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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回到公冶庐,日已偏西。大门半敞着,简凤箨探头探脑,看院中一片静好,一只猫躺在拉长的日影里翻肚皮,就想神不知鬼不觉偷偷溜回自己房间。但是他突然改了主意,弯下腰朝那只猫勾勾手。
      “小鸡,过来。”
      猫坐起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等简凤箨靠近,就一跃而起,飞檐走壁地不见了。简凤箨望着墙头发怔,身后秋离鹤走过来。
      “它不认得你了。”
      “这小没良心的。”简凤箨沉浸在伤感之中。“我明明给他钓过一条那么大的鱼。”
      “才一条。”秋离鹤公平指出。“你是欺负得太多,喂养得太少。而且一只猫,叫人家什么小鸡。”
      简凤箨:“我这是好心帮助他扮猪吃老虎。扮鸡吃老鼠。”
      秋离鹤:“那我的好师弟,老鼠吃够了吗?”
      简凤箨颤巍巍地转过身。
      “师兄。”他只说出这两个字。一剑渡川并不是他的师兄,他后来放弃那一钱不值的称呼,正是对韦苇的尊重。他的师兄,全天下只有这一个人而已。
      “进来吧,凤箨。”秋离鹤声音仍很温和。“师兄看看你的伤。”

      简凤箨脱了上衣,盘腿坐在床上。烛火散出桕油的清香。月亮和寒雨都虚假,只有这里的秋天是真实的;水边都是乌桕霜洗的红叶。
      “我已经好了。”他重申一遍。由于连日奔波,他的剑伤都还没有愈合,但那都不打紧。任去留给他造成的麻烦要更大些,但这也不是秋离鹤能帮得上忙的事情。秋离鹤充其量只是给他重新清洗一遍伤口,再换一换药。都处理好后,他起身去洗手。简凤箨捉住他的衣襟。
      “师兄。”他又说。他披着外衣,冻得牙齿打颤,只能望着秋离鹤身后烛火,仿佛那点热度会顺着眼睛流到身体中去。秋离鹤叹了一口气。
      “我都已经知道了。”他用一种有点责备又不失抚慰的口吻说,就好像承诺帮幼弟收拾烂摊子的长兄,好像简凤箨犯的不过是撕破了人家窗户纸之类微不足道的过失;实际上这数年他就算在后山散散步都很吃力,他唯一的功能是倾听。
      “他不该去。”简凤箨说,他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喉咙里一声呻吟。“我没想到他会去。师兄,你们为什么不拦下他?”
      秋离鹤摇了摇头。“他是公冶庐的主人,他想做的事情,我们没有办法阻止。”
      “不是,师兄,你没有错,你们都没错,都是我的错。”简凤箨飞快地说。“我不敢告诉他,也不敢告诉你,因为你们绝不会让我去………”
      秋离鹤道:“你不想告诉他,也不想告诉我。”

      烛影幢幢,在简凤箨眼里奇异地化身千万。手足的麻木还在其次,最先在他心中复活的是面对杜三时曾感到的心悸。现在他总算反应过来了,那本应是一个警示,一个预演。
      秋离鹤娓娓地说明。“我只用了一点点药,效力不会超过两个时辰。因为你知道我内功和力道都很差。你的能耐我很了解,我只是想尽量做到公平。”
      “师兄无论如何不能原谅我么?”简凤箨说,他超乎寻常地冷静。人若相识太久,偶尔可以预判对方的举动,他走进公冶庐前,就该知道秋离鹤是在等他回来。等他陪葬。他可能确实知道。仅仅是不死心。
      秋离鹤道:“他终究会原谅你,但我不能。师弟,是你把这一切毁了。”
      他提起剑,指向简凤箨的喉头。“师弟,拔你的剑。”
      “我不会对师兄出手的。”简凤箨说,说完他自己也感到可笑。这些天他渐渐能够承认了,实际上他就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他所谓的底线,除了被推翻之外好像没什么用处。
      “你在赌我也不会出手。”秋离鹤的声音很平静。“起来,凤箨。你在想什么我都清楚。不要跟我来这一套。”
      简凤箨闭上了眼睛。
      秋离鹤道:“很好。”他手腕一沉,剑刃划过简凤箨脖颈,拖出一道迤逦的伤口,往里钻了一二分就卡在肋骨上。他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

      简凤箨扶住倒在他怀中的秋离鹤,抬头看着任剑还。
      “你做什么!”他以为自己是在怒吼,但他上下牙齿在格格打战,只能发出一个模糊而嘶哑的低音。
      任剑还抽回了剑。“救你。”
      简凤箨笑起来。“救我?”
      他嘴唇哆嗦着,扭曲成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任剑还当机立断,一手刀劈在他颈侧,将秋离鹤的尸体靠在床角,然后将简凤箨背到背上。
      屋外已经有几个人等着他,看见他出来,每个都愁眉苦脸。浣剑山庄的大弟子七里濑正在追究责任:“少主回浣剑山庄路上突然跑了,为什么不速速来通报与我!”
      师弟比他更委屈:“那可是少主,我们怎么可能比他还快?”

      任剑还咳嗽了一声,立刻所有人都立正站好。七里濑挤出一个笑。“师弟。”
      任剑还看看他们,突然道:“师兄,刚才我看到简凤箨和他师兄生离死别,兄弟情深,很是感动,不由得也想起师兄教导我的种种过往。我父亲常说武林中人无论是敌是友,兄弟情义都是值得赞美之事,师兄何不看这份上放他一马。”
      七里濑勉强笑道:“师弟你太会说笑话了,我突然后背发凉。还请师弟也顾念一下咱们浣剑山庄这个兄弟之情,你是少主呢,胳膊肘子太向外拐总是影响不好。”
      任剑还十分认真:“我没有说笑话。”
      七里濑道:“那就恕难从命了。反正你带着他,是走不了的。”
      任剑还:“这不试试是不知道的。”
      七里濑叹一口气。“其实你知道师父是怎么交待我的吗?”
      他有些恋恋不舍地一寸一寸将剑出鞘。“师父说——我想怎样都行。”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腾起一团灰白的硝烟。众人茫然四顾,一顿大呼小叫过后,硝烟散尽,两人都无影无踪。七里濑顿足。“那是老二上次捎回来的霹雳弹,就一个,我特地叮嘱他省着点用。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败家了!”

      简凤箨这次醒得极快,虽说中间无论经过多少时光,在他都是无缝衔接的体验,但他一醒来就发觉,目前这个位置离公冶庐后门非常近。这倒不是因为他内力深厚,或者任剑还算无遗策,只是任剑还发现不认识路后立刻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
      “醒了快点说,往哪走。”
      简凤箨闭了闭眼,又睁开。“往前三里,有一棵大樟树。”
      好像他说完这句,樟树就在眼前了。他们往右拐进一条几乎被完全埋没的荒芜小径,杂乱的榛莽挂着任剑还的衣服下摆。头上的枝条遮天蔽月,辛辣苦涩的植物香气使这次逃亡几乎有了一种探险的意味。一只虫子撞死在任剑还眼皮上。任剑还不具备这种大多数人少年时都有的切身体验,因此他感觉像是走在一个很久以前听别人讲过的故事里似的。
      “这是唯独我知道的藏身之所。我小时候偶尔会跑到这里来过夜。”
      简凤箨坐在火边说。这山洞口处生着大丛的芒箕,非常的隐蔽,对于一个小孩子足够做一个安全而广阔的世界,但对两个成年人来说可能还是过于狭窄。任剑还伸手就能摸到潮湿的洞顶。更深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简凤箨敞着衣衫,将揉碎的芒箕草叶敷在胸前的新创上,他脖子上的伤也不再流血,像一道蜿蜒的,凝固的红线。他发觉任剑还很仔细地观察他的动作,于是抬起头来朝他笑一笑。
      “任少主,你又救我一命。”
      任剑还本能地回答:“不谢。”
      其实他隔着秋离鹤单薄的身躯看到简凤箨的表情时,便隐隐知道自己错了。他破坏了简凤箨的赌局。这种强行介入,虽然一劳永逸地避免了简凤箨败亡的风险,却也永远剥夺了他胜利的机会。简凤箨不但不会想谢,说不定还想跟他拼命。或者他应该出于怜悯道个歉,说句我不是有意的,至少做一个息事宁人的表面功夫。但没办法,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难道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期待着简凤箨能拔地而起跟他打一架吗?
      “当初我骗你,”简凤箨说得很慢。“没想过你真会上钩。只觉得骗就骗了。当初想着此去九死一生,大不了一命还你便了。但如今这利滚利的,只怕我这条命还不起,是要我往后十八辈子都赔上么?”
      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往外迸,任剑还突然福至心灵。“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你如果非要送上门来,我没有不吃的道理。”
      简凤箨点了点头。“你也是唯一还消受得起的人了。任少主,牙口真好。”
      他用一根长树枝拨了拨火,若有所思。“我究竟为了什么呢?为了我未曾谋面的父母?没有父母,这二十年我也活下来了。但是我若不鬼迷心窍去做这样事,是不是他们就不会死?”
      任剑还很看不得他这幅样子。“做都做了,何必后悔。”
      简凤箨笑道:“我是不是又令你失望了。”
      任剑还看向他消瘦的,规规矩矩的侧面,觉得他低垂的目光中有一种奇异的热度。“我说过,比起别人,我更愿意看见你。可能因为无论处于怎样的境况,你总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办法,或者发表一些意想不到的评论,我每每想到这点,就觉得很高兴。”
      “但我现在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所以我就更高兴。”
      简凤箨苦笑一声:“天才就是天才,思考的路线都异于常人。”
      他举起一只手。“停,我已经知道你想说什么了。所以别说了。”

      火堆表面上已经熄灭,只有灰白的余烬之下掩藏着几星暗红的火炭。
      任剑还靠着石壁坐着。他听见露水在草叶上结霜。秋蛩翅膀层次丰富的摩擦。猫头鹰咕咕的怪叫。撕去光线的压制和遮罩,这山间的声音远比白天要纷乱庞杂。
      简凤箨裹着他的披风躺在火堆旁边,身体由于高烧引起的谵妄不断颤抖。苍白干裂的嘴唇不断蠕动,任剑还俯下身去,只偶尔能分辨一些好冷、好热、师兄之类的呓语。任剑还不知道哪里有水,也不敢离开去寻找,只能将露水浸湿的手帕贴在他额头上。
      洞外早无人声,或者浣剑山庄弟子已经离开了这一带。但任剑还深知七里濑不是会这样简单放弃的人。他们随时可能会被发现。简凤箨随时可能会死。
      他突然觉得很累。
      简凤箨不辞而别之后,他时常安慰自己说,他对简凤箨上心,只是为了他的剑。有一段时间他自己基本上都信了这种解释。
      而他现在可能要失去这把剑了。他为此尝试付出的拙劣的努力都是泥牛入海,回首这一路来种种,心头只余一种平静的凄惶。
      他从未质疑过任去留的决定。但任去留为什么要将他逼到这个地步?

      疲累交加之下,不知不觉间任剑还也睡了过去。睁开眼时,天光大亮。洞中不见简凤箨,只地上残留几点血迹。任剑还揉一揉眼,惊跳起来,拾起剑就要往外冲,这时候却听见洞外足音,却是简凤箨拄着一根枯枝当做拐杖,正一瘸一拐地挪进来,见任剑还一脸惊愕,只当他没睡醒,向他晃了晃手上的一截竹筒,笑道:“喝水不喝?”
      任剑还道:“你伤成这样,还替我打水?”一时间五味杂陈,一股酸涩竟然直冲鼻根。简凤箨挪到他身边坐下,笑道:“我也要喝的。”喝了一口,便递给他。任剑还接过竹筒,一气饮干,只觉得在家喝过多少嫩芽香叶,都及不上这一口的醍醐灌顶,细看简凤箨形状,虽然憔悴,但精神尚可,眼睛也复归清明,问道:“不烧了?”
      简凤箨道:“退了。多亏你守一夜。”任剑还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我也没做什么,什么都不会。”
      简凤箨:“你在旁边,这就帮大忙,还要做什么?不然我早给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任剑还:“这山里还有狼?”
      简凤箨:“有啊。”他又看了看任剑还凌乱的鬓发和眼下的乌青。“实在多劳你,我想任少主就没这么守过别人。”
      任剑还仔细思考了一会,道:“母亲去世前,也是这样守过一夜。只那时候守的不是我一人,当然也不是这样的地方。”
      简凤箨道:“原来如此。”他抱膝坐着,身子慢慢往一旁欹倒,任剑还伸手揽住他肩,两人互相靠了一会。简凤箨呼吸极轻,似乎又陷入梦中。任剑还对此倒没什么意见,甚至自己也开始意识朦胧,只是渐渐肩膀麻了,刚想换个姿势,简凤箨道:“够了。你该回去了。”
      任剑还没有回答。简凤箨坐直身体,往后靠在岩壁上。“我们在此东躲西藏,朝不保夕不说,而且于事无补。你毕竟是任前辈独子,他尚有许多用得着你处,说不好听的,若没你,他哪怕有万贯家财攒给哪个?为这点事就父子失和,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回去给他认个错,就说你是一时糊涂,还继续做你的少主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这是为武林立一大功,纵使用一些心机手段,也是迫不得已,这任何人都可以理解。再退一万步讲,你在他身边,就算将来有什么不妥当的行事,你也好伺机相劝。”
      好像这一场火烧死了他身上什么东西,昨日败坏颓萎的气态一扫而空,又能够侃侃而谈。任剑还道:“他要杀你。”
      简凤箨:“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我是他,我也杀我。”
      任剑还:“你明明不是这样想。”
      简凤箨懒懒道:“真不是。老实告诉你罢,令尊当初确实给过我许多鼓励,我却还没有脸大到敢于当真。我做的是什么事?难道还指望有什么好下场?当初想得简单,只要能报大仇,我什么孽都肯造。然而我自己并没有这力量,所以都是沾了令尊的光,只凭这点,我打心眼里感激他一辈子。只是我如今大难不死,还是决定苟且偷生,他要过河拆桥,我不敢从命。不过这与你并没有关系,你赶紧回去。”
      任剑还道:“他要杀你。”
      简凤箨道:“他要杀我,我就站着给他杀?我是那样人么?还是你觉得我只要离了你,就任人宰割了?”
      任剑还:“老实说,就算你我此时都神完气足,面对我父亲,胜算也不会超过三成。”
      简凤箨赞叹:“我就喜欢你这份冷静。”在任剑还肩上拍了一拍,道:“去吧。我这辈子已经是这样了,你却不能做那不忠不孝的人。都不能说是不忠不孝,只能说是傻。我平生最讨厌傻子。”
      任剑还:“你真是以为自己聪明得很。”
      简凤箨毫不骄傲:“我也不聪明,聪明人不会将自己弄到这地步。满意了?”
      任剑还果真站起身来,朝洞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问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简凤箨对此早有准备。“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附近的沟壑。这山洞另一头,有一条通往外面的小路,大概只有狐狸和兔子知道,出去就是另一番天地,绝不会被人发现。你回去见你父亲,他一高兴,可能就疏忽松懈,我瞅这个空子,就逃得远远的,天下之大,多的是他手长莫及之处,我改名换姓,或者易容,——这并不难,不过我觉得用不了到这个地步,——过不了几天,这件事就自动结束。”
      任剑还:“听来却也不坏。”
      简凤箨:“岂止不坏。倒是你,我替你发愁。但是父子并无隔夜仇,前辈素来宽宏大量,应不会为此责罚你罢。”他语气中毫无讥讽的意思,斟酌再三,终于又开口。“另有一事。烦请你回去之后,抽个机会将我师兄安葬了吧。”
      任剑还默然良久。“对不住。我并非存心。”
      简凤箨微微一笑。“跟你无关,都是我咎由自取罢了。任少主还有别的交代吗?”
      任剑还:“只有一处不好。”
      简凤箨:“哪处。”
      任剑还:“从今往后,我还能见得着你吗?”
      简凤箨垂下头笑道:“这岂不正是一件好事。”
      任剑还俯视着他,有一点哭笑不得。“简凤箨,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在怕什么吗?”
      简凤箨不甘示弱。“任剑还,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他猛地直起上身,拽过任剑还的衣领。他知道自己是期盼已久了。也许任剑还也是期盼已久了。或者各自都有过很多的想象。但这一刻与任何的想象都不搭界,无任何夙愿得偿的欣慰,甚至也没有慌乱和紧张,只是一次干燥的,摸索一般的触碰,含着竹膜经年累月的清苦,连渗出表面的血味都没有尝到就匆匆分开,好像是证明什么,好像证明这并不能证明任何什么,一闪而逝。他终于可以承认自己的一败涂地。他或许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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