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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古蜀 望蓬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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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在古蜀国有座仙山,名为黯霞,意思是说,就是那五彩霞光,进了此山,也不免暗淡下来。当地人还把这座山唤为堕仙,说即使是神仙进了此山,也难以出山,非是堕了那百千年的修为不成。黯霞山地处偏僻不毛之地,山群周围又常有浓雾环绕,能在晴朗之日走到山脚下瞻仰,已是幸运。
据说,初入山时,景色与其他山并无二致,沿着山脊间小路前行,不多时,便可看到山间有巨型黑色的岩石林立,或堆叠或独立地矗立于山间,仿佛置身于修罗地狱,得以一窥天地初开之美。再往深处就人迹罕至了,因为目之所及之处基本寸草不生,仅有一条湍急的河流从黑色巨石叠成的山中穿行而过。河的源头无人知晓,但想必是在大山深处,河的尽头却也难觅踪迹,只能看到它最终流向了。当地传闻说这黯霞山是承了天地之巨变而生,里面就算真的有仙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神仙,况且四周时不时地就起大雾,就算最有经验的猎户,也难以在这样的雾气中辨清方向,久而久之,黯霞山这不祥的名声就传了出去,这里也彻底成为了人迹罕至的荒山。
黯霞山附近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将近一个月的雨,这雨就跟山间的雾气一样,忽大忽小,捉摸不定。傍晚时分,本来磅礴的雨势渐小,眼看西边隐隐透露出一点点霞光的影子,突然间,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黄豆粒大小的雨点不由分说地砸下来,或是汇入山间的河水中,或是迸在嶙峋的山石表面,还有一些落到了于景天的头上,把这位还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姑娘淋成了一个十足的落汤鸡。
虽然要搞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容易,但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并没有给于景天太多的选择时间。看看周围,自己已经身处大山腹地,透过重重雨幕往山外望去,四下尽是怪石和田野,没有半点遮蔽之处。于是她当机立断选择往山里跑,不远处还有一条河可以作为参考,逆着河流方向而上,总不至于走太多冤枉路。
一边疾走,一边还在后悔自己不该好奇心如此旺盛,也不知道哥哥的那个研究所里的这台机器究竟是什么宝贝,居然能模拟出如此真实的感觉。
在于景天看来,现在还是公元2080年4月18日,是自己的23岁生日。正在D城M大学金融数学专业读研的她,本科学的又是艰深晦涩的数学专业,是个不折不扣的理科女。原本,于景天是来哥哥工作的研究所等他下班后一起去庆祝生日的。于景天的父母都是科研工作者,在他们10来岁时,双双参与了某项绝密的科研计划,然后就不知所踪了。好在他们留下了大笔财产,外加研究机构也为参与那项计划的人员子女提供了各种生活上的保障,因此除了没有父母的疼爱,兄妹俩相依为命的生活过得倒也是有滋有味,远谈不上艰苦。
于景天的哥哥叫于玄参,大她两岁,许是遗传了父母的科研基因,如果说于景天算是天资聪颖的话,那么于玄参就是天赋异禀了。他从小就展现出在数理逻辑方面惊人的天赋,又能创造性地从全新的角度去看问题,于家父母仍在的时候,就常被儿子超出年龄的认知能力所惊讶。父母失踪后,于玄参担起了照顾妹妹的重任,却并没有因此放下功课,反而在16岁就被D城最好的大学E大破格录取,并师从当代物理学大师严老,研究一些在景天看来玄之又玄的课题,一时间也收获了不少关注和名气。4年后,于玄参更是顶着少年学者的光环顺利毕业并进入D城最负盛名的研究所工作,这家研究所也是当年于家父母所参与的科研计划的执行方之一。于玄参入所之后,生活变得异常忙碌且低调,除了定期仍与妹妹相聚之外,几乎不见有什么建树,也不再见诸新闻媒体。街坊邻里谈到这个小神童,还是有些“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感慨,但景天倒觉得无所谓,反正哥哥还是那个疼爱自己的哥哥,这就足够了,反正爸妈留下的财富足够兄妹俩过完一生无虞,实在不必追求什么出类拔萃。
今日原本于景天按照之前与哥哥约好的时间,来研究所等他下班后一起去吃生日晚餐。可没想到于景天准时来到研究所时,于玄参负责的一项任务出了个问题,需要紧急处置,他只能抱歉地请妹妹在所里等候片刻,还承诺再请三顿大餐作为补偿,这才匆匆离去。于景天倒也不怎么失望,毕竟哥哥这些年无论多么忙碌,总还是记得自己的生日且从来不会爽约。但等人终究是件无聊的差事,尤其是不知道要等到何时的那种。于景天在哥哥的办公室待客区待了一会儿后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四处溜达。她首先注意到办公室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的是“B计划特约专家”,不由得偷笑了一下,她发现自己实在是很难把25岁的哥哥与那些头发斑白走路都有些颤巍巍的专家联系到一起。不过哥哥年纪轻轻就能在研究所拥有这么大的办公室,也足以说明他这个“专家”并非是空有其名。
走进办公室,首先就是于景天刚刚枯坐的待客区,再后面的房间就是于玄参的办公室。如果说待客区的陈设简单到让人几乎很难留下什么印象,那么办公室里可以说别有一番风景了,只不过这“风景”不是什么好风景,而是一股直冲脑门的“乱”。当然,对于景天来说,这样的景象也不算意外,兄妹俩都是打小不爱收拾屋子,两人的书桌从来都是乱糟糟。不过在外人看起来是乱,在自己看来却别有一番逻辑,总之就是不影响自己办公学习即可。于景天这也是头一遭进到哥哥的办公室,东张西望好一通看。房间里除了一张大大的桌子,还零散地放着好几块白板,上面要么写着公式,要么贴着资料,打眼一看都是“虫洞”、“空间扭曲”、“量子纠缠”等术语。于景天虽然学习还不错,但走的却是应用方向,本质上还是因为自认天赋不够,对那些艰深的理论既无能力也无兴趣。四下看了看后,她的目光转向了某块资料板后的一扇小门,门上有个电子锁。走近门锁时,许是感应到有物体靠近,门锁悠悠地泛起蓝光,锁面上出现一行文字:请输入密码,下面还浮现出一个完整的数字字母键盘。也许是小门相对隐蔽的位置勾起了好奇心,也许是门锁的蓝光隐隐透出了一股欢迎的气息,于景天鬼使神差地想要试试,她没报什么期待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2-0-5-7-0-4-1-8”。
“嘀嘀”两声响过,于景天还没缓过神来,就发现眼前的门缓缓地开了。哥哥的密码设置居然如此草率,让她这个做妹妹的感到又无语又有那么一点点地感动。门不大,需要稍稍弯腰才能通过。走进去后,于景天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因为眼前的空间看起来非但不小,还高大而幽深,像是个巨型仓库。仓库内的灯是感应的,有人走过时就会亮起。于景天往前走去,灯依次亮起,隐约照亮了仓库两边的物品,有些透明的屋子,里面像实验室一般摆满了各种器械,也有些是不知做什么用途的大型机械,随意地放在那里。但真正吸引她往前走的,是这间仓库一样的屋子尽头的一个发着白光的仪器,它看上去是体积最大的,还通着电。更神奇的是这台仪器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它周围环绕着一些泡泡一样的圆形空间,走近了能看到,每一个泡泡空间内都有一个世界,有的是青山绿水,有的是荒芜的星球表面,有的是高楼大厦的城市街景。这些泡泡的位置并不固定,会围绕着机器漂浮,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泡泡生成,也有泡泡消失。虽然2080年的科技已经十分发达,什么超音速飞行已经不在话下,但像这样的景象还是绝无仅有的,于景天一边惊叹于眼前的景象,一边忘我地向着这些光芒走去,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脚下也开始亮起白光。
脚下突然光芒大炽,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下一秒睁开眼时,于景天就已经不得不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身上湿冷的感觉却如此真切,什么23岁生日大餐已经完全被抛在脑后,于景天此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回家冲个热水澡把头发吹干后瘫倒在自己松软舒适的大床上。这个愿望就当下的情况而言显得有些奢侈,但老天爷仿佛听到了她的祈祷,半个多小时后,雨势渐渐变小了。视线不再被雨丝阻挡,眼前的景物也逐渐清晰起来,那些嶙峋怪石的尽头有一条裂缝,里面竟隐隐透出些树木的绿色,耳畔似乎还隐约传来鸟鸣的声音,于景天咬咬牙,振奋起精神向着那片绿色走去。
这段道路看着不远,走起来却实在不近,好在雨也停了。途中于景天本想看看时间,一抬手才发现,自己那最新款的号称防水防电防雷劈的电子表已经是废铁一块了。虽然也可能是电子表的商家夸大其词,不过多半是自己现在的经历不同寻常,电子表承受不住一些变化才失去功效。虽然不明白这种变化背后是什么原理,但好在自己胳膊腿儿都还在,除了淋雨有些冷,也没什么异常的感觉。于景天强压下心里的担心,继续向裂缝处走去。走近后发现,那道裂缝应该是天然形成的,若非如此,恐怕自己也无法发现后面还别有一番天地。
穿过裂缝,于景天感觉连空气都暖了几分,一股植物的水汽裹着泥土的味道扑面而来,在光秃秃的怪石堆里走了那么久,这样的气息简直是莫大的慰藉。裂缝内的世界可以说是生机勃勃,绿草茵茵铺满大地,远处依稀可见一些森林和灌木,鸟儿在枝头欢唱,就连平时不太待见的蚂蚱在脚旁蹦来蹦去都让于景天感觉很是开心。
唯一的问题是,这里好像,没有人。在山中里走了那么久,也没有遇到一个人。进到这片仿佛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也还是没有人影,往远处看,既没有炊烟,也看不到道路。不过别看于景天岁数不大,遇过的变故却不少,从小碰到麻烦也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伤春悲秋的习惯。既然暂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那就先解决最急迫的问题。当下最紧迫的问题是什么?自然是要填饱肚子。走了这么多路,于大小姐早就饥肠辘辘了,之前全靠着一股子精气神才撑到现在,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想别的了,赶紧跑到树林处想找些野果充饥。
进到森林之中,于景天愈发觉得自己可能身处另一个世界。自己从小到大也算得上见识不浅,甚至连一些野外生存类的课程都没少学习,像是什么野外给养啊、方向辨别与地图识别、常见急救方法、取火与用火技巧等等,不说有多么熟稔吧,起码都记在心中了。可是眼前这些植物的果实,却没有一样是自己叫得出名字的,虽然看上去眼熟,但仔细一看又与自己熟悉的品种有着些许的差别。
不过现在形势所迫,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景天充分发挥了平日里坚持健身所收获的体能,攀上树去,摘了好些果子下来。在这趟折腾期间,她又发现自己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变化。在树上攀爬时,衣物皮肤难免被刮破划伤,毕竟她穿的虽然是当时最先进的材料所制成衣服,但材料的核心优势也只在于舒适而非坚不可摧,很快衣服就被刮出了不少破洞,也是理所当然。
异常的地方在于皮肤上的伤口。由于是徒手攀爬,树木粗糙之处难免会划伤手掌,一开始于景天也并未在意,毕竟她也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然而带着果子从树上下来后,不经意间瞟过手掌,却发现手掌仍是细皮嫩肉的模样,刚刚被木刺扎出的伤口已消失不见,若不是当前着实疼了一下子,于景天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未曾受伤。
莫非,自己现在是金刚不破之躯?虽然有点荒谬,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却让这位年轻的姑娘不得不作此假设。既然伤口会复原,那么就算吃到什么有毒的果子应该也无虞吧。一边这么安慰自己,一边就接连地将采到的鲜果送入口中,这些果子虽然色泽鲜艳大小不一,但味道竟然还都不错,有的肉质脆嫩、酸甜适中,有的甘甜适口、咬一口便唇齿留香。而且这水果不但能填饱肚子,还汁水丰富,很是解渴。将这些果子三下五下吃完后,于景天终于感到体力恢复了不少,也有了四处打量的精力。
于景天一边探索周边的环境,一边努力回忆了一下曾经在野外生存课上学习的内容,野外生存的核心是要在非正常的生存环境下最大限度地维持生命力,在这个过程中要充分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资源。从自己莫名来到这里开始,山外的世界可以说没有太多资源能用,而目前自己身处的环境还不错,有森林可以提供荫蔽,有各种野果足以充饥,往深处走还找到了河流,想来就是外面那条流入地下的暗河的上游。山里这部分的水流并不似山外那般湍急,但河水仍是一般清澈,隐约间还能看到鱼儿游曳其中,看来假以时日吃个烤鱼改善伙食也不成问题。有水、有食物、周边也暂时看不到大型猛兽出没的迹象,头顶上还有天空足以辨别方位,于景天悬着的一颗心也慢慢放了下来,暂时在此地生存下来应该也不成问题。
没想到,这一“暂时”,就足足过去了数月。如果说几个月前于景天还是个生活在快节奏Z时代的十足都市人,最大的烦恼是教授布置的Case和小组作业,那么现在她每日所操心的事则是衣食起居,对于时间也变得不那么敏感,只能根据古人的方法以草结记日。作息也顺应天象,日出而落日作而息,毕竟生火和保留火种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住所也是取自自然,在地势较高处挑选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栖居,铺上落叶和晒干后的碎草后,居然也勉强有了几分床的意味。
正当于景天在为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而不知是喜是忧时,一个人的出现彻底打乱了她这种看似有序的生活。
于景天是在河边见到这个人的,准确点说,一开始她甚至拿不准这是不是一个人。
这人背着手,站在河边,看起来很是上了年纪,身材微微佝偻,穿着一身于景天只会在古装剧里看到的衣服。衣服不知是穿得太久还是洗得太勤,边角处已微微发白。头发看不出长短,束在四方形的帽子里,露出的鬓角已经斑白。从侧面也不难看到他白色的胡须,更不用说那背在身后的双手已经布满沟壑。
这人应该是听到了于景天的脚步声,原本是面向河边而立,却在于景天距离他还有十余米时转过身来。看到此人的正脸,于景天反倒放下来心来,这是一张典型的老年人的脸,既没有多长一个鼻子也没有少一张嘴,花白的眉毛配上雪白的胡须,倒是隐约透露出了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就是一双眼睛格外的有神,这种神采里又隐含了一些诡诈和精明,掩去了不少仙气。
“老人家,您也住这里吗?”
大惊之下,于景天来不及整理头绪,只想着万万不能错过这与人交流的机会,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甚至细想起来也没什么意义的话。
老者并未作答,反而转身,逆着河流的方向向上游走去。于景天哪里甘心就这么放弃,三步并做两步地跟了上去。奇怪的是,老者看起来岁数不小,但步伐却实在不慢。于景天还注意到,他脚下的力道异常地轻,虽说穿的是草鞋,但他走过的草地上却几乎不见脚印,就像是在草面上掠过一般。
这一老一少就这么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往树林深处走去。一旦步入森林之中,日光就逐渐被上方的枝叶所遮挡,失去了能作为时间的参考。中途有那么几次于景天觉得自己快要跟不上,想要放弃时,老人却在无形中放缓了速度,像是要等一等自己一般,于是于大小姐只能咬咬牙,坚持跟上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间老人的衣角一闪,没入了前方一个建筑。于景天抬头,才发现自己眼前出现了一个小院,院外的围墙是竹子做成的,约莫有二人多高,因此外面的人看不到院中的情景。院门也是用竹子搭成的,上面有块不知道是什么木材制作的牌匾,上书三个遒劲的大字“蓬萊居”。于景天看着这三个大字,喜忧参半,喜得是自己还能看懂,不至于成文盲,忧得是看来自己多半是身处古代了,这里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公元2080年的D城了。
还没等于景天将头脑里这些思绪理顺,耳畔就传来了老者的话,
“跟了老朽这么久,累了罢?进来罢,陪老头子聊聊,这里也好久不见生人了。”
话音还未落,于景天已经昂首挺胸地大踏步走了进去。管它龙潭还是虎穴呢,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比第一天来到这里更糟了,既来之,则安之,也不妨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