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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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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上弦月。
陈婉走进小区时,抬头望了望天,月亮躲在乌云背后,偶尔露出些微的一丝柔弱光晕。陈婉看了看表,勾起一丝嘴角。
她打开房门,没有开灯,径直向着书房走去。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人声。
忽然间,她停住脚步,呼吸微屏。
书房的窗户大约是出门的时候忘记关了,随着一阵冷风,扬起了轻薄的窗帘。
陈婉眯了眯眼睛,手落在门口的开关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边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好像并不意外陈婉的出现,缓缓的支起身子,黑暗中陈婉只能看见一闪流光从他的脸边划过,应当是他的眼镜边。
“你是来找它吗?”他扬起了手中黑乎乎的一团东西。
“我想我认识你,陈婉。”
“听故事吗?从头讲起的那种。”陈婉放下原本打算开灯的手,黑暗中径直走到了那人的对面,也同样盘腿坐下,与他面对面。
此刻她已经习惯了一些黑暗,能看清楚对面人的轮廓。
年轻好看的男人,斯文清瘦,下颌线锐利,带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黑暗中看不分明他的神色。
陈婉听见自己在笑。
“久闻大名,靳师兄。”
“我叫陈婉,我又不叫陈婉。我原始的名字久远得我自己都忘记了,我也许叫小花,也许叫小草,又也许叫什么阿猫阿狗,毕竟女孩子的命在贫穷遥远的小山村,并不比小花小草阿猫阿狗值钱。
我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山村,有多贫穷,贫穷到只通了电,却一个村子连一台电话都没有,只有村长家才有电视,家中甚至连一口井都没有,每天的吃饭用水都要去别人的井里或者山上的山泉打水。
自我记事起,我就没有见过我的母亲,听村里的女人们隐晦的说起过,我的母亲不要我了,受不了穷走了。我和我的鳏夫老爹生活在一起。可他却不配做父亲,甚至不配做人,痛打我,扯我的头发,在我的身上发泄母亲离去的怒火。我命贱,却好养活,一口水一口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没好过,但还是活下来了。
在我九岁那年,大约是天怒,碰上了一场大地震,整个村子都没了,只有我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陈婉左右摇了摇脖子,想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一些。
自嘲地笑笑:“是不是觉得我过得很惨?”
靳衡没有说话,伸手做个请的姿势,请她继续。
“在那场旷世的灾难中,在天地的震怒中,卑微如浮游一样,活了下来,获得了新生。我被zf送到了孤儿院。我谎称自己受伤失忆,忘记了名字,从此我的过去,就和已经遗忘了的名字一样,永远的埋葬。
在孤儿院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孤儿院也像是一个小小的社会,嘴巴甜会讨大人喜欢的小孩能获得更多选择的权利,可以吃饱饭,偶尔有糖果,还有……优先被人领养的权利。
那时的我,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交朋友。”
陈婉忽然顿了顿,自嘲的笑起来:“好像现在也并没有喜欢与人交朋友。”
“孤儿院的老师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很同情我,但也不敢让人领养我,如果出了问题他们也是要负责任的。我在孤儿院里,待到了16岁,初三毕业。我脑子还不错,成绩还行,考上了县城里最好的高中,但是孤儿院只供我读完初中,因为九年义务制教育。我想继续读书,不想去工厂做女工,就自己想了很多办法继续学业。我送过盒饭,送盒饭一天能赚20元,而且能管两顿饭;捡过垃圾,卖过废品,一斤纸壳能卖3毛钱,一个易拉罐一个玻璃瓶5毛,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也能赚20块。就这样一天一天,一毛一毛一块一块,我供自己读完了高中三年。整整三年,我只有两身衣服,一身便装一身校服,校服上学的时候穿,便装挣钱的时候穿。我在学校里没有一个朋友,谁会和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孤僻的孩子做朋友呢?”
“高中毕业,我考取了一所医学院校。正如你所想,正是你的母校。考取医学院校,也是我权衡之后选择的,不收学费的院校,除了师范,就是定向委培的医学专业,考虑到以我的个性,很难去教书育人,还是选择与死人打交道显然更为靠谱。事实证明,我做的决定非常正确。”
“大学在骤然失去紧箍的学习氛围中,我很轻松的拿到了一等奖学金,让我的生活不至于像从前那么吃力。我长大了不用再做许多脏活累活,也能获得相对从前更高回报的酬劳。即使如此,我也依然一个月有20天奔波在打工的路上。”
“很难想象,在别人睡觉打游戏谈恋爱的时间里,有人竟然连活着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吧。”
陈婉轻轻的感叹,从她的口中说出的这些过往,即使靳衡已经在笔记里一一看过,并且也已经获得了一些侧面的证实,但从她口中自述出来,又是不一样的感觉。她好像并没有很失落难过悲伤这样的负面情绪,只是带着淡淡的怅然,好像叙述的仅仅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别人的故事。
“在便利店打工的时候,认识了同为打工人的张晗。他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和我是一样的人。张晗母亲有残疾,只能在家做一些折纸盒的工作,父亲有小儿麻痹,家里条件不好,和我一样需要打工养活自己。我们志趣相投,身世相仿,或者叫做同病相怜,认识不久就在一起了。起初也没觉得有些什么不好,繁忙劳碌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嘘寒问暖会送来热气腾腾早饭的人,可直到有一天,我到便利店接班时,有吃东西的客人落下了自己的手机,掩盖在卫生纸下,他没有发现就离开了,张晗很自然的将纸巾抚下,手机落进了自己手中。我没说什么,客人回来闹之后,我也只说那就看监控吧,张晗就把手机还了回去。从那时起,我就留心起了他,发现他宿舍用的卫生纸是零散的,水瓶雨伞都像是女孩子的款式,并不像他自己买的。”
“我和张晗分手的时候,他问我他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要离开他?我细细想想他是没什么不好,对自己极其抠门,却能每天给我带来热气腾腾的早饭。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过去20年的人生里,我不曾对别人的人生置喙过哪怕任何一个字,因为我赤条条来,也想赤条条去,人生自始至终就是孤独的,何必染尘埃。”
“离开张晗后,我又认识了另外一个人,胡先曦。”
“我自己都很惊讶,我竟然能认识胡先曦这样的天之骄子。”陈婉迟疑了一会,斟酌了一下,“莫大近十年两个风云人物,第一个是你,第二个就是胡先曦。”
“你是天才中的天才,天赋异禀,天生敏锐的犯罪心理学家。而胡先曦出名则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身高又高,性格好爱运动,篮球打得好,本来该去体育大学,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来了莫大,后来他告诉我,是被父母篡改了高考志愿。”
“风云校草和贫穷女学生,听起来很像言情小说里面的情节。可惜我从来不看没有营养的言情小说。和胡先曦开始于意料之外,结束于意料之中。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对人真挚有热情,善良包容,与我这样的人原本就是云泥之别,在我自己眼中是,在别人眼中也是。他太好太好了,好到我自行惭秽。”
“胡先曦为我做了很多的事情,这些事情虽然原本也有一部分源自于他。他络绎不断的追求者,严重的打扰了我的生活。学院里留言纷飞,许多人都拿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在我的背后窃窃私语。虽然我不在意这些事,但胡先曦顺风顺水的长大,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流言蜚语。经过一个暑假之后,我们分道扬镳,谣言平息。”
自始至终,靳衡只是交卧着双手,平平静静的听着,好像真的在听一个故事。
陈婉也不以为然,靳衡能被成为天才级的心理学家,自然是沉得住气的。
“然后,我结识了你的父亲,他失踪了。”
“而你和我,就坐在了这里。”
陈婉短短两句,说完了靳衡最想知道的事。
“警局的笔录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也不需要我多说了。”
靳衡终于直起身子,镜片锐利的光芒划过,靳衡的声音轻轻响起:“陈小姐,不知道,谎言说多了,是不是真的连自己都会以为是真的。”
“我的父亲,在哪里?”
陈婉坦然自若,说着大约已经说过二十遍的话:“我不知道,我帮他买了去晋城的大巴车票,然后再没见过他。”
靳衡回莫城大约已经有5天的时间,第一天在警局匆匆与陈婉擦肩而过,陪同的民警很是羞于启齿介绍陈婉的身份,极小声难为情的说道:“她是最后见过靳教授的人,是大二的学生,和靳教授……私交……甚密……”
他闻言扭头,却只见到了一个从容不迫的背影。为什么会用从容不迫这个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你只会在脑海里蹦出这个词。她短发,头发不是很黑,有些干枯,很瘦,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发白,走路姿势很正,脖子微微抬起,目不斜视,走路不快不慢,只能让人想起从容不迫这个词。
那是靳衡就已经对她产生了相当程度的好奇,他甚至百分之九十确信,他父亲的失踪一定与这个女学生有关系。
在警局他拿到了她的档案,档案上小小的红色背景登记照,让他看清了陈婉的样子。脸小小的,下巴很尖,眼睛大而明亮,眉毛淡淡的,挂着模板的微笑,是个好看的女孩子。过去的四天里,他花了很多功夫调查他,得到的故事越来越圆满,越来越接近于他心中的推测。
拼图的最后一块,在他的家里,这个暗红色封皮的笔记本,组成了整个故事的索引。里面记录了陈婉的平生,与她亲自口述的相去无几,但谎言满满的平生。
这个笔记本是他的父亲,靳教授的手书。
不止他,对她同样好奇的还有靳教授,也许这个笔记本才是导致靳教授失踪的原因。
“你的故事,不够完整,让我来替你补充。你听听我说得对不对。”
“你出生的山村,穷到没有电话,也没有电视机,这样的地方怎么娶得来媳妇?更不可能存在离婚这种事。媳妇又怎么会一走了之连亲生孩子都不带上?而且村里人和你的父亲都绝口不提你的母亲?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死了,被你父亲折磨死了,要么她根本就是你的父亲买来的拐卖的女人,被解救走了。我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性,因为你从来没见过你母亲的坟墓,也没有听过见过你母亲家的亲戚对吧?”靳衡的口气略略带了些怜悯,但很快略去。陈婉出生在九十年代初期,她的籍贯是西南某地,正是打拐重点区域,那个年代,拐卖与解救家常便饭,出生在这样的地方,原本也不是她可以选择的。
陈婉的嘴唇抿紧。
“你离开山村的时候,只有9岁,你说全村人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了下来,要么你撒谎了,你隐瞒了一些事,要么你做了一些事不能对别人说。我看过你的档案,九岁之前是一片空白,陈婉这个名字也是你到孤儿院之后才取的,孤儿院的院长姓陈。我不想去深究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但我恭喜你,很幸运的离开了那里。这是你人生中第一个最重要的转折点。”
“你说你性格孤僻,孤儿院的老师不愿意你被领养,可我查过孤儿院的领养记录,大多数没有残疾的小孩子,被领养的概率都非常的高,尤其是你这样……长得好看的孩子。”靳衡顿了顿,言简意赅的算是夸奖了陈婉。
陈婉弯了弯嘴角,被靳衡夸奖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你没有被领养,应该有两方面的原因。第一方面,应该是你童年父母亲的亲情缺失,你对亲情极度不信任,戒心很重,所以自己也不愿意被领养;另一方面,你一定在孤儿院做过令老师担忧,不能放心让你被领养的事。”
“你说孤儿院是小社会,里面也有人情冷暖,你应该是很深刻地体会过个中艰辛。让我想想,你是被欺负的人还是欺负别人的人呢?”
“别人欺负了你,你报复回去了是吗?”靳衡看着她。
陈婉不回答,这些都是她避如蛇蝎的过往。孤儿院里被人在被子上泼水,抓蛇鼠在自己被子里,扇耳光都是小故事了。
靳衡的目标也不是让她回想起不愉快的过去,他只是要击垮她完美自洽的逻辑。
“你是怎么报复回去的呢?在孤儿院里有话语权的孩子,一定有着武力上的压制,这方面你不是对手。那就是用别的方法。”靳衡想了很久也没有答案,他毕竟没有身临其境的生活体验。
“冬天的水城真的是很冷……”陈婉慢慢的开口。
水城正是她曾经所在孤儿院的城市,冬天也是有零下的温度。
“我被他们关在孤儿院后院的地窖里,整整一天一夜,直到老师前来取红薯才发现了几乎冻僵的我。”
“我缓过来之后,院长带着为首的三个孩子,说已经打过他们手心,要他们罚站了一夜,责罚过他们了,要我原谅他们。”
“然后……我伸出手去,捏碎了第一个离我最近的人的dan……”陈婉冷冷的声音不带感情。
靳衡不寒而栗,一伸手去就废了人家的下半生,出手是何等的快狠准,在场的人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个结局,一个总是被欺负的柔弱的女孩,会有这样狠辣的心。
“很快,这个男孩就被领养了,孤儿院里也没有人会再欺负我,自然我也没有朋友,当然我也不需要朋友。”
陈婉晃晃神,她已经习惯了黑暗,能够很好的看清楚靳衡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吗?”
靳衡凝眸,他自然知道。
“如果我还不知道,那我岂不是个傻子了。”
“从你蓄意结识我父亲开始,这一切就已经是一个莫大的局,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你应该早已经在背后默默的关注了我很久,甚至可以说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了。”
“你想和我比试一番对吗?”靳衡一语惊人,“但你认为你对我了解太多了,所以你也要让我了解你,尽量让我们在同一个公平的起跑线竞争,是吗?”
陈婉不置可否,做了个继续的姿势:“中场休息完毕,请继续。”
“你与张晗的结束并不愉快,他很多次的找过你,不想与你分手,你都没有同意,最后他爱而不得,在学院里散布起了你的流言。”学校里的流言并不难打听到,靳衡不想去说那些污言秽语。
“然后你开始觉得他烦人,但是现在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如果你再次出手伤人,很难全身而退。所以你的目标选中了胡先曦,他的父亲是本省的政法系统的二把手,张晗得罪不起他。你刻意约张晗在篮球场边见面,你早已经了解到那是胡先曦会在那里打篮球的时间,你的宿舍和张晗的宿舍都不在那附近,约在那里,一定是你有意而为之。”
“如你所愿,胡先曦果然出手英雄救美,让你摆脱了张晗。你本来不想和胡先曦有所牵扯,胡先曦这样的名人,招惹上了会让你更受瞩目,但胡先曦不这么想。你一定让他觉得很特别,所以他轰轰烈烈的追了你两三个月,搞了很多在你眼里是小孩子的把戏。”
“你选错了对象,胡先曦这样的孩子,并不是冷淡几天就能随手丢弃的。你发现不理胡先曦只会让他更上头,做出更多让你闻名莫大的奇闻异事,你只能答应了他。但你没想到,胡先曦的拥趸比你想的更多,原来有名是比寂寂无名更烦恼的烦恼。”
“对你恶意最大的其中一个女孩子,几个月前休学了,这事和你有关系吧?”
话到这里,陈婉几乎已经不用隐藏什么,如实回答:“是她自己不慎,在酒吧蹦迪喝酒,和人上了床被人拍了luo照,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我拿到了这些照片,告诉她别再烦我。学校里很多的流言都是她造出来的,我没有散布照片就已经对她很是仁慈。”
“真的和你没关系?”靳衡目视着陈婉。
陈婉不闪不避,诚恳坚定:“真的没有关系。”
“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陈婉笑起来:“自然是看过,你看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了。”
靳衡皱眉:“你是说……”
陈婉站起来,双臂展开,转了一圈,神色自得:“没错,不论你在图书馆里借的每一本书,还是这里你书房里的每一本书,你看过还是没有看过,我都看过了。”
靳衡骇然,虽然知道她在图书馆做勤工俭学的兼职,应该能够接触到他看过的书,但没有想到她竟然会每一本都去读过,只为了了解他!
“阅读速度快,是我最早意识到我与别人不一样的地方。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记忆力超人,只要看过一遍我就能全部都记得,不管是多么细枝末节的标点符号。”陈婉毫不在意的说着惊人的话。
“所以……”陈婉的语速慢下来,“你知道我的人生是多么的无趣了吗?读书只要随随便便翻几遍就能考top,毫无难度,唯一的烦恼就是赚不到足够的钱吃不饱肚子,就在这个时候……你出现了……”
“玩过网游吗?如果把我出生的山村,比作新手村,那么你就是我人生中第一个要打的小BOSS。”
陈婉笑笑,眼下两道好看明亮的卧蚕,眼神明媚而天真:“我只是想知道,你这样的天才,若是离开了你身为莫大教授的父亲,是否还能成为如今这样的天才?”
她携带着滚滚不尽的好奇而来,像一只来自深渊的眼睛,凝视了许久他的生活,而他却全然不知。
靳衡诧然:她诚然是一个犯罪天才没错,但这一次,她没有选择犯罪。她思虑周全,一举出击为的只是和他这个传闻中的天才试比高。这一次她选择在犯罪的边沿徘徊与试探,但下一次呢?
靳衡慢慢的说道:“关于你的一切一开始就不是推理逻辑问答题,而是一道又一道连线题。你把星星点点的线索设置好了,等待着我去发现去关联,所以这一次的会面,正是你思虑周全一次次演练布局的结果。”
“既然如此,你还认为你会赢吗?”
“输赢,重要吗?”
不管怎么冥思苦想,靳衡始终觉得,他拼图中的陈婉不应该是现如今这样的。
不应该如此的……平和……她应该更加的尖锐,歇斯底里,甚至变态。
他的拼图里一定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靳衡将所有走访的实录和父亲的手札一遍又一遍过滤,仍然找不到思绪的源头。
“陈婉?”大部分陈婉过去的同学,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都是微微一愣,满脸疑惑,回忆好一会儿才能想起来这个名字,“哦哦哦哦,我想起来了。”
“没什么印象。”
“没怎么说过话。”
“上学的时候几乎没和她说过话。”
“成绩挺好的,就是话不太多,平时上下学也是匆匆忙忙的,不太和我们这些同学交流。同学会什么的也没有参加过,同学私下里的活动也从来不参加。”
“好像说她家庭条件不太好吧,我也不太清楚。”
“她好像是……那个……”对方压低了声音。
大约是问不出来什么了,靳衡转了转笔,转而问起了别的:“你们高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能让你印象很深刻的事情发生?”
说起八卦,对方一下就来了精神。
“那可多了……”
“以前年级的级花和我们年级有名的高富帅,房地产的阔少,学生时代就开始谈恋爱,后来肚子里怀着孩子,老公和别的女人在车上一起被撞死了……”
“听起来是不是很宫斗?”
“这好像不是你们高中的事情……”
“哦对对对,这是去年的事儿……”
“诶……诶诶?说起来也有点关系呢。我们高中那会儿出了个大事,我们班有个女孩儿,叫王苒,曾经和这个高富帅在一起过,听说他们在天台鬼混,被人撞见了。后来同学都对她指指点点的,说的话都挺难听的。然后这个女孩儿后来就……”
“跳楼自杀了。”
天下着雨,阴沉沉的天让人一点好心情都没有。
陈婉拧了拧发梢,站在一个公交站牌下,看着不远处的烧烤摊子。
因为下着雨,今晚烧烤摊的生意也不是很好,只有一两桌客人稀稀拉拉。
大烤灯昏黄的灯光下,老板娘额头挂着汗带着笑把仅有的客人服务到位了。
陈婉咬了咬嘴唇,肚子咕咕的叫着,不自觉的往那边挪了几步。
老板娘注意到她,走过去眼睛弯弯的问她:“妹子想吃点什么?”
陈婉嗫嚅,没有开口。
老板娘视线下移,落到她提着的编织袋上,里面放着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和矿泉水瓶。
老板娘叹了口气,推着她来到棚子前面,手脚麻利的很快端了一碗蛋炒饭出来。
此时又来了一桌客人,闹哄哄的点单,等到老板娘回过神来,陈婉已经不见了。她坐过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旁边没来得及收拾的别的客人的桌子也一并干净整洁,碗碟都已经洗好摞在了一旁。
往后的每一天,陈婉与老板娘好像有了默契,将要收摊的点,陈婉总是会准时出现在烧烤摊旁边,一粥一饭,然后默默的帮老板娘收拾好棚子,洗完碗才会离开。
直到有一天,王苒来接妈妈下工,低声说道:“妈妈,那是我的同学。”
“笃笃笃。”
眼角有了细细密密皱纹的女人打开门,头发全白,背佝偻着,眼皮耷拉着:“你找谁?”
“请问,你是王苒的妈妈吗?”
王苒母亲递给靳衡一杯水。
“你想问些什么?已经过去五年了。”
靳衡低头盯着鞋子,好像也确实没什么要问的。他来之前已经在社区查过关于当时的事的结局。王苒跳楼而亡,他的父亲责怪老婆只知道挣钱,忽略了女儿的心理疏导,和她离了婚,没多久便再娶。而她一夜苍老,独自生活着,变成了社区的低保户。
问问她,过得好不好?靳衡环视四周,破旧的环境,他开不了那个口。
木质的书桌上摆着几本高中的教材,书页已经发黄,但封皮仍然平整,好像维持着主人在时的模样。一个木质的相框,边缘摩挲得发亮,相框里夹着一个女孩儿的照片,瓜子脸大眼睛,眼神明亮,笑容灿烂,这应当就是王苒了。
靳衡起身准备告别,眼神突然一凝,老旧的木门背后,挂着一个灰扑扑的帆布袋,上面写着“莫城医学院”。
胡先曦正百无聊赖的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花花世界,手腕一翻一翻的模仿着投篮的姿势,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为难死了这个喜欢运动的多动症男孩。
靳衡伸出手去:“你好,我是靳衡。”
胡先曦愣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伸出手:“靳……师兄……”
“听说你休学了,这是怎么了?”靳衡首先问道,假装自己没有看到胡先曦包扎的右脚踝。
胡先曦努了努嘴:“喏……洗澡……不小心……嗯……”很是觉得有些丢人不好意思开口。
“我来,是想问一问关于你的前女友,陈婉。”靳衡直奔主题。
胡先曦一下子用手撑起自己坐的直了些,诧异:“陈婉?她怎么了?”
“学校里沸沸扬扬的靳教授失踪的事,你知道吧?陈婉,就是最后一个见过靳教授的人。”
“不可能。”胡先曦矢口否认,“她连我这样的阳光少男都不喜欢,怎么可能会喜欢那种糟老头子?”
靳衡点了点头:“没错,说不定就是不喜欢阳光少男,喜欢中年大叔呢?”
胡先曦脸色一下惨白,喃喃道:“不会吧?她喜欢这款?”
靳衡看着胡先曦已经开始估量怎么才能让自己更加成熟沧桑,发现或许,校园中的传言也许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胡先曦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弃过陈婉,他至始至终都是追逐者,因爱休学?恐怕根本不存在的。
“你和陈婉,是什么样的故事?”靳衡忍不住好奇起了当事人的版本。
胡先曦犹豫了一会,说出了另一个没有人听过的版本。
“我……其实我……很早就见过陈婉了。”
“这个事情,没有别人知道。但是靳师兄,你不是别人,你也是公安系统的人,我说给你听,就不算泄密。”
“你知道我的父亲,是省法系统的二把手,很多年前,我才8岁的时候,他还是省法院的一个书记员,有一次,我放学到法院等他,无意间旁听到了一个案件,这个案件是很隐秘的审理的,案件的原告就是……”
“陈婉。”
“本来我刚和陈婉在一起时,根本没想起来的,后来我有一次带陈婉回家吃饭,被我父亲看到了。当时我父亲看她的表情,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严肃过。然后陈婉就拒绝我了。”
胡先曦很失落的低着头:“之后她再也没有理过我。本来那时候她都答应和我在一起了,我不该带她回家吃饭,我……”
胡先曦眼眶慢慢红了:“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想起来我小时候旁听的这个案子……”
“靳师兄……这个案子,以你的人脉关系应该能够查到……但是……但是我特别矛盾,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
“陈婉她,真的很坚强……你不知道她都经历过了什么……从来没有人保护过她……我真的特别想保护她……我爸他宁愿我断了腿休学也不让我再和陈婉接触……陈婉她也不肯理我……我想我们可能是真的不可能了……但是我是真的想保护她啊……”
胡先曦嚎啕大哭起来,抱着靳衡嗷嗷抽泣。
这半年他的心里也憋了很多的压力,偏偏事情太隐秘,他谁也不能说,唯一能说的父亲,是坚决反对他和陈婉交往的,第一次在靳衡面前吐露了心声。
良久,胡先曦平静下来,慢慢说道:“靳师兄,我知道你来是想问什么,但是陈婉不会的,真的,你相信我,她真的不会的。她比你想的好很多很多。”
靳衡沉默。
警局笔录。
靳衡待在一个空空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张白板,一盏昏黄的灯光。
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画着关系图,桌上摆着他托恩师才弄到的绝密文件,这是省最高法院的最高等级机密文档。
“我想击垮你,可是又不忍心。”靳衡慢慢的说道。
陈婉并不生气,也慢悠悠的回复:“不若你就试试,不试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根本没你想的那么容易被击垮。”
“陈婉,你是真的想来和我比试的吗?”
“还是……”
“还是只是想让我看到你的苦难呢?”
靳衡起身靠过去,很轻的环抱了她瘦弱的身体。
真的很轻,甚至几乎没有碰到她。
陈婉却不自觉的颤抖了起来。
靳衡很快松开手,快得好像没有发生过。
“你做过坏事。”靳衡万分笃定,“欺负王苒为首的女同学,高考前一天掉进了没有井盖的下水道,由于地处偏僻,整整一夜才被发现,人也受了惊吓,第一年高考没能考,第二年也没有考好,去了一个很差的学校。”
“是我做的。”陈婉平静的笑笑,“毁了一个家庭,一个人的一生,她凭什么全身而退。”
“王苒,是我唯一的朋友。王妈妈,请我吃了很多顿饭,每次王苒看到我来了,都悄悄的躲开,绝不让我发现她,害怕让我自尊心受挫。在学校里从没说过我任何只言片语,她实在是个很善良的人。”
可惜,遇人不淑,又太傻了些,被人欺负一下,被几句流言,就这样夺走了年轻的生命,一个家庭就此破碎。
靳衡又想起了高院那个案子,他知道抛出这个案子,一定能击溃陈婉,但他没有说关于这个案子的只言片语。
“陈婉,你哭过吗?”
靳衡凝视着她。
陈婉,你哭过吗?
记忆好像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王苒和她一起坐在小公园的秋千上。
王苒哭哭笑笑,神经质一般说着很多的话,陈婉木木的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
对。没错。可能是吧。
眼睛却盯着一个小孩子手里拿着刀旺仔牛奶罐。啊,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应该就剩十分之一了。
王苒的泪眼就在陈婉面前,杏仁儿一样的眼睛哭得红红的,颊侧还有一道刮伤的血痕。
陈婉,你哭过吗?
好像没有。
然后记忆中的一道血光,就这样缓缓的划过,好像旺仔牛奶罐的红色外包装。
陈婉站在王苒的旁边,伸手沾了一点温热的血液,画在眼皮上。
闭上眼睛,眼前依然一道血色的光。
我没有哭过。
我的人生生来就只剩下了一种情感,那就是绝望。
陈婉低头,很小声的说道:“靳教授,他在自己家。”
靳衡一哽,旋即想到了这种可能。
坐上大巴车,中途故意吵着闹着要下车,然后再到达野外的营地,换了衣服,悄悄咪咪的摸回家,留下找人的警察带着警犬在山里搜了一天一夜,都以为靳教授遇到了女妖精尸骨无存了。
谁知道是老婆不疼儿子不爱的中年男子叛逆离家出走了,不用问,肯定是眼前这位出的主意,靳教授,给他十个胆子他也想不出反杀回马枪这一招。
打了几个电话,确定找到了他这中年反叛聊发少年狂的老父亲之后,靳衡回身,“其实胡先曦是很不错的人……”
一愣,室内已空无一人。
阳光慢慢爬满墙头,映下了爬山虎的影子,打在墨绿色的窗帘上,疏疏落落。
就好像做了一场梦,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