,那时我又觉心中得意,自高自大一发不可收拾了,更兼心中自暴自弃,于是受他们几句奉承,就索性做了强盗。这几年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直到醒觉时,灵根已垢、道境已浊,若要规复从显,不花个十年八载自是难以办到,也只好绝了回山学道的念头。

      “岂知打从污了灵根、沾了荤腥,身上的气息便开始变化,脑海中有关那逍遥山和逍遥门的记忆,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宛似我前世的记忆一般,不晓得是真是假。我便这么浑浑噩噩、不知不觉,如走肉行尸般活到现在。直至上次在瑶城见到龙姑娘,感到她身上气息,我只觉似曾相识,心中渐感难受,空气犹如万把飞刃,刺入我口鼻,穿透了胸腹,我顿时命毙当场,可另一个我却也活了过来。那些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连连闪过,刹那间已记起那个带我上山的道长,他是天余门的道士,说我无意中救了他性命,也是有缘,本想带我回天余门,可有要务在身,便顺道将我送去了逍遥山。我自不知道什么是天余门,也不知什么时候救过他性命,总之慢慢循着这段记忆又想起了逍遥山,还有山上的居民和师兄师弟,他们和龙姑娘自然是同一类人,而我本也该和他们一样。

      “如今这个我既见到了龙姑娘,就如一个凡人遇见了故事中的神仙,明白天地本在故事之中,既发觉了这世界真的一面,自不肯再回到之前那个遭世道虚拟的一面当中。只要有龙姑娘在身边,逍遥山的记忆便不会被尘念吞没,只要能一直记住逍遥山,就能看到它的入口,只要利用龙姑娘找到它,就能回到山上!”说到此处他目中神光湛湛,充满希望,仿佛眼前已见到了那座神秘的逍遥山。

      坐在他身旁的美貌女郎听到这里脸上若有所思,微微点了点头道:“所以大哥这一年的种种图谋也不奇怪了,那并非为了龙姑娘的美貌,而是为了想上山学道求仙。”

      强盗头领微一迟疑,说道:“不错……龙姑娘天生便显了灵根道境,对我而言,正是百世难逢的机缘,如许之人万中无一,就算有心去寻也绝非我所能为。”

      这时虬髯大汉忽然长叹一声,笑道:“平日里我们不问,大哥便从不会说那逍遥山的事情。往日我们不懂,今日一听,嘿嘿,总算明白了究竟!”

      “噢,你当真明白了?”

      “难怪我们从未听说这世上有什么这逍遥山、逍遥门,原来这逍遥山竟然是个笑话,哈哈哈哈,我们既不是疯子,自然不会相信这些神神道道的鬼话。兄弟们既为此送了性命,那也只怪自己没长眼睛,跟错了人!”

      强盗头领摇了摇头道:“所谓信则有不信则无,六合唯识,殊不知人们心中一切所想所念皆存于宇宙乾坤之中,只要你心中想到,既是存在,否则大家想破脑袋也是难以感应。所以这世上总会有部分人懂得些其他人一辈子都不懂的东西,此乃气息灵觉各不一般。所以有些人长大后就开始衰老,然后入土为安,但另一些人却并不会老,自然也不会进到土里,在他们看来,人生在世本就是为了到天上去的。能到天上去的人必是万中无一,寻常人自然无法相信,故而难以遇见。”他伸手向右边指了指三王爷,续道:“譬如这位三王爷,若非我带大伙来到城里,恐怕你们一辈子都要在山里劫道,若是连一位王爷都见不着,更别说见到神仙。只要大伙随我一同上山,身上的气息慢慢也会有所不同,就算当不成神仙,在那山上住一辈子也是机缘,再也无需做这打家劫舍的下贱勾当,倘若——”话到此处忽闻前方机括弹动,只见眼前寒光如雨,也来不及抽剑护身,只好纵身躲避,点点寒星击射而来,却丝毫没有沾到他身子。可是坐在一旁的美貌女郎此刻却是有气无力,纵然急时躲避也免不了受伤倒地。

      不过一转眼的功夫,施放暗器的人此时已逃出了殿外,他深怕有人追击,一边跑一边继续朝后发动暗器,又是几阵寒芒闪动射向了殿门,除了被门窗挡下的那些,其余都打在了香案和佛像身上。殿中并没有人朝他追去,强盗头领自不会为了杀他而让这身新衣被泥水沾污,在他看来,对方无疑已是个死人,对于一个死人又何必太着急去杀他。

      耳听得院外几声马匹惨嘶,随即马蹄响起,远远去了。众人脸色无不黯然,也只有三王爷那张本已全无血色的脸,此时渐渐露出了微笑,他眼中映着门外的风雨,耳中听着蹄声渐渐消失,似乎心里也落下了一块大石。

      强盗首领微微摇了摇头,冷冷道:“这回谁去?”

      “我去!”

      “好!这次一定要活的。带回来了,那一半仍是你的。”说着便自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药丸抛了过去。青衣文士接过药丸急忙服下,随即调息运气,使药力在体内快速流传。这时忽听那美貌女郎一声惨叫,强盗头领急忙盖上瓶塞过去查看,只见她左肩中了三枚钢针,黑血如墨,三道血痕浸透红衣,就像一只魔王的鬼爪。刚刚她已忍痛拔出一枚,针上泛着深深蓝光,显是淬有剧毒,再看那女郎神情委顿,毒性已然发作。他忙运力替她封住穴道,又抽出女郎腰间匕首,轻轻割她开的衣服,眼见黑血徐徐由伤口溢出,肩上整片肌肤已变得紫黑,他双眉微皱,冷然道:“你为何还不走?”

      “因为我已服下了解药,而你却没有。”青衣文士话还未说完,手中大刀已朝着对方头顶劈去。强盗头领冷哼一声,正待挥剑挡格,蓦地里瞳孔一缩向后急跃,脸上满是惊怖,如见蛇蝎,几个腾挪闪避,连使数般身法,待他双足落地已远远站在了墙角,眼见那青衣文士并未举刀追击,心下稍定,连忙取出适才的药瓶,服下一颗解药。青衣文士看着他取瓶服药也不阻拦,只是在旁站着冷笑。

      这时地上的美貌女郎也勉力伸手入怀,取出一个黄色和一个黑色的纸包,将里面药粉一一洒在了肩头受伤之处,随即又咬牙拔出另两枚钢针。

      强盗首领直觉全身酸麻,服药之后一口真气反而回不上来了,此时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他忽然双手一撕,这件刚穿上的新衣便嗤的一声破了个大洞,露出腰上一块发黑的肌肤,只见上面有道细微的伤口,正徐徐流着黑血。

      原来就在他准备招架前方迎面而来的大刀时,不料腰间一痛,竟中了身边女郎毒针的暗算。他服下的解药只能解除赤姜烛的毒,好让内息流畅,可是这回他虽服下了药,却不见有何作用。他马上手指连点,封住了身上几处大穴,忽觉一阵剧痛攻心,猛地里喷出一口鲜血。他恨恨的看了那女郎一眼,冷声道:“这是什么毒?”

      “这是爱,由爱转恨,既成了毒,便无药可解。”

      “哼!你是怎么解的?”

      “我的爱已全给了你,我毒自解。”

      强盗首领听她答非所问也就不再说话,连忙坐下运起内力抗毒,可是全身仍旧酸软无力,内力自也难以凝注,除此以外全身血液有如火烧,他又试了一试,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吐将出来。忽听那青衣文士冷笑道:“这针上的毒既已流入血中,那赤姜烛的解药便成了毒药,自然再无药力,你提不起内力也是理所当然。今晚你可服下了不少解药,早已融入血中,此时你身上有血的地方便已有毒,纵然让你活动自如、内力充沛也是再难活命。”强盗头领听完此话,便知他言语不假,这时面如死灰,呆呆出神。

      美貌女郎此时已处理好了伤口,又从怀中又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三枚丹药向对方抛了过去,说道:“这些药可以让你死得慢一点。”强盗头领也不迟疑,即刻便将药丸尽数吃了下去,他并不想就这么死去,起码在死之前,他还有些事情想弄明白。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你当真不知?”美貌女郎口中忽然吐出一口黑血,她抹了抹嘴巴,接着道,“自从你见过那个波胥国的公主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我……任何人都容不得背叛,对我们凤族而言,更是如此。”

      强盗头领沉吟半晌,淡淡道:“……凤族人我倒是见过一些,可惜她们当时已不是传说中不老不死的凤族。”他顿了一顿,长叹一声,苦笑道:“我本该早些就发现,只是万没料到妳真是凤族的人,否则我是万万不会碰你的。”

      女郎也长叹了一声道:“你见过的那些已然与常人无异……凤族女子肉身不老、长生不死,可是只要遇见自己心爱的人,有了献身的念头,那便不同了,心中已然背弃最初的自己,血肉在不知不觉中生灭变化,从那一刻开始,身子就会渐渐成熟,变得与常人一般。我也万没料到你会以为我是假的……这么说,你并未真的爱过我,全然是我一厢情愿的了?”

      “哼,我自己的事情尚且应接不暇,又哪有心思去真的谈情说爱;况且妳的言谈举止并不像一个九十岁的女人,又有谁会真的相信?”

      “这个道理我往日也已说过,你自是全然没听进去的了,你今天死得并不冤……”她此时已能慢慢站起,伸手捡起地上匕首插回腰间,一步一步慢慢朝墙角这边走了过来,她边走边说,“大家之所以会老、会死,不过是积重难返,积非成是。一切拥有都是加速衰老和死亡的良药,无论这些事物在眼前还是在心中,凡事遇见了也就到了心里,成为人的一部分。六合唯识,内既是外,外也是内,故而拥有多了元神便不堪负荷,兼之本心时时因拥有而转变,念念迁谢,新新不住,血肉生灭,元气耗散。可是对于长生不死的人来说本身便等于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因此万事万物都看得淡了,难以养成年纪上的世俗习性,这心境上的存养信守,自也不是常人可比。那就像一个八九十岁的婆婆梦见自己变回了少女,这时她的言行举止也绝不会跟她的真实年纪一样;所以无论内外,我都不会和我的岁数一样。”

      “所以,你拥有的并不多,何不继续保持下去,”强盗头领喟然道,“你又何苦是非不分,偏偏要爱上我?平白无故增添了不少负荷?喜欢一个人对你而言便等于失去一切,这趟买卖并不划算,妳一向不是个爱吃亏的人。”他口上这么说,心中却清楚得很,男女情爱这种事,只要出于真心真意,实在不能去怪谁,一个凤族女子若已被时光所缚,那定是动了真情。

      “因为你夺走了我的故事。”

      “故事?”

      “不错,每个人都活在故事之中,我也不例外!”她的眼神这时变得温柔了不少,淡淡一笑说,“当时我们相遇的情景,就和我心中的故事一样,这几十年来,我总是幻想着同一个故事,想不到竟真的会在面前发生。果然,一个人只要能活得久些,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也是为何,没有任何一个凤族女子能真的长生不死……”

      强盗头领也开始回忆她口中的那段故事,那不过是自己无意间救下了一个少女,只觉自己救过的人实在不少,那次也没有什么好稀奇的地方,只是后来这少女却喜欢上了自己,主动过来投怀送抱。那一晚大家都已喝得有些多,何况自己从未碰过女子,心中更是把持不定,两人自然一拍即合。这时又听她接着道:“你当时说,这宇宙中有天地无数,每一个天地中都有一个你,那些你,存在于过去和未来之中,存在于强大与弱小之中。你即然有幸在这个天地中遇见了我,那是前世修来的福分,能有这种福分的人,正自是被那个强大的自己所带引,只要和我在一起,日后自会去到那个天地时空之中,变得更加强大。你这话说得全然不错,如果不是我,你自然不会知道逍遥山,也不会有这般高明的剑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序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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