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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咳咳,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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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夜已深,破旧的夯土屋里却咳嗽声不断。
赵老栓皱着眉头,脸涨得通红。
他勉强撑起上身,一只手抓着胸前的破烂布衫试图压制喉咙里的不适,瘦弱的身体因为这剧烈咳嗽不住颤抖。
脸色发黑,脸颊凹陷。
明明也才刚过五十,却因为积年累月的这病那痛,老的像是古稀。
他婆娘福花白天在地里忙得团团转,倒头早就睡着了。
“呼……噗……”
“呼……噗……”
有节奏地打着呼噜。
住在隔间的赵铁柱一向浅眠,听到他爹在咳嗽,就披了件布衫推门走了过来。
他熟练地从床边的矮桌上倒了一碗药汤。药是早在临睡前就熬好的,防的就是赵老栓夜里不痛快,方便应急。
因为药罐是用几层布条包裹着的,所以里面的药倒在碗里尚有余温。
赵铁柱把他爹扶了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爹,喝吧。”
低沉的嗓音,似是平常。
赵老栓看了一眼瓷碗里黑乎乎的药汤,嘴里更是发苦。
其实这药没什么用,赵老栓心里清楚。
他的病是治不好了。
赵老栓是个老病秧子,前前后后找了不少郎中看过,喝过的药方数不过来。哪怕是偏方,但凡听起来有丁点用的,福花都会托人四处打听来,给她男人用。
虽然是个不中用的,但好赖也是当家人。为了给赵老栓看病,赵家花了不少钱,甚至外债还有一些。可惜银子花了,人没见好,甚至还一天不比一天。
赵铁柱也因为他爹的病至今还打着光棍,都三十一岁了!
犁家村里和他同龄的其他男人,基本都已经成亲。有些个媳妇的肚子甚至都没停过,生了一个接一个。
也不是没姑娘看上过赵铁柱,早几年有胆大的托了媒婆上门。
“绝对的好姑娘,长得结实屁股还大,保准能生男娃。就是那边要铁柱过去……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她家说了以后会按月给你们这边送粮,看病的钱也会给。”
王媒婆说的眉飞色舞,自认为这次的喜钱跑不了。
十里八乡谁都知道赵家的情况,就他家的条件,能有姑娘看上他儿子,简直烧了高香。
也得亏赵铁柱长得不懒!
高大魁梧,身强体壮,没随他爹。
赵老栓和福花听得心里犯难,女儿早就嫁了人,他们身边就这一个儿子。
怎么能去了别人家!
可……好不容易有女儿家愿意跟他,又不舍得回绝。
媒婆走后,福花犹豫着试探铁柱的口风,却不想赵铁柱直接无视了。
“成亲的事不急,先把爹的病治好,比啥都强。”
赵老栓抬头看了眼屋顶上发黑的梁柱,朝铁柱摆了摆手,又是一声叹息。
沙哑的嗓音没有一点生气。
“喝个啥劳什子的药,没用还费钱。等我哪天闭眼,你们直接把我埋了得了。”
“好端端,瞎说个啥。”赵铁柱小声反驳。
赵老栓有点委屈:“我……唉……”
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停住了。
床上的福花被两人的谈话声吵醒,她睁开眼,撑着坐起身,就见铁柱在给他爹端药。
“快喝,明天还有一堆活要忙呢!”
福花边催促,边从铁柱手里接过碗来,“你回去睡吧,这我看着。”
第二天,天刚开始亮的时候,赵铁柱就扛着锄头下了地。
他娘福花通常会晚一些,要准备好今天的吃食,还有赵老栓的药。铁柱的那份通常都是她把家里都安顿好了再带过去。
也不是什么好酒好菜,通常就是些烙饼或粗粮捏的圆子,下咽的时候还得用水灌,不然干得慌。
一上午忙完,农田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休息。
赵铁柱见他娘还没过来,索性再干一会,把剩下的这一捆豆子收完。
“嘭!嘭!嘭!”
敲打的热火朝天。
春生喝了几口凉水,见赵铁柱还站在那里忙个不停,忍不住调侃:“赵铁柱!是不是力气大的没处使?一上午了,还不停手。”
赵铁柱回头看他一眼,顺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只哼笑一声没多理会。
边上的二娃听到春生的调侃,沉不住了:“谁像你啊,夜里有媳妇抱!你要是晚上不在你媳妇身上卖力,今天铁定干得过赵铁柱。”
二娃的话刚说完,春生就把手里的汗巾甩了过去。
“哎……你打我干嘛!”
粗布的料子甩过去还是有点疼的,更何况春生甩的时候还用足了劲。
“打的就是你,让你嘴贱,眼珠子瞎瞟。”
春生抬腿又踹了一脚,怒目横张地瞪着二娃。二娃心虚,讪讪地躲到一边,不敢再说。
二娃是村里的痞子,平日里好吃懒做,人品更是极差。
春生有好几次注意到,他媳妇苏娘中午来给他送饭时,二娃的眼睛就盯着苏娘的的胸脯看个不停,还连带着咽口水。
天杀的!
当月,春生就趁没人的时候把他打了一顿。
二娃是个孬的,被打了也不敢反抗,只敢跪着叫爷爷求饶。也可能是因为被打习惯了,但他又改不了。
所以……哪天他如果突然一瘸一拐,或者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出现,村里人也不觉得稀奇。
福花到的时候,赵铁柱刚好忙完。
“今天你爹不让人省心,唠叨个没完,所以我出来晚了。饿不?快吃东西。”
福花把手里的吃食递给他。
“还真有点。”
赵铁柱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开始吃东西。
“他们刚才说你啥呢?”福花凑近了小声询问。
刚才她走过来的时候,就远远地看到春生在跟儿子铁柱说着什么。因为距离隔得远,她没能听清。也不知怎么的,春生跟二娃就打了起来。
“他们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些有的没的。”赵铁柱闷声回了一句,没多解释。
福花看着儿子沉默寡言的样子,内心自责。“都怪爹娘拖累了你,要是当初……”
“娘,别胡思乱想的,我现在挺好。”
没让他娘继续说下去。
赵铁柱把最后一口饼子往嘴里一送,回到地里继续干活。
以往他们几个也不是没聚在一起笑话过铁柱,福花干活的时候也多多少少听到一些。要不是被家里拖累,他家铁柱肯定也早就成家了的。
赵铁柱见她娘一直坐在那里发愣,以为是她累了,索性让她回去。
“我哪会累啊,我才刚来呢。”儿子疼娘,福花心里高兴。
“您先回去没事,我这边剩的不多,最多一个时辰也就忙完了。”赵铁柱用麻绳利落地捆起一摞豆萁杆子,“你回去正好也陪陪爹,他昨晚还难受的睡不着。”
“那行吧,我先回去,你干完了也早点进来。”
他们家的地离住的别地方不远,福花没走一会就到了。
只是她走到院子的篱笆圈外,就听到哐当一声。
“谁?”
突来的声响让福花一惊,她大喊一声给自己壮胆。
几秒后,福花冷静下来。他们家不至于遭贼,可能是后山上的跑下来的什么野物来找吃的。
屋子里没再有什么响动传出。
福花进了院子,从墙角随手抓了根粗壮的竹竿,放轻了步子靠近过去。
“嘭”的一声,她大力地推开门,试图吓跑里面的东西。
却看见赵老栓倒在地上,嘴边身上都是白色的粉末,下巴颤抖着往外吐着口水。
挂在房梁上的石灰篮子此刻也倒在了地上。这个东西本来是庄稼地里除虫用的,因为容易受潮,所以才会挂在高处。
“老头子,老头子……”
福花心焦地跑了过去,用手拍了拍赵铁栓瘦削的脸孔。
“呵……呵……”
胃里烧的厉害,赵老栓难耐地发出着气声。
福花叫他还有反映,立马跑出院子大喊。
“铁柱……铁柱……你爹呀……”
她边跑边哭。
旁边人家听到声音也都跑了出来,大伙都以为是赵老栓死了。年轻点的几个赶紧冲了出去,帮她去把喊铁柱回来。
看到有人帮忙去喊了,福花松了口气,脚下一软,跌了下来。
周边的几个妇人纷纷上去把她搀扶起来。
“铁柱他娘,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老栓出事了?”问话的是住在隔壁的刘三娘,平日里和赵家的关系不错。
原本呜呜在哭的福花停顿一下,告诉她自己刚才看到的一幕,“老栓他吞了石灰了……”
说完又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整个人完全是慌了神。
去地里喊铁柱的那群人很快就跑了回来,赵铁柱冲在最前面。
看到他娘在路边大哭,赵铁柱也没来得及耽误,他直接冲回了家。
此刻的赵老栓已经痛晕了过去,嘴巴狰狞地大张着,往外躺着口水。
样子太过瘆人,围观的邻居都站在门口不敢贸然上前。
赵铁柱俯身把他爹打横抱起,穿过人群,来到屋外的井边。
他动作利索地打了一桶净水上来,用水瓢舀了,直接给他爹灌了下去。
三两个来回下来,赵老栓总算咳嗽了几下有了回应。
大家见人没死,终于大着胆子围上来。
“呃……呃……”
那么一把石灰吞进去,用水灌根本吐不干净。赵老栓肚子里还是烧得难受,他眼珠子上翻,嘴里哼疼。
铁柱看他爹难受,也不敢耽误,重新背起他爹赵老栓去找大夫。他一口气跑了十里地,终于把他爹送到了大夫家里。
因为救得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村里人看见铁柱把他爹又背回来了,纷纷上门来看。
人是没死,不过也就是吊着口气。福花坐在床边哭,骂赵老栓傻,说自己命苦。
围观的人来了一波接一波,从赵家出来的时候,却是默契地一致摇头。
果然,拖了四五天左右,赵老栓还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