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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景山 ...

  •   “喔唷,小姑娘家家叫红啊花啊么好嘞,叫什么山啊水啊的,一点啊弗像小娘鱼名字个。”①

      三三小时候就听得邻里阿婆这么说,她本名林妙珊,五岁那年和家里人一道搬迁过来的。土话三珊一个音,别人听岔以为是山。

      一九四零这一年,三三十八岁,学上了一半,回家来帮他爹看顾钟表店。二哥没了,大姐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三丫头本也是不情愿的,因着多读了点书的缘故,就多了点莫名的傲气。

      这年头,大家都紧着绷着根弦过日子,过一天是一天,谁还多买个钟的表的,时刻提醒自己,过一天少一天,不看时间还能多赚个活头。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伤老人家的心了。

      然而看店委实没劲头,日头短但时间过得极慢。三三某日翻出来先前几年家里定的报刊,早些年家里还是有点闲钱的,这不太平的日子里有命就很好了,这些报刊原是要被当柴火烧掉的,阿姐以前拦了下来,就被压箱底了,现在倒是方便三三消遣。

      这天同往常,三三坐在柜台后边的椅子凳上,半个身子支在台面上,手上翻着1917年7月的《东方杂志》②,杂志是过了时的,文章倒是永不过时的。三三正待琢磨着什么,门口一道黑影挡住了书上的光亮。

      三三不由得抬起头看着不速之客,来人穿着深色新式西装,背着身进来的。那人回过身来时看到三三盯着他的眼神,身形一顿。明明是无辜少女的眼睛,为何却像是夜里蛰伏的鹰,是给一声哨就能伸出利爪拿人心肝的样,他想。

      三三本就长着一双吊梢眼,眼窝深深的,上面一对眉毛又很黑,没表情盯着人看的时候倒是的确有些凶的,更何况眼下她坐在暗处,他站在亮处,连她唯一看书的光亮都被他挡了。那男子好像看出来少女几分不耐烦的意思,向旁边走了几步。

      三三自然是没有这层意思的,原先正沉在书里面,前些日子读《啼笑因缘》,脑子里想起樊家树,她觉得靠着红柱子看紫藤的樊家树就该是这样的,这样的不同寻常,不同于三三寻常得无趣的生活。

      她的生命里还没有遇见过真正的成熟男子,她的同学与她同龄,在三三眼里是幼稚的,更何况男孩本就比女孩子要晚熟;她二哥她阿爸,只不过年岁大一点,也跟三三眼里的成熟不一样,可以说是相去甚远的;还有她大姐夫,三三见过几次,想必也不是个成熟的,不然不会这般潦草地家里要他娶谁他就娶了,虽然她大姐是个很好的女人。

      “你好……请问有茶吗。”那人仿佛为了打破三三盯着他冥思苦想的尴尬场面说道。

      然而这话到了三三耳朵里却变了味,她觉得简直莫名其妙。
      “茶馆请出门右边走到底。”

      只听那人又道:“我原是从那边过来的,人多嘴又杂,不比你这边清静。”

      三三自是知道店里状况,但听这人这般说道,觉得好没意思,人都是这样的,尴尬窘迫自己说可以,那叫自嘲,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冒犯了:“先生好笑得来,放着茶馆不喝茶,到钟表店里来讨茶喝了。”

      那人听了话也不恼,他原本也不是真口渴,只是这般踉跄着进来店门,看到她,突然想说点什么,话倒不过脑了。

      他轻声笑了,走近些道:“你叫什么名字?”

      三三睨了他一眼不回话,这时堂屋后头传来声响:“三三,帮你老头子拎壶烫水来。”

      “哎,来了。”三三起身拿了热水壶转头进堂屋里去了。不一会儿又出来,那男的还椅在柜台边。

      “原来你叫三三,我叫景山,都是三,倒是投缘,不如做个朋友?”

      三三这回说话了:“先生倒是会扯,想必是高朋满座,不缺朋友的。”

      景山被堵了口,不由笑道:“好厉害的小丫头。”

      三三是个爱虚张声势的,说完话便低头继续看文章,耳根子倒是烫了起来,她心道:“好一个老套的生意人,白长了这幅好相貌,我可不能上了他的当。”

      景山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走了,屋里突然又亮了起来,三三却看不进文章了。光透进屋子来,一点点侵袭原本的昏暗,漂浮的尘埃就像无数跳动的生命体,挥一挥,散了,又聚到一起,相隔着漂浮,却又不是原先的尘埃了。

      第二天,景山又来了,一进店就看到三三垂着个头看书,只不过这次三三没抬头盯他。景山走近,三三还是没动作,耳朵倒是不争气地红了。

      “喜欢看文章?”景山问。

      三三翻了一面不作响,头依旧不抬。呼吸不知为何在此刻变得厚重起来,长久的静默。

      “看张恨水?”景山又问。
      “小市民文艺③,小姑娘家家看多了要看坏掉的。”

      三三听这话将手上的纸张“啪”地一声合拢,她腾地站起来,气急败坏道:“你这个人!你!”三三“你”了半晌说不出来。她其实什么都看,通俗的严肃的,能看懂的她都看,她有什么资格挑呢,只是叫他这么一说,好似自己看书不怀好意了。

      “是我冒犯了,你覅生气,我不过看三三小姐不理人,口不择言了。”景山见三三气得全然没了前日的巧舌机灵劲儿,学着苏州腔调赔礼道。

      三三不欲再理,扯起一旁的干抹布,走到柜台边的落地钟前擦起玻璃来。透过玻璃她还可以看到景山模糊的影子,她不理他,她教他尴尬,教他无所适从,全当被冒犯的报复。

      景山倒不觉得尴尬,他就像寻常买东西一般在店里踱来踱去,终于在一块柜台展示柜的手表前站定。
      “这块手表式样倒好,怎么卖。”

      “传家宝,不卖的。”三三看也没看讲道,她还没消气,她作得很。

      景山顿了顿,仔细看了看,金针罗马,他笑道:“我看着不像是旧物件。”

      “先生是生意人,自然晓得做生意要讲诚意。没诚意,东西不好卖的。”

      “行,我晓得了,我一定教三三看到我的诚意。”景山将这话说得郑重其事。

      三三想这个人是打定主意要冒犯人了,这点她倒觉出些志同道合的意味来。

      相当长一段时间,景山有时间就去钟表店,他看着店里的钟表,他钟意的那块,三三不卖,因为他还不够有诚意,他常来,在店里多站一会儿即便不交谈,更多时候三三还是看书,若无其事,旁若无人。

      只剩满屋子的稀疏的光影,光柱里静默的尘埃是无数的观众,狭小的空间只剩无数滴答滴答的声音,在赫姆勒八音落地钟里,在黑森林布谷鸟座钟里……在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有时间的声响,三三走神了。

      频繁地重复动作总能在某一天吸引无关紧要的人的注意,路过的老阿婆们瞧出来了些意思,路上遇见景山就打趣道:“走噶样快,做啥事体去?④”

      “去看看钟表店的传家宝。”

      阿婆笑道:看钟表店的哪个传家宝哦?”

      景山也笑:“自然是柜台上那个。”

      一天,景山靠着台柜,对着门口行色匆匆的一个又一个人,他道:“你这里清静,外头走来走去的人倒挺多……可是都不进来。”

      “不进来才好,我也自在。”三三放下手里的旧报纸,同望着门口道。

      景山默了一会儿道:“你不自在……或者说你不自由。”

      三三不由一怔,眼神从门口回转到景山背上:“你又要昏说乱话?”

      “我总觉得你这样会断文识字,又有思想的女孩子,不该只待在一间店面下,你该出去,去上海去北平,去大作一番。”景山回过身,撞上三三仓皇的眼神,这一刻她不是夜里的鹰了,她只是一只雏鸟,脆弱地时刻都将被捕食一般。

      三三仿佛被戳中了心事,他懂她,他居然懂她,生养她十八年的阿爸不懂,同样读了书却还是接受包办婚姻的阿姐不懂,到头来竟是他懂她!

      三三转念又疑他在哄骗她,他那样的生意人,巧舌如簧,可不就是会用舌头唬人逗趣人。可万一他不是骗人,万一呢。

      三三面色泛红,眼睛却出奇地亮,“可我……只是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一样可以有大作为的。”

      三三没见过海,河是她所见到过的最远的边际,但她此刻,心里面却卷起浪来,浪打在石头上,不知疲倦。

      这天夜里,三三老爹跛着脚去火车站办事,到夜间还没回来,三三守着个店铺在等,门掩着,没上拴。

      景山走过街道,瞧见店里光亮着,走进推门,三三一惊,瞧清来人。

      “你做什么这么晚还来。”

      “我……我来问问你,手表还卖不卖我?”

      三三不明所以,他好像总是莫名其妙。

      景山瞧她没回答,继续道:“我……我要走了,明朝⑤的火车……”他好像自言自语:“我白天说的话,你真该好好想想。”

      三三垂下眼睛来,想了想说:“你做生意,你在外来去无定,这是顶合理的,这世上总有些事是天经地义的,就比如我留在这里,就是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景山没说话,踱步到窗口,倚着灰白的粉墙和窗沿,抬头正好就望见月亮,他不由地说:“白云在消退,树影在犹豫,你看…月亮也不是坚定不移的。”

      三三听这话,也作样抬头,可她头顶只有密不透风的屋椽。

      “这手表卖你了。”三三突然说道。

      景山不觉意外,他走回柜台边,从三三手里接过,他说:“可以刻字吗?”

      “刻字加一百。”

      “不得了,加工费比手表还贵。”景山装作骇然,“我还是明朝找隔壁五金店的张阿公帮忙好了。”

      三三笑了,“个么随便你好了。”景山也笑了,她向来戒备森严,女孩子的撒娇都变成狡黠。

      景山走时,三三看到他肩上的灰墙粉,在他的深色西装上格外显眼,她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帮他掸去,任他肩上的月亮走进夜里去。

      店里的钟表准点报时,一个两个,一声两声,在夜里是很响的,在白天也同样很响,三三始终没有习惯,因为她的世界原本是很安静的,所以钟声响起来时她通常会捂耳朵,虽然于事无补,但她还是会捂,有时她会想,这是时间的声音,悄无声息但是震耳欲聋,像在一座老城市里扔下了炸弹。

      一座城市的巨响也抵不过人心底里的声音,三三后来才发现这句话是有失偏颇的。她迷失在钟声里了,迷失在时间里了,很长一段时间,几天几礼拜几个月,景山没有再回来。

      人们从城市的巨响后⑥,从一个人的失踪后,开始联想开始猜测开始议论,景山某种程度上是不是个好人,那这个程度可不可以用来作为衡量坏人的标准?一个偷了鸡给将要饿死的孩子的人他是好人吗,还是他至多是一个好心的穷人罢了?三三不知道,她觉得不能这样简单地将人分成好人坏人,至少她不能,没有这样简单的事。

      几个月后的一天,张阿公说要给三三一样东西,他说他记性不好了,人家交代刻好先放放三三这边的,他忘记了,还好他还是想起来了。

      三三接过手表,一块卖出去的,不再属于她的手表。指针分针秒针最多不过一圈,一圈里就是一个世纪,她翻过来表面,只有五个字“赠林家三三”。
      她的世界鸦雀无声,她的世界再一次震耳欲聋。她混沌的生活突然清明起来,这一夜,她失眠了,她走到店里窗边,抬起头,透过树影看到了雾蒙蒙的月亮,果真,万物都是无私而又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走过了石板的街,她踏上了土做的路,土被雨水打湿了,成了泥,三三一脚踩上去,湿滑的泥泞的,像踩在心脏上,三三想。她踩着,却感到无比踏实。

      她终于是自己的英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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