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凑的断章》金渐秋

1、很高兴认识你（1） 周繁星来P

　　很高兴认识你
　　（1）
　　「2019.6.29 8:24」
　　周繁星来P市玉苍村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在刑法考场上突发奇想决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大抵是噩梦期末周期间，无时无刻不想着躲进清幽的地方做咸鱼，过吃饭睡觉看小说的肥宅生活。
　　玉苍村这个地方她去年来过一次，跟着暑期社会实践小队的成员来这个僻静的地方待了一天——
　　坐动车到Y县站，再打着人均50元的滴滴到玉苍村，一个白天便成了过去时。
　　草草吃些旅店供应的小零嘴果腹，一行人就跟着热心老板逛起了玉苍村，青砖、亭子、戏台还有大片大片的水稻田，老板介绍的很仔细从山脉讲到水池，再从姓氏讲到宗祠，跟着他慢悠悠围着村子逛了三分之一也不嫌累。
　　“为什么是三分之一？”周繁星挠挠头兀自回想了半晌，似乎是正处旅游旺季，老板下一批的住客到了却找不到路，他报了家餐馆嘱咐大家“去那儿吃饭用我名字能打折”便头也不回地溜走了。
　　晚上果然去了那家餐馆，不大，一副小镇街边大排档的模样，上楼的台阶是木制的，极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等其他人草草点完单，把菜单递到周繁星手上时服务生手里的点菜小本儿上已经记了满满一页，她本就是P市人，对特产不大感冒，嘱托一句上一壶热水便放空了自己。
　　菜上得慢，三三两两去催了好几回，吃起来倒是快，周繁星和小队里的人并不相熟，甚至有三个从未见过面的校友，只能默默坐在一边假装菜很好吃，他们笑她也笑，谁说话就盯着谁看，脑袋里想的却是怎么糊弄今天要交的玉苍村报告。结账的时候有人问“老板不是说能打折吗，老板叫什么啊？”
　　这个周繁星记得，老板人年轻，方言说得贼溜，看样貌比他们大不了几岁，之前同行的男生寒暄了几句，老板便说自己在上海念的大学，一行人听到这儿就乐了。
　　“好巧啊，老板我们念的也是上海的学校！”
　　“老板是哪个学校的？”
　　“那老板怎么来玉苍村了？”
　　刚在社会烟火里沾染了几星烟火味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地抛出一长串问题，小老板笑呵呵地回答，但却带着疏离，至少周繁星是这么想的，他什么都没有回答，我们只知道他叫林行知，在上海读大学。
　　对了，老板叫林行知。
　　周繁星着实佩服自己的记性，对鸡毛蒜皮的小事保持着不可思议的敏锐。只是不等她说出“林行知”这三个字，餐馆的老板已经大气地摆了摆手“纸砚轩关老头那个外孙是吧，给你们打个八折！”
　　这会儿，她正坐着从上海虹桥发车的高铁，支着脖子回想去年那个夏天。攥在手心的手机显示着“预定成功”的界面——玉苍村纸砚轩，标准单人间，3天（学生价）。

　　「2019.6.29 10:56」
　　林行知这会儿正开着从老爸那儿忽悠来的车从市区开往玉苍村，再开半小时就到了。
　　四周的景致一点点变化着，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旧，视线里的野草越来越多最后成了一片片稻田，路也越来越陡。偶尔驶过几个水坑，他都能想象到雨水混杂泥土在车轮附近溅起一小片泥渍的样子。
　　好说歹说才让爸妈把车借给自己，“嘶……老林又要嚷嚷车脏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作为光荣的准硕士生，林行知刚结束本科最后一个年头正准备潇洒一番，老舅突然捎来微信语音勒令他滚到玉苍，说是老人家生了闷气，他便立马整顿行李去玉苍村会会生闷气的外公外婆。
　　人在玉苍，有江湖美名“纸砚轩小老板”，实则免费劳动力，端茶送水烧菜样样精通，只为博得正牌老板一句“还算有点用”——说的正是林行知。
　　“这次就得去当大爷”，他的食指在方向盘上轻点，嘴角不自觉上扬。
　　前些年他一到长假就窝在玉苍村，安安静静待一个月，外公嫌他烦，原话是“占着客房吃着公粮屁事儿不干”。
　　林行知不乐意了，中二劲窜上来，偏要在这儿杵着，最后不敌各种眼色勉为其难地充当起前台，没过多久他的才能被老舅发掘，一夜之间成了流动导游，专门到村头接住客到旅店——顺便“讲解讲解咱们玉苍村的故事”。
　　林行知倒也以此为乐，和形形色色的过客唠嗑，糊弄人的能力几乎比肩他经商多年的老舅。
　　“所以说嘛，舅甥之间没有矛盾，就是过过嘴瘾，胡诌完还是一块儿偷喝冰啤酒的交情。”老舅这般说道。
　　掐指算来纸砚轩开业才五年，是关老头宅基地上老房子改建的，老人家没想投身旅游业，还是血液中浓缩着P市精神的老舅眼红玉苍村欣欣向荣的旅游事业，凭他的精明头脑与巧舌如簧打动了二位只想享清福的老人，平时他也没事儿，女儿大了不用操心，自己的生意稳稳当当没个意思，成天就想着开辟新天地，这个新天地也不能太大，年纪大了还得稳妥那么一点儿。
　　这不，就有了纸砚轩。
　　纸砚轩为什么叫纸砚轩？看看对面那笔墨居就知道了。
　　说到笔墨居，正是玉苍村刚开发那会儿打头阵的，最初靠接待美院学生来玉苍写生发家，在学生的闹腾下取了玉苍村笔墨纸砚中的“笔墨”二字做店名，倒是恰如其分。
　　笔墨居的王老板和纸砚轩的关老头是玉苍小卖部的牌友亦是死对头，王老板更是纸砚轩开张的一大功臣，撺掇关老头开旅馆功不可没。
　　现在纸砚轩的势头却比笔墨居更胜，王老板不时在牌局上叨叨“悔不当初”，听得关老头不得不连输他几局。
　　临近旅游旺季，纸砚轩又要热闹起来了。

　　「2019.6.29 12:50」
　　上回来玉苍村提前打了招呼，刚下大巴就有人接待，这次作为独行侠可不一样了，周繁星下出租车后给纸砚轩打了电话，嘟嘟嘟了好一阵，周繁星的心凉了半截。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number you……”
　　于是，她站在刻了玉苍村三个大字的石头边仰望六月末的太阳，静默许久，拉着行李踏上了石板路。她不认路，还是个路痴。问村口的小孩儿纸砚轩在哪儿，小孩儿给她指了个方向。
　　周繁星这次带的行李不多，拉着它经过崎岖不平的青石板却累得要命，从指尖到肩膀都被震得发麻。迷迷糊糊一路往前走，坚信有信念就能得到救赎，她终于在老乡的带领下抵达纸砚轩，虽说老乡看她的眼神有几分异样，多少带点“这个人鬼鬼祟祟很可疑”的意味。
　　纸砚轩门口有一道门槛，不高不低，偏偏行李过不去。
　　林行知听到动静转头时，看到的正是周繁星提起行李箱的背影。
　　“喂？”固定电话的那头传来预约者有些不耐烦的声音。
　　“嗯，您预约的是……下周周末一个家庭房和一个普通，到时候到了可以打这个号码，这边路不好找，我们会去接您的。”林行知一边同电话那头的人对话，一边同迎面走来的周繁星致歉。
　　视线里的女孩儿长着张娃娃脸，打薄的刘海挡住眉毛，看不清神色，正慢吞吞得环顾四周，低矮的马尾垂在背后，几缕发丝黏着后颈……
　　小姑娘皮肤真白啊。
　　林行知这么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赶忙把视线挪开。
　　周繁星第二回来纸砚轩，依稀记得左手边是客厅，后手边是厨房和餐桌，她凭着记忆展望了一圈，趁前台打电话的空挡在包里翻找身份证。
　　“不好意思久等了，身份证出示一下。”
　　她拿出身份证的时候正好迎上前台热情的语气和明媚的笑容，对上那张脸的时候忽然一愣，空空的脑袋里蹦出一句话来——这是叫林行知的老板。
　　“您定的是学生票，学生证有带吗？”
　　她又低头找学生证递给他。林行知光明正大的对照面前的女孩儿和学生证上单寸照，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和学生证上穿着校服的人差不了不多少，一团学生气，看着就是个好好念书的乖学生。
　　学生证封皮上印着高校校徽和校名，正好和他本科院校离得近。身份证上的户籍地址也在P市。
　　周繁星忽然间想起去年入住纸砚轩的情形了，和今天如出一辙，都是老板放下电话后给她办入住，字里行间洋溢着热情。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