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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金阁起得非常早,天气还不到五更,侍女给她梳头的时候非常小心,生怕她困劲上来一低头,会扯痛她的头皮。但金阁很有耐心,让人给自己绾发,画眉,贴花钿,全程平静地顶着一张神游天外的脸,全套下来,天已大亮。她正在挑选待会要穿的衣服,有人进来通报说郭平侯的三公子在外求见。
      “我七哥不在家。”金阁说。
      “就是来找小姐您的。”
      “奇怪。”金阁说。“大清早的,他找我做什么?我忙着呢。”但她还是决定去看一眼这个郭公子搞什么名堂。

      郭靖远坐在那间没有书的书房里等候,浑身都不大自在;看见金阁进来了,连忙起身。他以前只远远地见过金阁一眼,印象里是一个几乎被浑身珠翠压垮的小姑娘,长相都记不大清楚。这样的拜访,应该说也很唐突,很冒昧,但鉴于金阁的世界多少不能以常理所判定,她见过的男人可能超出了许多贵族少女一辈子见过的男人数量的总和,只要她的父兄没有提出明确的反对意见,事态紧急,郭靖远觉得自己就还是尝试一下为好。
      “我听说小姐这里最近新来了一位壮士……”他鼓起勇气开门见山地说。
      他一提此事,金阁突然想起来她和这位公子在江湖上的名声,几乎成一个完美的对称。瀛洲城里时常发生一些牵强的斗殴,仅仅因为二人的门客狭路相逢。遗憾的是人望方面她这边可能要稍差一些,即使有些主动投靠,或者后来被她恩准离开的勇士(这情况还挺常见,因为众所周知金阁小姐对表演者所能维持的兴趣非常短暂,失宠和得宠来得往往一样迅速),一般也对自己的战绩缄口不提。这些事从不在金阁的考虑范围之内,但此刻她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有两个。”她说。“你指的哪一个?”
      “简凤箨。”郭靖远说,这个名字他自己念出来,也觉得是在说一个陌生人。“这位先生之前在小可家里住过一阵子。”
      “你要看他吗?”金阁说。“他马上就要上场。你来得可太巧了。”
      她突然捉住郭靖远的衣袖,就要往外走。这戏从来只有她自己看,几个哥哥偶尔会陪她看,后来又有了巧姑娘,但她清楚他们都只是哄她开心罢了,所有人都打心眼里以为她只是个骄纵到无法无天的疯子。那巨大的满足和巨大的空虚,往往是孤单的,这孤单才是最为痛苦之事。今天这个不请自来的冒失鬼,突然在她心里燃起一点分享的希望。
      郭靖远动作很轻,然而很坚决地甩开了她的手。“我不去。”他说。
      金阁惊讶地看着他,仿佛没预料到他会拒绝这个邀请。“你不去?”
      “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事?”郭靖远说。“看人杀人,这……有什么乐趣?”
      金阁揉了揉眉心,看着指尖沾上的绯红,对这个问题甚至感到疲惫。“世上每天都在人杀人。你我的父兄,无论在朝堂还是战场,杀百人千人,都易于覆手。这又有什么乐趣?”
      郭靖远:“那是……是不得已而为之。”
      金阁:“你见过那么多江湖人,天天没事也要打上两架,动辄损伤性命,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不能这样。”郭靖远突然提高了音调,有些情不自禁的急切,不是因为他已经发现这少女的无法说服;他本来也没有抱说服的希望。“你不能因为别人做了,自己就也要做。为什么和他们做一样的事?”
      “一样的事。”金阁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眼中讥笑的神情已变为愤怒。“我什么时候和他们做过一样的事?他们能进退,能纵横,能杀人。他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见谁就见谁。你不会以为我喜欢看几个草莽相争,就能和你做一样的事?”
      她再次拽住了郭靖远的衣袖。郭靖远没有挣开。
      “你来看。”她说。“你想救他出去是不是?那这一场你必须要看!”

      任剑还睁开眼。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个铁笼之中。
      笼子新近才经过彻底的擦洗,但黝黑的铁条仍旧透出一股腥臭的,仿佛腐烂内脏一样的气味。任剑还皱眉看着被铁条分割均匀的外界,看到九脊顶之上初升的晴日,庭院里梅树虬劲的枝干,铁笼四周的青砖地面,还有廊下坐着的严妆少女和一个看起来有些窘迫的青年公子。
      他动了动身体,发觉手脚并没有什么异状,但是头脑却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地方,这些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要做什么——统统是一片空白。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笼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朝他一笑。
      他微微上挑的眼尾给任剑还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任剑还直觉此人一定知道有关自己的许多事情。他想要开口询问,但那个人向他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他递过一柄剑。这剑已经用了很久,剑鞘外侧的珠纹几乎磨平。任剑还握住剑柄的刹那,仿佛血脉里有什么东西忽然贯通,脑内轰然一响。他抬头看向来人,来人却只是对他笑着,往上指了指笼外没有尽头的天色。
      “杀了我,明白吗。”来人说。“杀了我,你就可以出去了。”
      任剑还愕然地看着来人。他还没有来得及细想这句话的意思,来人已经出了剑。
      没有试探,没有客套,第一剑,就是要置他于死地的剑。
      任剑还本能地举剑一挡。双剑相交一刹,双方同时被震得后退了一步,剑身各自发出尖利的哀鸣;他耳中回荡的那股轰响越来越剧烈,终于将外界的一切完全遮蔽了。

      金阁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遥遥望着笼中两道难以分辨的身影,感叹了一声:“这模样很适合他。我觉得这才该是他本来的模样。”
      巧姑娘接过她手里的橘子皮。“小姐说的是任剑还吗?”
      金阁点了点头。“我惊讶的倒是简凤箨。既然他提出了那样的条件,我其实没有指望过他还有这样的发挥。”
      巧姑娘瞟了一眼双手放在膝盖上,树干般僵硬笔直的郭靖远,叹了口气。“小姐觉得他会留手吗?”
      金阁道:“我觉得他应该是没打算骗我,但这是连他自己也不能控制的事情,就如同求生的意念也是他自己不能控制的事情。”
      巧姑娘笑道:“小姐以前也曾经指明要看那种至交好友的戏码。”
      金阁脸上显出一种不堪回首的表情:“是的。那实在很难看。从起初假惺惺的处处留情,到发现无可转圜,终于撕破脸皮,看得我几乎睡着了。我记得还有一次,有个人怎么也不肯出剑,巧姐姐也用了这样的办法。可惜两人差距太过悬殊,一开始就分出了胜负,这样又过于短,不太尽兴。”
      她忧伤地缩起了肩膀。“我今后大概永远也不会看到比这更精彩的戏了。这出戏里可看的东西比单纯的厮杀要多得多。”

      任剑还剑出无方,闪烁的剑尖将半身要害全部笼罩。这似乎是浣剑山庄的出岫剑法,但又不太像。出岫剑法简凤箨很熟,但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剑不像缥缈无定的云,倒像吞噬一切的熊熊山火;简凤箨猛然拧身,于毫厘之间避过,背后的冷汗已湿透了衣衫。
      但他的掌心和额头却火热。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几乎都要燃烧起来。
      当初任剑还携来的凤凰剑,意味着一个旁人看起来或者可笑,但对他来说沉重到可怕的代价。
      他与简凤箨因剑相识,却或许永远也不能在一次以性命为赌注的剑决中,对简凤箨使出全力。
      这个代价使得简凤箨庆幸之余,更觉得憾恨。但这未必是他自己声称的自惭形秽,隐隐的另有一种不甘之意;他替任剑还不甘的同时,也替自己觉得不甘。
      即使在之前点到为止的那些玩笑般的比划中,他也明了自己负多胜少。任剑还高高在上的欣赏,本就来自于对自己实力的绝对信任。
      他难道就不想撼动这份让人牙痒的自信,堂堂正正地赢任剑还一次?
      风华会的失之交臂已经过去太久了。而今他们居然又有了这个机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为完美。简凤箨深知他必须使出全力,才能回应任剑还这份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期待。任剑还即使清醒过来,也不能因此责怪他——这本来就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但是使出全力这话,实在很狂妄,仿佛他在这场合下还能有什么慎重的保留。他甚至连采取守势的机会也没有多少。每一剑都只能是反击,若不能逼得任剑还改变剑路,胜负即刻分明。一剑渡川那一次,是他挣扎着从死亡的河流中露出头来,他只要坚持得够久,总有换气的机会。但如今他是每一步都踩在悬崖的边界上,一剑应对不妥,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甚至现在还毫发无损。这不能给他增添丝毫的欣慰;这只证明迄今为止的每一剑,他都几无选择的余地。随后嗤的一响,简凤箨右臂近肩处中了一剑。虽然他立刻左掌拍向任剑还将他逼退,但伤口已经深及见骨。简凤箨捂住伤处,有点可惜地扫了一眼金阁和郭靖远的方向。
      “这样的一战只有这么少的观众,实在是太可惜了。”他说。
      这好似是一个喘息的暗示,但现在的任剑还不会等他。任剑还只会抓住一切的机会。他已经完全投入这酣美的一战中,眸子明亮到一种骇人的地步。
      终于尝到鲜血滋味的剑,叫嚣着要求更多。
      剑光再次扑面而来。简凤箨剑尖一动。他似乎想刺向一个地方,一个任剑还露出的破绽。但也许那只是一个诱饵。也许在他击中之前,任剑还就已经会砍下他的胳膊。但他不可能坚持更久了;疼痛已经使他的动作开始迟钝。他只能赌。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刺出了这一剑。任剑还果然回剑来格,今日已经交击过上百次的两柄剑铿然一响,居然同时从中断折。任剑还丝毫没有停顿,一掌拍向他右胸。简凤箨半身麻木,向后飞出,脊背撞上了铁条,单膝跪地,一口血已经冲上喉咙。
      任剑还的剑不会因此停止。一道寒光间不容发地逼近他颈侧,简凤箨甚至好像已听见冻结的血液被震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笑了一笑。“任少主,好剑法!”

      金阁站了起来。她眼中的画面突然完全静止。
      任剑还不动了。仿佛突然被割断提线的木偶,他手中的断剑跌落在地上。他惊异地看着简凤箨,似乎想说什么,脑内的空白成了一团芜杂的线条。
      简凤箨却完全没有管他,左手骤然从怀中抽出一柄匕首,甩去刀鞘,转身平削数下,五根铁条齐齐被斩落一截,露出一个两尺来宽的洞眼。然后他拾起地上的断剑,往任剑还手里一塞。
      任剑还下意识地挽住他,两人从洞中钻了出去。离铁笼最近的卫士挺枪欲刺,还未伸直手臂就被任剑还割断了喉咙。
      庭中一片混乱,其他卫士立刻朝两人围拢过来,忽然听见有人拍了拍手:“够了。”
      是金阁。她看着任剑还和简凤箨,眼中只剩下一片黑白分明的淡漠。
      “够了。”她说,既无欣赏也无恼恨。“我看戏最不喜欢人窜改结局,因为改出来的往往更难看;但戏如果没有一点遗憾,反而不能算是完美。不管怎么说,你们演得并不坏,也很卖力。这次有郭三公子求情,你们就走吧。”
      她凑近郭靖远,湿润的吐息带着一种恶毒的酸涩。“你最好是劝劝他们和他们的朋友,不要再报仇了。送死并没有什么好处。有点耐心,我很快就会让大家都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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