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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过往和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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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令大张着嘴,转身的时候双腿还在打颤。
大新闻!实实在在的大新闻!
他还记得多年前江鹤接受采访的名场面,当时这位祖宗又是因为睡懒觉没有提前背稿,面对记者的时候只能立场发挥——这一发挥,就连上了几次热搜,句句对话无尿点,到现在还在各大营销号的微博里传播剪辑。
“江先生名下这么多产业,就没想过给自己的艺术长廊找个老板娘吗?”
“哦,没有。”
“为什么呢?”
江鹤对着记者微笑,视镜头于无物,在热搜的边缘肆意踩踏,“我做过市场调研,发现她们都不配。”
记者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继续这场采访,然而被采访者已经学会了抢答,不需要问题也能接着往下阐述自己的人生观和择偶思想。
“根据我名下产业能折合出来的市值,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财力方面,山城暂时没有能匹配的女人,性格方面,我温柔善解人意,双商齐高,无不良嗜好……”
刘令此时已经在疯狂挤弄自己的双眼,希望这位爷能见好就收。
然而他没有。
非但没有,还变本加厉给自己塑造人设。
“外貌方面,不用多说,大家有目共睹。综上所述,我认为现下的亲密关系只能给我带来负担,我个人也不重欲,对性……”
“打扰一下打扰一下!时间到了!各位请回吧!”刘令冲了出去,恨不得缝了江鹤的嘴。
他一边把人往外拖,架不住江鹤的字字句句还在往场内蹦。
“……对性没有特别频繁的需求,现在还守着自己的不破金身,并且打算这辈子不婚不育,这样才对得起上天给我这身绝佳的皮囊和无双的智慧。因为除了我,谁都不配拥有这具躯体。”
最后那句话,成为了山城里传颂一时的名句。
然而这场宣告才过去一年,江鹤引以为傲的金身,就已经破了。
刘令缓过神来,开始想笑。
“刘令。”背后幽幽的叫声响起。
他立刻收住自己的神色,低头道:“老板,您吩咐。”
“联系岐明大师,那老家伙不是在三年前收了个徒弟吗,让他把人借过来。”
“岐老啊?”刘令傻眼,“他那驴脾气,前两年不是找过他一次,硬是捂着人没给!怎么可能答应……”
“这次不一样。”江鹤道,“告诉他,需要修复的画是《千秋白雪图》。”
“千秋白雪图?!”刘令惊叫出声,“这不是那个刚出土的文物吗?!”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新出土了一批文物里就有两张画,一张是失传已久的《千秋白雪图》,一张是《如梦飞花》,他只知道江鹤在找古画修复师,没想到要修复的居然是这一幅!
“嗯,是跟博物馆的合作。”江鹤道。
“义务的啊?”刘令听出了门道,多少有点不敢相信,“不收钱?”
“嗯。”
刘令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从江鹤这里听见什么免费的买卖。
江鹤之所以能在短短几年内把山画艺术中心推到行业顶端,就是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他不要脸,不要命,不要良知——所以成功了。
“老板……”刘令试探着问,“你是终于想起来积德了?”
江鹤微笑,“我把你留到现在,还不算是积德?”
刘令听懂了话里的威胁,毕竟江鹤完全没有掩饰。
“我这就去联系岐老!”他立刻道。
山城的这场雨飘飘洒洒,一直下到了傍晚。
暮色四合,写字楼的亮光还没有歇下去的迹象,道路上偶尔有凹陷的水坑,水面被风吹皱,连带着路灯的倒影也被吹成了波澜。
沈词从画室里出来,手上染了墨迹,伞柄上立刻印了一块,她闻着这味道,觉得心安。
手机响了。
她往公寓的方向走,边走边回复冉冉的信息。
冉汐汐:“面试过了吗?”
沈词:“没有,推了。”
冉汐汐电话过来:“什么情况啊?你还能面不上这个职位?!”
她那头风大,看样子又在山里面做综艺节目。
冉汐汐大学的专业是编导,毕业去了电视台实习,为了追星事业又转战经纪人,这几年离自己偶像越来越近,业余还当当站姐,摄影剪辑修图文案,无一不精,十八般武艺都练齐全了,最近被派去跟了个生活类的综艺,已经在山里住了一个月。
故事很励志,是沈词看不懂的励志。
她很欣赏冉汐汐为爱盛放的样子,因为这辈子都没有尝试过,也不打算尝试。
如果一个人在年少的时候都不曾为谁心动过,那随着阅历沉淀,清醒和克制大概只能是唯一的归宿。
“情况复杂。”沈词说。
她刷了门禁卡,收伞进了门。
“多复杂?”冉汐汐一向是问到底的,她清楚沈词的尿性,挤牙膏式的问一句说一句,不问就永远别想从她嘴里撬出什么。
沈词关上门,在小阳台抖了抖雨伞,“你还记得我在拉玛县遇到的那个男人吗。”
“你去高原支教的时候?”
“嗯,他们车子陷进泥路,领头的那个。”沈词提醒。
话音没落,对面的冉汐汐一声尖叫冲破天际,连带着沈词都是耳膜一痛,将手机拿远了。
“我能忘吗?!能忘吗?!我想忘也忘不了啊!那不是你一|夜|情对象吗?!”冉汐汐不管不顾大叫,“你别告诉我你今天遇见他了?!”
当初沈词那一番话给了她多深刻的震撼,冉汐汐就算喝了孟婆汤也忘不了。
这么多年来,她们俩往任何地方一站,带着眼珠子的都会说她性格跳脱,沈词温吞如水。但少有人知道,沈词才是那个隐藏的不定时炸弹,踩在各种底线上滑翔的一鸣惊人型选手。
正是因为沈词什么也不在意,什么也不关心,很多时候社会规则并不能给她什么影响。
换句话说,她之所以看起来不出格,往往是因为懒。
沈词的声音顺着夜色来了,在山城潮湿的空气中格外软绵绵的,但听在冉汐汐耳朵里,就带着惊悚片bgm加血淋淋的特效。
“山画的老板就是他。”沈词道,“所以这个活,我接不了——我去洗澡。”
电话挂断,干净利落。
冉汐汐拿着手机颤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山画的老板……那不是江鹤吗?!
江鹤!江鹤啊!
想当年她在电视台实习,还有幸见过江鹤的采访现场,从此之后把这人奉为神明。
这俩剑走偏锋的奇葩居然有了这种开局总裁文的感情线?!是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冉汐汐拼命按着自己的人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还是忍不住原地尖叫。
“卧槽啊啊啊啊啊!”
这边,沈词刚走进浴室,电话又进来了。
备注是个冷冰冰的名字,沈舒兰。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按下了接听。
“呵,大忙人还知道接电话?我以为你不记得自己有个妈了。”阴阳怪气的讥讽声响起。
沈词面上没有波澜,对着镜子开始卸妆。
沈舒兰也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光是沉默就可以激起她的怒火,只要有怒火,这通电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进行下去。
“你要是想跟我作对,直接拔了我的氧气面罩不是更简单?也不用花着钱给我治病,死了一了百了,你过你的舒服日子去!”
沈词开始冲洗,卸妆油入眼,有些刺痛,她拿洗脸巾擦干了。
“干脆你再躲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支教,离我远点,省得看了不干不净的,每天心烦!二十六了,躲在画室里没半点社交,拉出去跟个哑巴似的,一句漂亮话都不会说!”
沈词给浴缸放了水,又清理了洗手台,温水掠过她的指尖,她保持这个动作许久,舒服地眯了眯眼。
水流和语声一起消散,左耳进右耳出,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我告诉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张罗你的事,你不要给我扯什么不结婚的屁话,女人这辈子不结婚生子,人生都不可能完整!明天上午九点半,人已经约好了,不去你就直接断绝母女关系,我也受够了!跟你爸一个鸟德行,八竿子打不出一个闷屁!”
电话又毫无征兆地断了。
随后屏幕一亮,沈舒兰的消息跳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和个人简介,名字叫许知行,师大的音乐系助教,拉小提琴的,今年三十。
紧跟着一条条消息追着咬来。
“穿你那件黑色鱼尾的裙子,化好妆给我拍张照检查,打扮正常点,别给我弄那些乱七八糟的!”
“地点在滕湾小苑,你不是成天想着画画吗,这次找了艺术系的,就拿着艺术的话题去聊,我再听见人说你一句不好,明天开始这院我也不住了!针管拔了跳河去!”
又是一张图,拍的是针管。
威胁到位,做戏全套。
沈词看了一眼,赤脚踏进浴缸,往水中沉去。
咕咚的水声骤然灌进耳中,将她包裹起来,相似的记忆突然而至,覆盖了此刻所有的浮躁。
她人生最疯的一天,也是下着大雨。
那天的雨比今天大多了,落在山城去拉玛县的路上。
从山城去往拉玛县,需要翻越一个四千多米的达坂,是入高原的第一道关卡。
高原天气多变,时而冰雹时而大雾,晴雨无端,这一点让沈词非常喜欢,所以她每天都会空两个小时去山顶上等风归来。
风起的时候经幡飘动,乌云骤然压境,瓢泼大雨困住了来往的人,其中也包括那辆独行的越野。
沈词到的时候,正在悬崖边上看见那辆因为打滑而陷进泥地里的车。
“不行啊老板,彻底陷进去了!”几个男人在车下叫。
驾驶座上跳下来一道笔直的身影,在大雨里显得像把刚出鞘的利刃。
他弯腰看轮子,又利落地拿起木枝和草屑去垫轮胎,再次启动,再次打滑,甚至往悬崖的边缘又冲了一点。
另外几个男人发现了沈词,连忙招手示意。
沈词转身就走。
几人目瞪口呆,“靠,这他妈什么人啊?!”
江鹤也抽空看了一眼,只看见大雨漫天中那道纤细的背影,步伐决绝干脆。
“下来推。”江鹤收回目光举手示意。
他没觉得奇怪,这种时候要是真有人施以援手,他反倒觉得不太安全。
这条路上是不缺热心肠的驴友,但眼看着雷雨就要来,入秋的雨水在山顶里堪比冰锥,冷得要命,谁能不顾一切来帮助陌生人?
要不是来收一幅他感兴趣的画,他也不乐意在雨季里跑一趟高原。
江鹤刨平了泥路,再绑上木棒增加摩擦,做好一切之后正要起身,眼前却多了一双匀称白皙的手,那双手敲了敲车门。
他顺势打量这个女人。
她被雨水淋透了,没有撑伞,穿着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肤色却白得晃眼,但雨实在太大,只能隐约看出长得不错。
却也只是不错,在他过往接触的那么多张精致绝伦的脸中,算不上十分惹眼。
“推车。”她道。
雨声很大,这话却很清晰。
江鹤没犹豫,立刻上了车。
沈词留在车后指挥几人推车的发力点,自己落在车尾,跟着一起喊口号。
车子轰然往前一压,蓄力之后越过坑底,沈词却因为身上的力道被抽空,往前一跌,摔进泥坑。
“你没事吧?!”车后的几人来扶。
江鹤在后视镜里看见了,没动。
他看见那女人避开了伸过去的手,自己爬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往他的方向走,站在车窗边道:“前面是拉玛县,有个民宿可以将就一下。今天雨太大了,前面的达坂出了三次车祸,最好不要继续赶路。”
她满脸是泥,但毫不在意。
江鹤心里的提防更重,权衡之下又看了天气站的通知,信号却像跟他作对,刷了几次都出不来。
“大雨断了信号塔。”她说。
江鹤抬眼看了她很久,才道:“那就麻烦你带我们去拉玛县,我会付相应的报酬。”
得到多少就必须付出多少,这是他坚信的人生准则。但是钱能解决的都是小事,他心里觉得这女人不像是用钱能打发的,又一时摸不透她的意思。
刚才她分明是要走,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分明不是做善事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做了。
沈词上了车,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见了自己泥泞不堪的脸。
她做了一个决定,自己都觉得疯狂。
哗。
沈词从浴缸里跃了出来,长发绕着纤白的手臂,她迅速清理自己脑中的回忆片段,觉得头疼。
——要是知道在那之后还能遇上江鹤,她绝不可能起那样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