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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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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寒风猎猎,凛冽刺骨,枯叶一如逆风而上的蝶——苦苦挣扎,终被卷向看不见的无尽远方。
天空灰暗无光,就连倾泻下来的雪花也变得黯淡起来。倘若张开嘴,狂风便裹挟着无数雪花呼呼从喉咙灌进肚子里。
街上身着素袍的路人无一不深深垂着头,步履匆匆,他们被迫闭紧了嘴巴,即便是遇到熟人,也仅仅是应付地扯出一抹微笑,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不乐意地双手掩唇敷衍几句。
街边的成衣店、胭脂店等基本无人光顾,饭店和酒馆倒是异常的火爆。客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大堂的桌边,桌中央沏着热茶,实在不知添了几遍水,本是泛黄的汤色此时竟难以看出什么颜色来了。
“呼……”一只黑胖的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吹了几口,许是过于用力,几滴茶水溅到了灰色长袍上,不过瞬间,几处的灰色变成了湿润的黑色。他却并未注意,松垮的眼皮下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透过门缝观察着外面“垂头丧气”的路人,半晌才感慨一句:“这么冷,今年怕是不好过了。”
忽的,他压低了声音,问向同桌的二人:“李家那少奶奶到底是啥事嘛?昨天嗷嗷叫唤了一晚上,五更天才停下的咧。”
一个瘦弱男人紧张地四处观察了片刻,见无人注意,这才凑近,用气声说:“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柳三娘的事儿,这少奶奶忒不知好歹,当不知道不就得了,非得到处嚷嚷,你说李老爷子能不生气吗?”
在镇子上,几乎所有人都绝口不提柳三娘,甚至已经到了闻风丧胆的地步。
胖男人“啊”了一声,不愿再多问,可同桌另一个面容白净的男人却没眼力见儿地问道:“李家少奶奶是谁,柳三娘又是谁?”
他是别的镇子上的人,前几日来这里进购货物,却因大雪迟迟回不了家,自然不了解什么柳三娘、少奶奶。
另三个人眼神沟通了一番,捉摸着就算他知道了也不碍事,心里又憋屈得紧,早就想一股脑把这惊世骇俗的大事通通说与旁人听了,这下来了机会,那瘦男人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来:
“半个月前,柳三娘悬梁自尽了。”
“这柳三娘不过豆蔻便嫁给了同村比她年长二十多岁的老柳,可老柳他命不长,没过一年就西去了。柳三娘年纪小,心智颇不成熟,对公婆不管不问,就连内务也不怎么打理,天不亮就跑来镇上买一份早报,将要天黑时才慢慢悠悠荡回去。”
白净男人道:“柳家公婆想必颇有微词。”
“何止啊!”胖男人连声啧啧:“那是满腹牢骚!”
瘦男人同意地点点头,继续说道:“有一天,许是柳三娘看报太过入迷,太阳落山了还不见人影,柳家公婆心里更是不满,他俩年事已高,做饭全靠柳三娘,等来等去,一看人还不回来,以为儿媳妇儿跑了,顿时慌了,立刻求人去寻找。”
白净男人连忙追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
胖男人低低说了一句:“还不如没找到。”
“怎么说?”
胖男人重重叹道:“那人是个大嘴巴,找之前就到处宣扬自己要去抓逃跑的柳三娘,几乎村里大半人都守在村口等着。守了一个时辰,远远地走过来两个人,还没看清是谁,那边便高声骂了起来。”
“□□,我说怎么天天跑镇上去,原来是与男人私通了!”
村口的人一听,倒不是多么震惊,反而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柳家公反倒一阵心头燥热,当即斥道:“你这小子胡说什么呢!”
男人冷冷一笑,揪住柳三娘的衣领,将她推到众人面前,高声喊道:“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哗——”
眼前的柳三娘哪还有之前的精致,衣冠不整,头发凌乱,身体遍布伤痕。她却并无惧意,大声反驳:“我没有,是姓李的借口要捎我一程,谁知走到半路,他突然……”
姓李的……众人面面相觑,放眼全乡镇,姓李只有那么一家。
男人推搡了她一下,骂道:“就你长得这副模样,李老爷子怎么会看得上你?”
有人附和道:“对啊,还是个寡妇。”
“你看她这不知羞耻的模样,老柳家有她真真是家门不幸。”
“早便说她是个□□,整日不顾家到处抛头露面,胭脂店的老板娘跟我说了好几次她去过胭脂店。”
旁人惊讶问道:“一个小丫头天天想着搔首弄姿?”
“怪不得天天打扮得那么好看,就是给男人看的吧。”
“不知羞耻!”
“不守妇道!”
众人的每一句话都仿佛变成了巴掌扇在柳家公婆的脸上,他们愤怒道:“今天起她不再是我家的媳妇儿,你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柳三娘怔在原地,清亮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她问道:“为什么是我的错?”
“为什么是她的错?”听到这,白净男人发出了自己的疑惑。
胖男人瞥了他一眼,道:“因为李老爷子。”
换句话说,因为几乎没有人敢反抗他。
白净男人笃定道:“少奶奶反抗了。”
“对,只是反抗有什么用,上一个反抗的柳三娘已经被李老爷子派人泼了什么什么酸,听说脸都糊在了一起,过了没两天就悬梁自尽咯。”
瘦男人唏嘘道:“只希望少奶奶能机灵点儿,免得落个同柳三娘一般的下场。”
胖男人也感慨道:“你说她好好享她的荣华富贵不就得了,非得多管闲事。”
“我倒觉得这不是多管闲事。”
二人惊愕地看向白净男人。
“你们所讲的,有个地方不对。”
“哪里?”瘦男人纳闷了。
却听他起身道:“柳三娘并非自尽。”
瘦男人追问:“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她被李老爷子杀了之后伪装成自尽?”
白净男人微微摇头,推开关不严实的门,呼啸的风攒够了劲儿一股脑地涌了进来,如冰刀扎进了每个人的身体里。甫一张开嘴,冰雪混着寒风便冲进了肚子里,他没有停下,也没有以手掩唇,固执地一字一句道:
“世人的话语,往往是杀人于无形的利刃。”
然而这话却如同逆风而上的蝶——苦苦挣扎,终被卷向无尽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