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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回 ...

  •   眼看再过三五个月就是秋闱,京城也渐渐聚集起相当多想要参加三年一次乡试大比的秀才们。忽听闻宫中太妃薨逝,且被加封为太后,也不知道今年的秋闱能否按期举行。不止那些流连在茶摊瓦肆打探消息的秀才们,就是朝中的大员们也是摸不到底:倘或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皇上哀痛之际延迟秋闱也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这位慈顺太后,虽为皇上生母,却无抚育之恩;皇上登基践祚之后,这位太妃又拒不接受太后的封号。因此众人纷纷揣测上意,只不敢在明处议论。
      姚友红体察上意,深知当今圣上几次抱怨朝中大员年纪皆过而立,未免呈现败颓之象,实则是手中没有身家清白的新贵堪用,在家琢磨了两天,才试探着上了一本议秋闱的折子。这折子虽然还被皇上压中留看,并无什么消息从内阁传出,可是姚友红已经有七分把握会被皇上采纳。现在留中不发,恐怕是看慈顺太后薨逝不久,“无心”朝政的缘故。
      次日风和日丽,门房仆人呈上一份帖子,言道是林靖玉来访。姚友红命贴身的小厮将靖玉请到花厅待客。主客二人入座,虽无琼酿,却有佳茗,几株玉兰含苞待放,数棵海棠新绿披身。
      姚友红笑道:“好在你早就举了孝廉,不然又要耽搁三年。”言语间也不和靖玉外道。
      原来靖玉和方葆都听闻了太后薨逝的消息,方葆吃住都是林家的,纵然是心想飞黄腾达之后必定报偿,只是终究不肯再等一年;靖玉虽然不愁坐吃山空,但是贾家的隐患好比肉中小刺,不肯叫人安心半刻。方葆要自立成家,靖玉也要撑住林家不被贾家拖入漩涡。
      早年间靖玉已经中了举人,否则本场秋闱不能参加,那么来年的春闱更成妄谈!
      靖玉重又谢过姚友红,随后又叙了几句皇上侍母极孝的话。
      才添了一次茶,就有一小童上前回话,说是柳姨娘伤了胎气,夫人问老爷讨帖子请太医院的太医去。靖玉见姚友红面色尴尬,立即知趣地告辞了。
      待靖玉回了林府,先往方葆处和他细细分说了,使得他安心读书才回了书房。没想到立时就有下人来回,说是有管事要回话。
      原来那管事正是负责贾家船运的杨管事杨百里,早年间也在林靖玉身边当差。此时却低眉顺眼,恭手肃立,身上掩不住一股颓废之态。靖玉听他一一到来才晓得,林家的船队先是沉了一条船,后来因为南安王在南方打了败仗,连累的出海的私港都不大安全了,原先装满了货物的两艘大船在海港耽误了两个月,仍然不能出海,这一错过了出海的季节海风,那就是错过了一年,杨百里雇佣的大管事为了降低损失,立即决定先将船上的货物转手卖掉,把船拉到自家的小船坞里养着。杨百里和那管事带着货物逢低买进,逢高卖出,到了京城,仍旧赔掉了一千多两。
      靖玉自嘲道:“这商贾之事历来有得有失,只要船上的人还在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又安慰了一番杨百里,命人安排了住所,另调了几个丫鬟服侍他衣食住行。
      靖玉慢悠悠的转回了后宅,一面思量着南安王落败后的朝局,一面想着林家如何避祸,就听见黛玉吩咐丫鬟:“今日做的都是靖玉爱吃的,将那道拌脆鳝放在他那面,还有芥菜春卷,三套鸭,翡翠烧麦……”
      靖玉不由的“噗哧”一笑,大声道:“难道姐姐今日招待的不是我,是净坛使者不曾?!”将屋里的丫鬟都惊出来了。
      紫鹃先是福了一福,才向前笑道:“姑娘正想着大爷呢,前脚才打发过去一个小丫鬟看大爷办完了正事儿没有,没成想大爷这么快就回来了!”
      靖玉进了屋,就有丫鬟上前端着水盆服侍靖玉梳洗,待靖玉擦干了手,黛玉亲手递上一盏茶,笑道:“我还想着呢,怎么放着正经师傅不问,巴巴的去问那个姚友红?”
      靖玉道:“看当今的意思,这次的秋闱正是要老师做主考官呢!我哪好一而再,再而三的造访?纵然我行的端,坐的正,只是小人口舌难缠,能免就免。”
      黛玉道:“前个儿师母还曾打发身边的妈妈来看望我,埋怨我们去得少呢。”
      靖玉道:“老师此时正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家里哪里少什么亲朋好友去拜访,咱们去了,多半给人家添乱罢了。”
      黛玉道:“咄,呆子!富在深山有远亲,那些人,师母应付敷衍尚来不及,哪里算什么亲朋好友?!不过咱们姐弟还在守孝,你又要应考,我回了那个妈妈,改日定去登门拜访。”姐弟两人吃饭不题。

      且说贾府之中,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一众头等主子都不在,往日威风凛凛的王熙凤也成了一只病老虎,顿时人心浮动起来。当差的多半,不当差的也寻由子往大观园里去玩耍;还有那些媳妇婆子们,因无人拘束教管,更是东家长西家短,满府的主子都在她们嘴里过了一遍,也不晓得因此造了多少口舌之孽!阳奉阴违,偷奸耍滑的更不在少数。
      尤氏持家平平,一个东府尚且不能四角俱全,更何况加上一个西府?!故而虽然每日也往这府里走上一趟,却好似逛花赏景一般,于家事上半分不出力。凤姐儿也知她是存着不肯和自己争锋的意思,故而将平儿红儿打发到尤氏身边帮衬一二。尤氏心里羡慕凤姐儿有孕,心想她既要保胎,坐卧都要有贴心的人服侍,更何况那平儿还是凤姐儿的一只耳朵一只眼,哪里少的了!遂自作聪明,进了园子,寻见了薛姨妈,言辞恳切,求她略帮一帮。谁知薛姨妈早就因宝钗在贾家理事太过惹眼,为着宝钗名声着想,只推说自己心力有限,照看园中的几位姑娘还怕有所差池。尤氏无法,只将园中众琐事托与薛姨妈。薛姨妈爱惜羽毛,但凡有媳妇妈妈等回话,必定要叫了李纨探春宝钗等协理。言道:“我都是要入土享福的人了,没得唠唠叨叨让人厌烦;你们姐妹姑嫂正是青春年华,少不得要费心了!”平儿告与凤姐儿得知,也不过一哂:“好听的话谁不会说两筐,终究不值钱罢了!咱们还看来年。”
      另有梨香院中的一群小戏子们散的散,去得去,也有找不见家人的,或是怕叫父母再卖一次的,求主人家收留;因此原本的十二个小戏子只留下芳官藕官葵官等几人。这些戏坛上的巾帼们在梨香院还算是众生平平,待进了园子,跟了不同的主子,也算各有造化。旁人不提,那与了宝玉的芳官恰如面上涂了一层金,身上轻了二两骨,因袭人身子有恙,得了宝玉的眼缘,分到怡红院房里服侍,实在是天大的体面!又因芳官的年纪在一群丫鬟里顶小,谁也不肯失了身份为难她,倒叫她日日在宝玉跟前端茶倒水。除了原本的几个大丫鬟,竟数她的差事最体面!那宝玉房中加上粗使的打扫也要二三十个丫鬟,真正没有面子的也就罢了,那些眼巴巴等着提拔的二等丫鬟哪一个肯服气?!也不过是当面奉承,背地里咒骂罢了。
      一日四儿吃了芳官的排揎,气鼓鼓的回了房,恨恨的说道:“不过是给麝月姐姐提水多说了两句,就开始朝着我翻白眼!进去走一遭倒好像是我们污了屋子似的,谁不知道那个小贱蹄子原来是做什么营生的!还巴巴的说咱们!实在叫人气不过,什么时候叫我抓住了把柄,才叫那小蹄子好看!!”
      同屋的春燕笑道:“姐姐快小声些吧!叫她听见了,又是一顿好吵。你说的重了,那小丫头再哭起来,叫宝玉心疼了,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四儿说道:“你老娘不就是那芳官的干娘?说起来你也是她干姐姐呢!怎不见她提携你一番?”
      春燕撇了撇嘴说道:“不过是应个名声罢了,我也没有那样的厚脸皮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四儿低声咒骂了两句,也就作罢,究竟现在芳官极得宝玉的欢心,先是赞她“面目极好”,又给她起了个什么“玻璃温都”的名字,连秋纹麝月也要往后让一让。

      其间甄家太太投了两次帖子,说要带女儿探访荣国府,只是贾家实在没有能接待女眷的主子,虽不是诚心的,却也叫甄家太太吃了几次闭门羹。随后就渐渐没了消息,又听说有个王爷看中了甄家的三姑娘,有意收她做个侧妃。这才叫薛姨妈稍稍松了一口气。

      薛姨妈笑着道:“这几天怎么没看到袭人那丫头过来?”
      宝钗拿起已经做了一半儿的抹额在薛姨妈头上比划了一下,才说道:“从上次发丧了她母亲回来就不大好,多半是在后面歇着的。我吩咐莺儿送了点人参过去,也算是我的一点意思。”
      薛姨妈先是点点头,随后又问道:“那宝玉屋里现在谁当家?”
      宝钗顿了顿,说道:“左右还有麝月呢,只是我看晴雯那丫头不是个安分的,惯常撺掇宝玉和丫头们置气,不大成个样子。”
      薛姨妈道:“袭人病了可曾叫太医看过了?只怕老太太回来看着不喜。”
      宝钗道:“我闻着麝月身上还有股子药味儿,想来是已经瞧过太医了。”又叫了莺儿过来问道:“你昨个儿去瞧你袭人姐姐,气色如何了?”
      莺儿在薛姨妈面前不敢卖乖,只规规矩矩的说道:“我去看了袭人姐姐,气色还好,脸上红扑扑的。我瞧着,比上回还胖了一些呢!只是做了一会子,倒出了两回恭。对了,还呕了会药,说是倒酸水。”
      薛姨妈听着前面还好,到了后头脸色几变,莺儿因是低着头的,宝钗却是看的明明白白的。忙坐到薛姨妈跟前儿问道:“妈这是怎么了?”
      薛姨妈只觉眼前一黑,晕头转向的,一头载倒在宝钗身上。
      这可把宝钗吓坏了,忙叫道:“妈!妈!你怎么了……”
      莺儿也大吃一惊,也上前帮宝钗搀扶薛姨妈,同喜在门口听见了屋内响动也进来了。
      好在薛姨妈醒的还算快,宝钗含泪道:“妈这是怎么了?请个太医过府瞧瞧吧!”
      薛姨妈半晌才说道:“不过是人老了,这大病啊小病的就找上门来了。罢了,明个儿你再去请吧。”等屋里没有下人的时候,薛姨妈悄声嘱咐宝钗道:“这几天别叫莺儿出去,只在蘅芜院里服侍你就是了。”宝钗虽不知母亲何意,但是素来孝顺,当晚就吩咐莺儿和香菱:“太太这阵子身体不爽利,我手上积了几件要紧的针线活,这几日你们赶着做出来再去园子里逛。”香菱莺儿听命不提。
      同喜也往怡红院里走了一趟,见了麝月说道:“我们太太这几天头晕的厉害,正想找一个太医瞧瞧,若是袭人姐姐方便,也叫她去一趟,总比外面那些蒙古大夫看的好。”
      麝月谢了又谢道:“我去问问袭人姐姐。”见同喜也要跟上来,脸色就不如之前的轻松。想了想道:“袭人姐姐怕别人过了病气,不如我进了屋问了袭人再说吧。”
      同喜笑道:“几句话的事儿而已。”又道:“若袭人姐姐不见怪,我在门口站着就是了。”
      麝月听了大喜,果然自己进了屋问袭人去了。同喜见左右无人,又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将门前花盆里的药渣抓了一把包好,小心翼翼的放进怀里。
      麝月原是想劝袭人就此过了明路,到时候只搪塞说姑娘们年轻不懂事,薛姨妈怎么好明目张胆来管?凤姐儿也躺在床上养胎,断没有把手伸到二房里来的道理,那尤氏更是不敢做主。只是袭人怎么会拿自己的宝贝命根子来做赌?!万万不肯答应的。
      过了一会儿,麝月出来果然道:“袭人姐姐说这药吃着还好,眼见十天半个月的光景,就能好的差不离了,就不给薛姨妈添麻烦了。烦请同喜姐姐回去替袭人姐姐多谢太太的美意。”
      同喜也不做纠缠,答应完了就回了。
      第二日薛姨妈看了太医,说是有些虚乏之症,开了些温补的药方抓来吃。
      旁人不说,宝钗玉雪聪明,怎么不知道母亲反常,只是旁敲侧击,薛姨妈也不肯给一句明话。那日太医前来,宝钗接了药方,同喜出了园子命薛家下人买药,那拿药来的婆子确实管着香菱汤药的于嬷嬷。宝钗只觉心如擂鼓,也不敢命莺儿香菱去偷听,自己亲自和同喜一起煎药,侍奉薛姨妈。
      当日宝钗服侍薛姨妈服了药,薛姨妈道:“你去把于嬷嬷叫来,我和她在里屋说几句话。”
      宝钗叫了于嬷嬷进来,自己在外屋做针线,命同喜在门口守着,自己侧耳细听。
      那于嬷嬷也没有刻意低声,以平常音量说道:“奴才拿着那药渣也分辨出几样安胎的,只是不敢肯定,又吩咐奴才儿子拿去给外面的坐堂大夫仔细看了,正是妇人安胎的药物!”
      宝钗心里翻江倒海,嘴里苦的不成样子,想去问问什么药渣?哪里来的药渣?才一起身,天旋地转。才将将稳住自己,那于嬷嬷就出来了。给宝钗问了句好,又道:“姑娘,太太叫你进去呢。”
      宝钗好像线绳扯住的木偶一样,僵硬着走了进去,只见薛姨妈靠坐在床上,床前凳子上一包药渣,那帕子的颜色已经染花。
      薛姨妈冲宝钗招手,宝钗面色惨白,却异常柔顺的走了过去,直愣愣的看着那包药渣。这大观园里有几个男子,难道自己不知道?这大观园里几个女子吃药,难道自己也不知道?
      薛姨妈见宝钗这幅摸样,不禁哭道:“我苦命的儿啊!”
      宝钗也伏在薛姨妈肩上哭道“妈妈在我身上花的心血竟都白费了!那贱人还是当时姨妈和母亲都看着老实的,谁想得到……”
      薛姨妈见宝钗哭的梨花带雨,就好似被人抓住心脏狠捏了一番似的,将宝钗搂在怀里,轻轻拍抚着宝钗的蜜色锦缎的上。
      薛姨妈究竟是后宅里见过风吹雨打的人,定了定心神,那帕子擦了擦眼睛道:“这样不知廉耻、不懂规矩的贱人,就是老太太也容不下,反倒是你姨妈那个糊涂秧子,说不定就要因为怜惜那块肉是宝玉的骨血,网开一面。”
      宝钗尤不肯相信:“难道姨妈和咱们家是白好了?!纵是她自家,那探春还是比珠大哥小了那么多岁,她岂会不知道长子非嫡的害处?!况且妈和姨妈是亲姐妹,无论如何……”
      薛姨妈冷笑道:“我的儿,你哪里知道!!从来做婆媳的都是上辈子的仇敌宿怨恨,这辈子才托生在一家里,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你年纪小,只知道你姨妈晓得疼你,却不知道她却更疼宝玉百倍呢!原家里没你的时候,你祖母还在世,我纵是公侯家的小姐下嫁不也要做低服小的给你父亲纳了一房又一房……你若是和她一心,也不过是应声虫;你一时想的和她想的两岔了,你就是个不孝作耗的孽星了……所以从古至今,才有那么多姑表亲,两姨亲,为的就是自己知根知底的女孩家,婆婆就是姑母姨母,纵然一时不顺心了,也能想着亲戚们的情分,看照一二。”
      这番话说的宝钗心灰意冷:“我何尝不体恤妈的意思?!宝玉固然对女儿家好,难得的是对长辈们也有一番孝心;我总想着他纵是有千般不好,也总有这一样好:既听得了我的劝,又有一副软心肠,到时候即使哥哥还不成器,妈的晚景也有靠……哪想到,他怎么这样糊涂!!”
      薛姨妈听了宝钗的话,心里又软又酸,一面恨薛蟠不肯争气,一面恨王夫人思量太少,一面又恨袭人从骨子里发散出来的肮脏,心思千回百转,到最后薛姨妈忽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儿来,忙擦了泪,扶起宝钗道:“瞧咱们娘俩,又不是天塌了,快收拾好了,我有话嘱咐你。”
      宝钗晓得母亲这次有要紧的话吩咐,忙用帕子蘸了脸上的泪痕,整了衣襟,肃身坐好,听薛姨妈细细吩咐:“我仔细思量了一会,想来事情还未必到咱们想的那个地步。这事捅破了,咱们薛家面上难看,难道贾家的面子上就好看了。这会子,那贱人的事儿,宝玉未必知道。”
      宝钗听了这话一愣,脸色变了几变。
      薛姨妈又道:“宝玉虽说是心软,但是俗事一概不知,满口托言碌蠹腌臜,把自己衬得雪样干净,这事儿那贱人势必不敢和宝玉说的,不然那珍珠一时变作了鱼眼珠子,岂不成了自作自受了?!”
      宝钗点点头道:“若是说了,宝玉定是藏不住的。”
      薛姨妈见宝钗回心转意了,微微笑道:“这就是了,不止宝玉不知道,想来园子里也没有几个知道的。她自己尚且是悄悄的记了名分,那个孽种才真正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呢!若是这样,事情未免没有回转的余地。只是小小年纪,不知道里面的门道,叫人哄了也不为奇;你且安下心来,千万别再面上露出来。不出一旬,此事就有个结果了。”
      宝钗如何不知道母亲的言下之意,可是恨极生怨,一边心惊一边称意。

      几个姑娘们还算安生,三春并宝琴岫烟见薛姨妈病了,就聚在李纨处做做针线打发时间;可是园子里新进的小丫鬟们,婆子们天天斗的不可开交,尤其是那些额外要好,同病相怜的小姐妹们,仗着在主子身边服侍气焰嚣张;也有沾亲带故的老姐妹们,为了口里的几分银子十几个大钱斤斤计较。今日我家失了风头,明日必要寻由子讨回来;后日卷了你家的面子,说不得后日也要被卷回去,断没有一日消停的。平儿还要顾着凤姐儿,也不过是拣着几件要紧的事儿打发了,等闲的眼不见为净,打个唿哨也就罢了。凤姐儿又额外嘱咐:“只要不闹到宝玉那就是了,纵然是真的打搅了宝玉看书,他也素来肯替一群小丫鬟们搪塞,且不去管她们,等我有了力气,一并打发出去才好!”
      这日芳官又和赵姨娘斗了起来,还骂赵姨娘是“赵不死的”传的满院子皆知,探春只蒙头在被子里面哭,早起两只眼睛肿的桃子一样,侍书急的不得了:“这可怎么说的呢,昨个儿和琴姑娘说好的要去凹晶馆游玩的,这可怎么说的呢?!”探春懒懒的道:“拿我上个月临的好帖给琴姑娘送去就是了,只说我早起吹了风,身子不爽利。”翠墨进了来道:“姑娘消消气,左右是小丫头们不懂事,宝二爷素来心软,只怕要骂也骂不出来什么。”晓得姑娘气极了赵姨娘自己不知道尊重,等闲小事都要和小丫鬟们吵嘴,又道“我叫柳嫂子煮了几个鸡子,姑娘放在眼睛上滚一滚,面子上也好看些。”侍书忙过来接了鸡子剥皮不说。

      这日正是散月钱的日子,怡红院的丫鬟们跑了一大半,有去取月钱的,有找人去耍的,还有正经不当班的,晴雯因为昨晚守夜,没得休息好,日上三竿了还在睡;麝月忙着照顾袭人,也没有休息好;只有碧烟秋纹在宝玉身边服侍。
      偏生这日波折多,素来老实的莺儿偏和守园子的妈妈闹了一场,连春燕也吃了挂落,忽而又出了蔷薇硝和茉莉粉的官司,另有玫瑰露和茯苓粉的口角,李纨探春,宝钗平儿等人忙的不可开交。
      下晌的时候,平儿到了怡红院,细细和宝玉分说,为了探春的面子,只叫宝玉悄悄认下就是了。平儿见宝玉爽快应下,也安心不少。
      宝玉又问道:“风姐姐那里好些了么?”
      平儿果然高兴起来:“这一阵已经能做起来了,说起来,倒是多亏了薛姨妈命香菱送的一份补药,说原是薛家的秘方,旁人并不知道的,我们奶奶吃了这个精神也好了,气色也好了,连饭都能多吃小半碗!薛姨妈还派香菱求了一副求子符送给我们奶奶,也难为她老人家的慈心!”平儿喜色跃于言表,说了一大串才想着和宝玉说这个可不和时宜,遂转而问道:“这阵子怎么没见袭人?这会子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也不说过来招待招待我!”
      秋纹道:“袭人姐姐最近病的厉害,一直在后院呢!”
      平儿道:“怎么没找个太医瞧一瞧?”
      碧烟笑道:“谁说不是呢!上回薛太太受了风,寻太医的时候还特地遣人来问袭人姐姐,谁知袭人姐姐只说自己吃的药还好,如今吃了这么久,也没见好……”
      平儿道:“病哪里是能拖着就好的?还是请个太医正经看看才是!”
      宝玉也早有此心思,于是道:“明日就请太医来瞧瞧就是了。”
      平儿事务繁杂,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有媳妇子们来寻,平儿道:“我原是个劳碌命,等闲了再来寻你们说话。”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道:“袭人那里是好是坏也叫小丫头们告诉我一声,免得让人着急。”方出了怡红院,往李纨处去了。
      不多时,就传出了薛姨妈给凤姐儿送安胎药和求子符的话,也有说那就是求子的药来着,袭人也晓得明日宝玉就要寻太医来,几件事在心里绞在一起,翻来覆去也没有个着落。袭人想了半天,最后便和麝月说,要寻香菱说话去。麝月愕然道:“姐姐前一阵子不说是要掩人耳目么?”袭人无奈道:“我这身子恐怕也掩不住了,等入了夏,只怕更不能了……”麝月这几个月也跟着袭人担惊受怕,这会子袭人能想通,麝月也松了一口气,只说:“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来回也有个照应。”袭人道:“不过是走几步路,算得了什么,你服侍宝玉是正经,也看着些晴雯,可别闹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麝月疑心袭人想和香菱去讨送子符,只是袭人从来和自己无话不说,也没有瞒下自己的缘故,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当晚麝月用过晚饭,也没见袭人回来,忐忑不安的熬了半个时辰,谁想薛姨妈处命婆子们来送信,说是薛姨妈犯了旧疾,已经请了太医过府,又说宝钗那里人少,请袭人过去住一两日,一则是也跟着吃点药,二则是也好有个帮衬。宝玉自然没有不应的,倒是麝月和傻了一样,半天也回不过神来。宝玉见了道:“可是担心你袭人姐姐?往日吃的药也给她送去吧,也叫太医看看是好还是不好。”麝月吓得一个机灵,当晚就将成药和用过的药渣用布一包,连夜丢到沁芳闸里去了。

      麝月在怡红院实在是坐立难安,倒个茶也要愣上半天,绣个荷包到了一半也发起呆来了。还几次不是洒了茶,就是烫了手。
      连宝玉也道:“你花大姐姐不过是去了薛姨妈那里帮衬一两天,你怎么就跟丢了魂儿一样?”
      晴雯讥笑道:“可不是丢了魂儿?!上次差点连宝玉都给烫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主子是你‘花大姐姐’呢!”
      麝月强笑了笑:“袭人姐姐都去了两天了,宝玉怎么也没去看看?”
      宝玉道:“左右就在园子里,况且又是在薛姨妈那里,难道还能凭空丢了一个大活人不成?!”
      麝月也不答言,呆了一会才说道:“宝玉那件新作的衣裳还没熨好呢,我出去看看。”才说完,抬脚就走,没成想迎面就撞上了奔进来的芳官,两下里都撞倒了,吓了宝玉和晴雯一大跳!
      芳官年纪小,吃不得痛,登时就掉了金豆子,宝玉忙上前去搀扶,晴雯便去拽麝月。
      宝玉问道:“可曾跌到了哪里不是?叫你麝月姐姐带下去擦擦药吧。”又叫晴雯给她拿糖吃,可把芳官臊的脸上彤红,破涕为笑道:“不过是一时吓到了,也不用什么糖。”
      宝玉说道:“还是林妹妹家叫人送来的新式糖呢,一股子薄荷味,最提神不过的!”
      晴雯抿着嘴儿笑道:“我看要提神的可不是她!”说罢,眼睛往麝月那里一睇。
      宝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晓得你是想袭人了,素日里竟看不出来你和她好的似一个人一样……薛姨妈那里又不是什么狼窝虎穴,怎么担心成这个样子?!昨天晚上还不是特特打发了小丫鬟过来说话?罢了罢了,下午的时候我和你去看看就是了。”
      没成想麝月听了,仍旧愁眉紧锁,晴雯拉着麝月的袖子道:“快收起你那苦娘脸吧!不然到时候薛太太见了你还以为吃了黄莲呢!”
      才说着碧痕就拿着宝玉熨好的衣裳进来了,看着一圈人站着说话,抿着嘴儿笑道:“这是怎么了?才一错眼就闹的哭花了脸。”说罢,将衣裳递给麝月,拉着芳官的手说道:“走,我带你洗脸去!”

      宝玉见麝月魂不守舍的样子,吃了午饭就带着麝月秋纹往蘅芜院去了,途中看见香菱拿了一本诗集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字。
      宝玉看到香菱越发的清瘦,平添一副楚楚可怜之意,便笑着打招呼道:“听说你也和薛姨妈进了园子,怎么这几日都没有见你?”
      香菱一反常态,惴惴如惊弓之鸟,见宝玉和自己说话,竟吓得“蹬”得站起来,也不敢看着宝玉,只低头支吾的答道:“我、我……”竟扭头跑了!
      留着宝玉目瞪口呆看着香菱的身影眨眼间就不见了,心道:难道香菱是见到鬼了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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