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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情赋 晨 ...

  •   晨间,一缕朝阳透过云层扑向被雪掩埋的大地。昨夜的肆虐狂雪不知是几时停歇,空留下刺骨寒冷的世间。

      后院竹亭旁的千秋覆着昨夜飞雪留下的痕迹,一只花蝶恰巧停歇在银装上。

      亭内,唐婉倚着身后的长廊,淡淡凝望着竹亭对面的桂花树,枝头上的霜雪给已经落光花叶的树添了几分凄美。

      凛冽寒风伴着春分暖阳也显得不那么刺人心骨,一人一蝶,岁月静好。

      突地,一袭狐裘大氅从后方覆落在她身上,将那点寒气也彻底驱逐开。她的思绪被打散,下意识的扭过头往后看。

      赵士程正曲着身小心为她系着大氅领口中间的两条衣带,未料她一扭头,那温软的唇划过他那被寒风冻红的面颊,轻若浮毛,可心弦却被荡起一圈涟漪。

      一瞬的错愣后,他迅速系好了大氅两条衣带,装作若无其事直起身子看向别处。他从未如此庆幸此刻的春寒,这样就不会被面前人分清脸上到底是应何而泛红。

      “阿婉你,你是在这等我的吗?”

      明明是在问她话却又迫于窘羞不敢直视她的模样,惹得唐婉不禁发笑。

      难得看到赵士程这副表情,本来想认真回话的唐婉起了玩心,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开口:“不若呢?昨夜说的好好,今日要一同游沈园。可我一醒来,竟是不见得你踪影。也是,说说而已算不得数。”说着也扭开头不去看他。

      唐婉的一句嗔怪对赵士程的冲击极大,他连忙转回视线落在她身上,急切要寻到她的目光,更似慌不择路的微蹲在她面前,左边温热的手掌覆住她的手背,右手轻扯着她的衣袖。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说话不算数……我只是,只是……”
      后面一句他越说声越小,轻微的根本分辨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这倒是激起唐婉的好奇,莫不是他并非单纯起得早,竟是真的有别的原因?
      也是,他已经向官家休了几日假,何故起得这样早。
      莫不是藏着不能让我知道的事吗?
      这个念头忽然在脑中一闪而过,胸腔里好像有一罐陈年老醋被陡然打翻,无色的液体争先恐后的从罐口涌流而出,酸涩地充盈着唐婉心底的每一个位置,内心丛生出一种说不口的难受。
      本来是她逗他来着,怎么反倒把自己弄得五味杂陈了呢?
      现在的她越来越喜欢胡思乱想,她真的不喜欢如今的自己,多疑,脆弱,还久病不愈。曾经那个才华横溢的才女与她宛如两人。

      “你……”
      她想追问赵士程一个答案,可是开口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去问。
      自古贤妻不得过问自家官人在外之事,否则与那无理取闹之妒妇有何区别。

      赵士程看着她启唇,却愣是没有发话,最后还有些颓败的合上了唇。在他的瞳孔中,那双明眸渐渐黯淡。他心中暗道不好。

      “我,我其实是……”

      他本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可面对着自家夫人的时候就特别容易自乱手脚,结结巴巴连句话都说不全。

      “爹爹,阿娘。”
      软糯的声音从后方的远处传来,打断了他含糊不清的辩解。

      可算过来了。赵士程暗松了口气,直起身回头去看喊自己的人。

      此时唐婉也有一瞬的怔愣,双眸蓦然亮了。这个让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她的孩子竟是回来了。

      她抽开手,撑着扶栏起身,看着小公子迈着小腿,咧着嘴欢快的往这边跑来。唐婉忙走出竹亭张开双臂相迎,生怕他摔着。

      这小公子本就许久未见亲娘,远远看着自己的母亲张臂相迎,一时将礼法抛却脑后,也就顺势要扑入她的怀里。
      未料及自己父亲竟是先他一步,只听自己母亲惊呼一声,就见父亲将母亲拦腰抱起,还往右旁小移了几步。若不是自己跑得并不算太急,还能停住脚,只怕是要扑向石阶了。

      “你,你这是做甚?”唐婉也是未来得及反应,回过神来时已被他抱入怀中。她的脸色渐转绯红,心鼓如雷,这真是让她又羞又恼,本能地要挣扎着下来。
      “你快快放我下来,哥儿还在旁边看着呢。”

      赵士程对怀中人的小声抱怨选择充耳不闻,那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一眨,眼底竟涌上似有若无的几分委屈,噘着嘴:“我今早想着一家子同游沈园,特去回了父亲,接这小子回来。反倒让娘子生了疑,我可真是比那戏文里的蒙冤之人还冤呐。”

      呵,这会儿他倒是委屈上了。不过正因这一席话,唐婉细想了下刚才那些不着边的念头,顿时心里油然而出的羞愧,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何话去回。心中有万般纠结,总该是要赔个不是的。

      “我……”

      “噗……”看着她窘迫的要开口道歉,赵士程着实是忍不住笑意,嗤笑出声,这绷不住的面色哪里还有方才半点委屈的模样。

      唐婉见此,得知自己被诓,要脱口而出的道歉不觉又咽了回去,耳根子有些发烫,恨不得将整个人埋入他怀里。

      她抬手轻扯了下垂点着自己鼻间的鬓发,轻声低斥:“这有何可笑?还不快快放下我。”

      她面红耳赤的娇羞,自然是起不了威吓的作用,反倒是给人心尖挠上一挠。但赵士程却又怕她是真的恼了,气坏了身体,只能边笑着求饶,边弯身将她放下。

      小公子许是见惯了自己爹娘的相处,又许是迫于遵循家中礼法,竟站在旁一声不吭,看着二人调笑。见着父亲将母亲放下,可见该是停下了玩闹。趁着这个间隙,赶忙渡步上前,左外右里双手交叉,放高于胸前,屈身作揖:“请父亲,母亲康安。”

      “快让阿娘看看。”唐婉三做两步走至小公子面前,而今的小公子已高于她的腹部。她缓缓蹲下,清眸中混杂着数种情愫,其皆以“思念”二字揽于概括。

      她好久没有见着自己的孩子了,自她卧病在床,那位位高权重的嗣濮王便将自己的孙儿接入濮王府亲自扶养,无论怎么说情也不愿让她把孩子接回来。

      她还记得数月前嗣濮王过来接孩子时看着自己的眼神,蔑视中透露出不容抗拒的威严。
      “不熄姓赵,是本王的亲孙儿,本王要带回府邸亲自抚养。”
      “想接不熄回去?呵……病何时医好,何时再同本王论这事。”

      唐婉微颤的抬起右手轻覆在小公子那整理地一丝不苟的发髻上,微凉的触感让她心神有些恍惚,“我的长安居然已经长这么高了。”

      “母亲……”感受着头上轻抚的力度,听着母亲轻唤自己的字。赵不熄鼻翼间微微有些发酸,压不住心头那股子难过。

      他被祖父接去后的那些日子,母亲没有一日过来看他,与他玩伴的孩子总是嬉笑母亲不要他,虽自知是玩闹话,也明白母亲身子有诸多不适,但听得久了却也难受。
      祖父告诉他,他与旁人不一样,他跟在母亲身边没有出路,濮王府才应该是他的家。祖父每每提起母亲总是会不自觉流露出厌恶,他真的不懂,他的母亲明明那么好,可是他不能怪祖父,因为祖父也是对他极好的。
      所以……所以……赵不熄觉得长辈的世界奇怪极了,他不懂,不解,不能形容的那种奇怪,反正很乱很乱。不过所幸,父亲还是过来接他回家了。

      这么混乱的事情,既然想不通,赵不熄就决定抛却脑后,不再去想。

      他扬起脸,肉乎乎的手掌拉过母亲纤嫩的左手,左右摇晃,“长安在蒙学测试获得第一,先生还夸了长安呢。”撒娇的向娘亲炫耀。

      “你小子,”赵士程走了过来,表情恶狠狠地,伸手去捏他稚嫩的脸,“你怎么不说你趁着先生午息,把先生茶壶打碎了呢?”

      人家都说严父慈母,但在赵不熄眼里,他家与别家都不太一样,嗯,就是很不一样。

      比如他父亲眼里,心里,甚至府里都只有母亲,而别人父亲不仅纳了好几房妾室,还有数不清的外室。
      比如他父母从来都不会勉强他背一堆看都看不懂的诗书,而别人父母却恨不得将孩子的头骨劈开,把那些堆积如山的诗书装进脑子里。
      比如现在,他父亲看似凶恶的表情,不知道是五官生得过于俏丽,还是那没有力度的捏脸,反正他是丝毫感受不到威压。而别人的父亲要是凶狠起来,面目狰狞,那个人必定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了。

      “那个并非有意为之,我念着先生的好,本是想着先生过来就有茶水喝,谁能料着未拿稳茶壶,它便跌碎了一地……我初衷是好的,而且,而且祖父已然训斥过我,我也同先生道了歉啊……”赵不熄越辩解越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涨红了小脸,说到最后,声音细小如蚊。

      “念着先生的好,便将先生的茶壶给跌了,赵长安你可真是厉害。”赵士程不依不饶,好像大有跟自己儿子死磕到底的模样,幼稚的宛如年仅六岁的赵不熄。

      “都说了是手未拿稳,不小心跌了的,并非有意为之。”

      看着父子二人各不相让的幼稚行为,恰巧路过后院的家仆都掩着嘴低下头轻笑着离开。唯有唐婉垂下眼睑,思绪飘忽,好不真实,这样温馨对她来说好不真实,她的小家好像回到了多年前,回到她还没有缠绵病榻的时候。
      那个时候,一切美好的像个梦……

      “母亲怎么哭了?”

      “啊……”唐婉宛若梦中惊醒,垂下头慌忙抬袖擦拭泛在眼眶中的泪,轻笑道:“不过风迷眼罢。”

      “可是……”哪有风啊。

      赵不熄夹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站在母亲身后的父亲冲他摇了摇头,父子俩的默契让他立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旋即转移了话题,“母亲母亲,父亲接我的时候说咱们一同去沈园游玩,马车还在府外候着,咱们现在便去可好。”

      “嗯,好。”唐婉收拾好心绪,抬头笑意温柔。

      “那我们走吧。”

      突地,赵士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朝阳微醺,逆光站在唐婉面前。他弯弯眼睛,眸光极致温柔,向上平伸出手。

      看着那双盛满自己的眼睛,唐婉怔愣住了,嘴角笑意更甚,不自觉地伸手覆上,与赵士程掌心相合,想借力站起身,未料脚有些酥麻,没稳住身形,竟向前倾去。

      她吓得紧闭双眼,却又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不会摔着,然现实确实也未逆着她来。

      刹那间,赵士程手腕稍稍用力将唐婉拉入怀中。

      唐婉脸贴着他的胸腔,清晰的听着心率振动的声音,以及那轻若浮毛的嗤笑,因为贴地紧而数倍放大回绕在耳畔。

      “娘子今日怎这般热情,为夫都有些不习惯了。”

      清朗的调笑声也同时在她耳边数倍放大,酡红迅速爬满了耳廓。

      唐婉立即稳住身形,抬手抵住赵士程的胸口用力将他推开,微微抚身牵起没有反应过来的赵不熄肉乎乎的小手,头也不回往地拉着孩子往前走去,动作简直是一气呵成,不带拖泥带水的。

      走着走着却又故意放慢脚步等那人追上,但迟迟没听见跟上来的脚步声。

      要是在往常,他早就嬉皮笑脸的追上去讨饶了,这是怎么了?
      脑中冒出来的疑问,让唐婉渐渐停住了脚步,纳闷的回过头,看见赵士程还站在原地,霞光微垂,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包裹住,朝阳在他身上醺染出一层暖色淡金,宛如天上神将。

      他眼睑低垂,长睫微覆,掩住了眼底的全部情绪,实在是教人看不清,额前垂留的双鬓随着细小的微风轻扬,模样看着怪乖巧的。

      不知道是不是看向自己的目光过于灼热,赵士程蓦然抬眸,措不及防地撞进了唐婉的眼中。他唇角微勾露出两颗虎牙,将那抹不易察觉的苦意迅速藏匿于眼底,取而代之的是眼中含笑,在霞辉中温柔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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