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惹尘埃》骨生尘

2、雪埋了我

　　不言愁苦哀伤，便自有了。

　　我叫丫头，言我这一生，空是一场闭眸罢了。

　　右余是个乞丐，他一生乞讨漂泊四海，也不知自己多少岁数了，他忘记是在哪里捡到的我，只是有一日口渴路过一条河，趴着喝两口水后，在河边的草丛里发现有一个近三四岁的女孩，瞧着衣着像就是个平常家的孩子，右余说他本想一走了之，但奈何我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于心不忍就把我带着了。

　　他问过我家人去哪里了，当时三四岁的我只会摇头，什么也说不清楚。

　　右余知道我是被丢弃了，这世间穷苦人家要养活一张嘴不容易，女儿身的孩子经常被抛弃山野，或者被卖掉了。右余就带着我一起乞讨四处漂流，一晃八载而过。

　　北方的寒冬好冷，大雪好似天上的白云散落人间，积雪铺地。右余岁数大了，他没能熬过今年的初冬，病死了。他死了，我就死了。

　　病时，我求他把我卖了换些银两去看病，他不肯，他说我是他拉扯大的，我是他的女儿，哪有父亲卖女儿的道理，死也不卖。我泪流满面，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待我如此，我竟对他的病毫无办法。

　　我看着他病入膏肓，一天比一天了无生气，我不知道怎么办，去药馆求药材，人家哪给，没钱的生意人家不做，不是每个人都是世上的大善人，我再苦苦相求人家不给就是不给。去求了几次我便不去了，做了多年的乞丐我知道我这么脏天天去人家药馆不用几次便会被打。

　　问了药馆的大夫什么药可以治伤寒，那大夫大概是见我可怜便告知于我了。

　　我让大夫给我瞧瞧那些草药长什么样，我自己去山里找。

　　记忆力还算好，看了一眼便记住了，我不知道有没有上天的眷顾，让我有运气在这寒冬里找到这些个草药。

　　哪怕找到一种草药也行，我实在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才能让右余好起来。我半夜去别人家田里的稻草垛里扒拉了许多干净又没湿的稻草回来，我俩现住在城外的黑脸菩萨庙里面。

　　山一片白，根本看不见什么草啊花啊。我只能把雪用手耙掉。

　　很冷，但是不能说冷，一说就更冷了，只能麻木的去耙雪。

　　好几个时辰过去，我只能骂一句老天不开眼，它一点也不眷顾我，不可怜我，不能说可怜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常讨厌别人可怜，因为我生来不是想让人可怜我的。

　　失魂落魄回到庙中，右余生了堆火，他怕我回来冷着了。

　　他的脸色一点血气都没有，我心疼极了。

　　他看着我扯出笑来，“丫头，回来了，来，烤火，天太冷了。”

　　我红着眼过去，“我无能，没有药，你的病我治不好，我治不好...”我越喊越大声，像是骂人一样，我这是再骂自己，你这个无能的人，你能干什么，你什么都干不了，你就是个累赘，难怪你被亲生父母抛弃。

　　“傻丫头，你不是大夫，你怎么会治病呢。”他拉着我坐下，轻轻为我拭去泪眼。

　　我哽咽着，右余揉着我的头发，他说：“人各自有命，阎王要了去就要了去。”

　　“那我怎么办啊，我没有你我怎么办啊？”我哭喊着，我发现我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我还真是讨厌自己。

　　越想越气，我跪着地上求他，“你卖了我，我求你了卖了我，你就有钱了，你可以治病了。”

　　他见我如此，眉间有笑，他道：“你这么瘦鹅瘦鹅的，谁要你啊，卖不了的。傻丫头，你快起来，我不会死的，我死了你这个傻丫头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河边捡走我，我如此废物，拖着后腿的。

　　他说他不会死的，死了就保护不了我了，他病着，我们连吃的都没有，一天喝着冰凉的河水就过去了，第二天我白天趁别人不注意，在狗盆里抢了些吃的，我拿土捏的碗装着，紧紧抱着碗，生怕洒了一点出去。

　　有时候讨不到钱时，我俩便在倒泔水的地方找东西吃，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脏，也不分人吃的还是畜生吃的，只要不毒死，能果腹就行了。

　　晚上他睡着了我就去住人的地方转，看有什么东西可以偷，我不贪多，不敢拿多，一点就够了，因为我知道他们也苦，我也只是想活着，一户人家旁边就有田，我偷偷摸摸地走了过去，这家好像没有狗，要不然早就叫了。

　　田里种了些萝卜，我用力拔，但是手冻僵，握着萝卜的叶子用力，我都感觉不出自己有没有用力，我咬着牙用力着，拔不出，我便慢慢挖土，冰块一样的手，慢慢动着，土很硬，我好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拔出了一根，我扯了几下旁边萝卜的叶子，不在逗留。

　　这根萝卜应该能吃两天，我和右余打了萝卜汤，好大一碗，叶子放在一旁，等萝卜汤吃完了，就弄叶子汤。

　　我去了很多家药馆，他们都不肯给我药材。

　　我得想办法弄药材，因为右余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我都觉得下一秒他就不要我了。

　　我想去偷药材偷钱偷东西，可是没有人给我这个机会。

　　人家见着我就隔得远远的，或者看见我就赶我，我现在不哭了，我哭够了，我现在看着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庙里的柴火都烧完了。我只能去偷，因为山上的很湿。

　　又是我一事无成的一天，我站在庙门口，不想进去，我看着庙里，这里面没有神仙没有老天爷，只有一个将死的老头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废物。

　　我低着头，突然想起了，三里之外有一处乱葬岗。

　　我努力跑去，鞋子是捡来的，有些大，跑了两步鞋子就掉了，脚趾撞到石头上，想跑的心都停了下来，因为太痛了，冰冷的冬天，什么都是冰冷的。连我这个人都是冰冷，大概和死人差不多了。

　　我颤巍巍的动了动脚，每一个脚趾都肿得很大，我知道那是冻疮，没有一年我是不长的，我看着内心也毫无波动。因为见怪不怪了。

　　只要不疼，顺便它长什么。

　　大鞋不好跑，我只能光着脚跑去，一路上，我好疼，好疼，好疼...真的疼得哭，哭也要跑，要去乱葬岗。

　　没办法，我要找吃的，疼也不能让右余没吃的。

　　到了乱葬岗，臭气熏天，我忍住干呕，扒几人的衣服，就算上面有尸臭我也顾不得。能穿就行。

　　找了双合脚的鞋子，我拍掉上面的腐肉，用旁边的干草擦了擦，便穿上，我一路跑来，不知道弄坏了几个冻疮，流了血顾不上，我寻到一个刚死不久的人，因为他的尸体是崭新的，我用尖的石头砸烂了他的胳膊，砸了很久，才把一只手卸了下来，我抠了些肉，弄得满身是血。

　　抠了几块肉我用刚刚扒下的衣服裹着。

　　一路又跑了回去，我在一户人间偷些柴，我速度很快，都拿了些干柴，回到庙中，右余还没有醒。

　　我就开始生火，煮肉，我不会说这是什么肉的。

　　我弄不到猪肉。

　　更搞不到鱼。

　　用水煮的肉，只有三四小块，我叫醒了右余，我说今天捡来的肉，是屠夫掉了他不知道，我顺手捡的。

　　他信了，那几块肉他慢慢吃了，他问我吃了吗？

　　我说我吃了很多。

　　他问我为什么湿漉漉的，我说刚刚下雨了，淋着了。

　　因为身上脸上有血，我去河边洗掉了，河水很冷，却没有我心冷。死人的衣服我都盖在右余的身上。为什么我要去抠肉，因为右余想吃，他说他想吃这辈子的最后一顿肉。肉就是世上最好的一餐。他这个人生要吃上这世上最后的一顿。我冰冷着心去了乱葬岗。干了冰冷的事。我不求别的原谅，只求那死人原谅和右余原谅。因为我骗了右余，欠了那死人。

　　我和他待不了几天了，因为右余醒不过来了，他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我没哭，因为哭不出来了。哭也没意义。

　　他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他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就是把我拉扯大，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养大了我。我笑着夸他，他是天下最厉害的人。

　　雪下得很大，我背着右余去了一处高山上，我寸步难行，我目中呆滞，只知道找一个高处之地，越高看得越远，越高越安静。

　　我走了一天才把右余带到了高山之顶。

　　我从别人家偷了把铲子，我挖了一个洞，把他埋了进去。

　　两天，我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想给他堆个好看的坟堆。

　　我埋好了对着它笑了笑。

　　这个算个坟吧。应该是的，我看着挺好看。

　　我没有走，我躺着那坟旁边，我想起和右余的种种。没哭，哭是废物。

　　我活着好累。

　　没有右余我活着干什么，我的命是右余给的。

　　早该死了的我现在被大雪覆盖。

　　他在土里，我在雪里。

　　我觉知的最后一刻，我希望老天爷能够有眼一些。

　　下辈子，

　　可不可以不是人啊，可不可以做鸟做蛇做蚂蚁什么都可以不要是人了。

　　有没有下辈子我不知道。

　　这辈子无人会知道有我这个人吧，右余知道。

　　只有他知道，所以我也跟着去了。

　　这处高山不要来人，我希望安静。

　　孤坟也好，骷髅也好。

　　这是一生。

　　我的一生，右余的一生。

　　最后大概只有雪眷顾了我，它埋了我。我有跟雪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