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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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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剑还独自坐在黑暗之中。
他身边的布置其实无可挑剔,即使辨不清楚桌椅床帐的轮廓,也能闻见熏炉里散发出来的幽雅香味。触手的缎面虽然一片冰凉,可以想见很快会因为他的体温而暖热起来。如果他有兴趣点灯,甚至可以看见屋内一些更昂贵和无用的摆设。当然,这都改变不了他身处地牢这个事实。
静谧中传来刺耳的转轴声响,有人打开了沉重的铁门。金阁身边的那名女子擎着一盏雁鱼灯走进来,小心地将门推上,然后对着任剑还嫣然一笑。
任剑还像被扎了一针似的突然站起来。他说:“二……”
那女子满意地摆了摆手:“停,好,可以了。我说过,你不用这样叫我。如果你愿意,倒是可以叫我巧姑娘,这里的人都这样叫我。终于看出来了?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她说话虽然恢复原状,并不似男子的粗糙,仍旧带着纤细轻柔的底色,几乎仍像是女子的声音,只是低哑一些。任剑还老老实实:“想了很久,刚才终于确定了。对不起。”
巧姑娘叹道:“唉,有什么对不起的。我的易容技术如此高超,而我们又好几年没有见了。就连你,刚看见时我也大吃一惊,老感觉你还没长开呢。”
他走近几步,仰头仔细打量任剑还,笑道:“都这么高了。我上次回去时是听说,少主外出游历去了,再没想到你会跑到这里来刺杀郡王的小姐。出息了啊。”
任剑还:“……在这里遇到巧……你,确实太巧。”
巧姑娘叹道:“虽然人出落得这么潇洒,奈何内里还是个长不大的傻小子。金阁小姐朝你走过去的时候,我心中只有天助我也。其实当时你完全可以劫持她,然后就可以名正言顺把那个用刀的小子换回来,只要我放水,你们还是能逃走的。我一直在给你使眼色,只差直接对你喊出来了,谁知你到最后都不能开窍,把我给急的。”
任剑还:“……我还以为你是在威胁我。我当时摸不准你的想法,但佐良不能有失。”
巧姑娘挑起眉梢:“为什么?你跟他很熟?你们认识多久了?”
“五天。”
巧姑娘耐人寻味地凝视着他。“也行。只要看对了眼,五天也足够熟起来。”
任剑还:“不熟。”
巧姑娘道:“好吧。直到方才我都还在想,你一个嗜剑如命,眼里没人的小疯子,竟会管这样行侠仗义的闲事。现在倒觉得,你疯得越发厉害了。”他叹了一口气,笑道:“可是现在如何是好?你现在成了金阁小姐的心头肉,在她这股子突如其来的热情消退之前,就连我也没有办法把你放出去。”
任剑还:“你为什么在这里?是父亲派你来的吗?”
巧姑娘:“哦,你走了一年多,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半年之前,你父亲遇到了刺客。”
任剑还:“也不是头一回。”
巧姑娘:“你对他实在很有信心。当然,他没有事,哪怕这刺客是六鬼剑。他不但没有事,还杀了一个——就一条腿的那个,不过那本来也是实力最弱的一个——把六鬼剑变成五鬼剑。其余的人见不能得手便逃走了,庄主特地叫我回去,吩咐我暗中留意他们的行踪。”
任剑还:“他想知道指使他们的人是谁?”
巧姑娘:“当然。无论是谁,知晓被六鬼剑这样的杀手针对,心里都不免要打一个咯噔。背后的人既然能请动六鬼剑,也许还能请动更可怕的人。庄主现在如日中天,再怎么得人望,背地里难免有些仇家。鼠有鼠洞,蛇有蛇路,这样的事情自然我是最适合了。”
任剑还:“所以你一路查到这里来?”
巧姑娘:“是啊,他们居然悄无声息地投奔了金阁小姐。这个地方倒的确很安全,待遇又十分优厚。他们作为杀手,也是恶名昭著,来此避避风头再好不过。”
任剑还:“他们就没有朝不保夕的危险?”
巧姑娘笑道:“不会。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了金阁的铁笼。他们的剑是一片鬼哭狼嚎,金阁不喜欢丑陋的东西,宁可拿他们当轿夫。你不要小看她,这个女孩子眼里只能容下一些极其激烈、极其纯粹的事物。”
任剑还:“她很信任你。”
巧姑娘:“哦。我再说一次,你不要小看她。她之所以现在没有动作,可能只因为觉得我还算有趣,所作所为也在她的容忍限度之内——但我已经来了三个月,这新鲜感早已不能保证,你这么一出现,更是摇摇欲坠了。”
任剑还:“但是你还没有查到想要的线索?你已经找到了六鬼剑,而且一定有让他们说出实话的办法。”
巧姑娘伸手似乎想摸摸他的脸颊,但是又收了回去。“唉,你这么认真地提起我那些歪门邪道,我倒觉得脸怪热的。不错,我确实用尽了办法,但他们确实不知道。”
任剑还:“不知道?”
巧姑娘:“你看,六鬼剑现在只剩五个了,但轿夫是四个人。”
任剑还:“有一个始终没有出现。”
巧姑娘:“是的。六鬼剑在传说之中,都是身有缺陷之人。一只手,一条腿,一只眼睛,一只耳朵,还有一个哑巴。但是第六个人,我没听说他缺少了什么。”
任剑还:“他是六鬼剑的首领?”
巧姑娘:“可以如此推断。只有金阁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也许在她眼中,这是个更高一级的玩具——我只能等到她愿意把他拿出来的那一天。”
他笑了笑。“少主,拜你所赐,看来这一天总算教我等到了。”
任剑还沉默良久。火焰在他瞳孔中跳动。这一年多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按捺自己的情绪。当他没有把握掩盖时,宁可保持沉默。
“但是我必须要杀了他才能走出笼子。”他终于说道。
巧姑娘连忙摆手。“不不不,你不用操心这种事情。如果你们当真对上,你只需使出全力,在那之前,我自然会想办法。我天,小祖宗,你最好是使出全力,那毕竟是六鬼剑,你要有个什么闪失,庄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我现在就去探探金阁的口风。”
他看了看四周的布置。“这里不算冷。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如果需要什么,直接吩咐外面的人就是了。也可以找我,不过我怕金阁小姐会吃醋,你还是悠着点好。”
他大笑着向门口走去,身段根本不用刻意修饰,就是一种款曲的姿态。任剑还突然问道:“师兄,你有没有想过背后会是渡剑台的人?”
巧姑娘道:“你不用想这些。渡剑台的人已经死尽了。”
任剑还:“……这么多年,你不觉得辛苦吗?”
巧姑娘又朝他嫣然一笑,甚至比来时更加明亮。“少主,我甚至算不上你父亲的徒弟,我只是他的一条狗。因为在遇到他之前,我连狗都不如。”
金阁坐在窗前,逗弄笼中养的一只鹦鹉。鹦鹉殷勤地说:“杀!杀!”但金阁捏住了它的嘴,身后巧姑娘走来,给她披上一件衫子。
“不用,今天不冷。”金阁说。
巧姑娘道:“以后每天都不会冷了。”
金阁没有做声,闷闷地托腮看着窗外的腊梅枝条。巧姑娘道:“小姐有什么烦心的事?”
金阁道:“我没有烦心的事,我只是无聊。”
巧姑娘道:“小姐想看戏吗?”
金阁突然转过头来直勾勾盯着她。
“我在想,巧姐姐,你要给我演戏吗?我已经看了这么多场戏,但没有一场是女人演的。”
巧姑娘笑道:“我如果输了,小姐不会生气吗?”
金阁道:“我觉得你不会输。”
巧姑娘给她理了理鬓发,袖子里散出一股苦涩的香气。“如果我用这种方式赢了,小姐不会更生气吗?”
金阁:“也是。”她又开始抱着一个手炉发呆。巧姑娘只能冒险:“小姐不想看他演的戏吗?”
金阁:“想。但是任剑还可能不想演。”
巧姑娘:“这跟他想不想演有关系吗?”
金阁道:“我不知道。”
巧姑娘:“小姐只要将他塞进笼子里就好了。只要他不想死,自然会演出小姐爱看的戏码。”
金阁:“可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让他拿出全部的热情去演。”
巧姑娘又笑了:“小姐觉得手上连一个能逼迫他竭尽全力的戏子都没有吗?”
金阁还没有说话,一个丫头突然从外面匆匆进来,躬了躬身。“小姐,有人求见。”
金阁道:“什么人?我现在不想见。”
丫头的脸涨得通红。她踮着脚尖上前,将嘴唇凑到金阁耳边。来人也正是这样悄悄地将这句话告诉她的。
“他说他是昨日的刺客!”
简凤箨站在书房里。这里说是书房,其实没有什么书。地方很宽敞,壁上挂着弓弩,靠墙的铜架上摆着刀枪剑戟。打扫得一尘不染,气氛却隐隐透出一种非同寻常的肃杀。
曾经有无数人跟简凤箨一样站在这里,或者跪在这里,被捆绑在地下,带着崇敬的,仇恨的,贪婪的眼神,仰视这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女孩子。
屋外传来脚步声,金阁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女子。简凤箨正准备下拜,但在他动作之前,金阁先说了一句话。
“让我看看你的剑。”
她装饰华贵,比昨日更多了一分镇静,乍看之下,高不可攀。简凤箨默不作声地解下郎都剑抛向她,金阁一扬手接住,缓缓抽出,只扫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你今天也来杀我吗?”她带着一丝讥笑说。
简凤箨坦然地一揖到地。“之前多有得罪,自知万死难赎,但小姐还肯见我,可见大人大量。”
金阁道:“你既然不是来杀我,又来做什么呢?”
简凤箨长叹一声,跪了下去。他突然有点重新体会到当初面对傅万壑那时毛遂自荐的心情。然而这一次,那种紧张,那种期待,那种如临大敌的跃跃欲试都已无影无踪,他满心只剩一种真诚的祷祝。“小姐是否要我的剑?”
他低着头。眼前黑影突然向前延伸,一只冰凉的手托住他下颔。简凤箨被迫抬起脸,只看见金阁眼中赤裸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傅万壑是一座压顶的泰山,这女孩子是一个站在山巅之上的猎手。
费尽心机擒捉的猎物和主动撞到网中的,哪种更令人快乐?
“你的剑很漂亮。”她说。“你的人也是。但是你的诚意呢?”
简凤箨微微一笑:“在下既然敢于前来,自然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金阁道:“很好!”她走到门外拍了拍手。一个仿佛凭空从地下冒出的影子跪在院中,金阁从发上拔下一支金钗交给他,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那影子便又如来时一般莫名地消失了。
“姐姐,今天真的运气很好。”金阁喜滋滋地说,全然不顾巧姑娘突然变得苍白的脸色。“我们马上就有一出很精彩的戏可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