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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13-118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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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长久的黑暗中,虞役感受到牢房的寒冷、老鼠爬过他躺着的稻草、监牢外有人走过时带动的风声。刑部大牢他来过几次,但是住在里面,实在是千载难逢的经历。
沦落到现在的地步,虞役是啼笑皆非。有人说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虞役却自信到自负,听不进去霍实秋数次的暗示。
霍实秋。
想起霍实秋,虞役明明有万般情绪,一时间却都抒发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如果有人要来问虞役临终遗言,虞役甚至想不到要跟霍实秋说什么。
说对不起吗?还是说死亡不能阻止爱,与他来世再见?
霍实秋想不想听另说,虞役觉得这种话他可讲不出口,牙都得倒了。如果要他像文人雅士写一篇什么生平传记恐怕是有点难,虞役也没有觉得什么回忆杀之类的。江湖人的脑袋都挂在裤腰带上,他过了不知道多少年有今天没明天的提心吊胆的日子,事到如今,除了有点惋惜不能陪霍实秋走更久的时间,他还真没什么别的感慨。
脚步声渐近,虞役用小臂支撑着身体往背后的墙上靠了一靠。他的手腕和脚腕已经被折断,如果想要不像是只没有尊严的死狗摊在地上,他只能忍着剧痛。
来看他的人应该是赖葚子,这男人前几天都来得勤快。
虞役觉得有人记得来看看他,他倒是挺开心的,毕竟多少狐朋狗友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来了?”
熟稔而自在的招呼声,如果虞役没有现在这幅被凌虐的惨样子,也没有住在蛇鼠乱窜的牢房里,赖葚子会觉得更合适。他领着身后穿着斗篷的几个侍人进了牢房,闻着潮湿阴冷混合着腐肉血仇的气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石指挥。”介于被关起来的是锦袍使指挥石术,赖葚子不好道出虞役的真名。
虞役这几日也就喝了几口馊掉的米汤,有气没力地用舌头舔着开裂的嘴角,“那女人怎么说?”
对女帝的大不敬足够让虞役再被千刀万剐上一回,索性听到这话的是赖葚子,虞役才没有被人举报的担忧。
赖葚子有点不忍,“走马刑。”
“嘶,最毒妇人心。”
走马刑,刑如其名。受刑人要被惊马拖着在集市上奔走,要绕着硕大的皇城转上一圈。如果虞役没有被挑断手脚筋、内力也没有被废除,他倒是还有能力拼一拼、挺过这个刑法。
虞役调笑的口吻引得赖葚子都不敢再看他。
青年穿着囚衣,血污混杂在袖口和裤腿,赤裸着的双脚和双手一样,以奇怪而扭曲的角度折叠,暗红色的血污粘着一些稻草在伤口处。虞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是没有人会以为他还保留着视觉能力,因为上面蒙盖着一层灰色的薄膜。他的嘴唇干裂满是细小的伤口,脸颊上有多处挫伤。
赖葚子的沉默让虞役有点无聊了,他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个老熟人,“冯钺和凝玉这对新人近来如何?”
那两人过得还不错,尤其是跟虞役相比,简直过得不能再好了。
没等到赖葚子的回答,虞役又抛了个新问题,“霍实秋要是知道了消息,或许就要找你。赖葚子,你可别让他掺和进来了。我这条命本该折在五年前,现在是明德赊给我的,她要收回去,我可没怪她的本事。”
赖葚子扭头看看站在身后的人,对方一个有点凶狠的眼神把他给瞪了回去。赖葚子清了清嗓子道:“你适合药引…”
“我被用了药,血还能用么?赖神医,你要不想想办法?毕竟除了大名鼎鼎的云中客,也就是你数一数二了。”
如果虞役是自怨自艾,赖葚子倒觉得更能自然舒服些,以悲天悯人但是无能为力的形态出现。只不过对比了,反倒是他更像是个即将被送上刑场的可怜人。
虞役又嘱咐道:“你可别让霍实秋去观刑。这家伙喜欢凑热闹,但我不想让他看见一坨血肉模糊的东西被马拖着跑来跑去。”
看起来果然恋人就是不一样,能将对方的心思猜对大半。
赖葚子忙着腹诽,后背被身后人狠狠地捅了一下。他屈服地再次开口,“拿了药给你,喝掉吧。”
“要死的人你还给我喂药?不怕皇帝陛下怪罪你浪费药材?”虞役痞笑了一下,有点当年玉面郎君的味儿了。
赖葚子忿忿道:“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虞役被一个人给搀扶着,随着他感觉有瓷碗抵在了嘴唇边。对方喂药的姿态很小心,生怕倒极了把他呛到,“这是你哪里…淘来的宝贝?这么贴心。”
他不知道现在的样子有多惊心动魄,但还是魅力十足地跟对方笑了一下笑。
赖葚子忍不住捂住眼睛。他寻思这个坎儿过去的时候,虞役免不了要被师弟狠狠地收拾一顿了。
114.
石指挥受刑当天,来围观的百姓是摩肩接踵,堪比每月一次的大赶集。传说级别的人物要出现并且受刑刺激到了百姓们的敏感观感,他们多少都心存好奇,七大姑八大姨的再一起哄,拖家带口地往第一排挤。
监刑的人是陈景元,对于这位昔日的战友和同僚,虞役没什么客套话可以讲。
陈景元问石指挥可有什么临终遗言这类的,还是很人性化的。虞役现在的听觉都比之前在牢里弱了不少,台下或许是吵闹的,但是落在他的耳朵里就是一片蝇虫地呻吟。
“把我丢去乱葬岗就好。”他可不要死了以后还得被宸王那个混账玩意儿捧着。
显然他的话把陈景元给噎了一下。
陈景元冲架着虞役的两个侍卫摆了摆手,示意可以把人绑好开始行刑。
虞役还是能感受到日光照在脸上的温暖,让他露出了一个久违的、许久没有在阳光下露出的笑容。就像是在数年前,他被师父赶出了师门,他站在歇脚的第一个镇子集市大街里,冲着来往的陌生人露出的稚笑一样可贵。
他现在不怕死了。
霍实秋十分可怜地被他缠上,从此的岁月里,都会让在梦里一闪而过的人影晃了心神。虞役是个浪子,没有根,落叶归根的时候他可以落在霍实秋的心里。
霍实秋的心里会有一座小院,里面将住着他。
侍卫将特质的刑具绑在他的手肘和上半截胸腔,让囚犯受刑时不会因为被扯断了手臂而逃脱升天。当然,这样的贴心对于受刑人是更多的折磨和痛苦,他们将被活活拖死。
侍卫扬鞭,鞭子打过空气发出令人胆寒的声响。
骏马嘶鸣了一声,猛地抬蹄朝前跃去。虞役的脊背撞在路上,他觉得悲壮式的结局也不错,符合他这样特立独行的“恶”人。
115.
锦袍使的副指挥是青年能被提拔到的最高官职,因为想要成为指挥必须要舍弃对男儿而言最重要的物件。他不敢,也不能。作为一个腼腆且真诚的平易近人的好长官,夏知策很得属下们的信任。有些锦袍使甚至不会避讳他的在场,对着他们的上司石指挥指指点点,说石术能够上位全是靠给宸王吹枕边风。
夏知策虽然世袭百户的位置,家族已经逐渐没落。当他入了皇家军的时候,跟其他的同僚相比,可没有什么值得高傲的地方。天元帝特批石术接任指挥一位的时候,夏知策在沉浮中找到了一个出头的契机,成为了锦袍使的一员。
石公公对他有知遇之恩,但夏知策也知道宦官不该结交外臣。为了避免惹祸上身,夏知策尽管不发表对于石术的诬蔑性言论,却并不制止其他人的议论。
石术下狱这件事情在他的意料之外,尤其是听到陛下给得消息,说石术为了宸王而伤害皇家子弟的时候,夏知策一口酒喷在了满桌的菜上。
宸王对石大人动了心思是能看出来的,可是依他拙见,石大人对宸王是没动过意的。石大人在提起宸王时,眼睛里并不会有光。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眼睛应该是亮的。
夏知策想起了他的青梅竹马,黄侍郎家的女儿,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就往上翘了翘。
他想娶文官家的女儿,没有一定的功名傍身,有点理不正气不顺。
女帝召集了陈景元和夏知策,她指明要锦袍使出一个人骑马来督刑。夏知策主动请缨,担当起对他而言并不容易的任务。
夏知策发誓,他感受到了一瞬间陛下对他的赞许和赏识。
他为石大人的遭遇而心痛,甚至有点悲哀于为什么对方不进言洗脱冤屈。夏知策也很清楚他人微言轻,说什么话都没用。
侍卫扬鞭,夏知策驾驭着□□的马匹往前蹿去。
走马刑需要奔马拖拽犯人,夏知策不敢违背圣命,马疾驰的速度显然是要慢了很多,颠簸的道路都被夏知策尽量地避开。
在刑部大牢里石大人没少受罪,夏知策笃定青年会死在刑中,他所给予的是最温和的送别。
跑了约有原定三分之一的路程,街边百姓的声音让他成功辨识,石术似乎已经死了。夏知策闻声勒马,拧过身子往下看去,就见没有一处好皮肉的石大人双目紧闭,胸膛再也没有起伏。
夏知策想起在认识石大人的这段时间里,从未见过对方如此狼狈不堪。石术或许是作为阉官,比他们这群粗犷的侍卫要爱净得体得多。
叫来在维护秩序的侍卫去喊负责检验尸身的御医和陈景元,夏知策站在马头旁持着绳子,不再去看石大人的尸首。这个独立于世的人,最终却倒在了尘土飞扬的街上。
116.
陈景元让御医赖葚子检验了已经气息断绝的石术。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陈景元多少生出来点兔死狐悲的伤感。
他与石指挥的交往并不密切,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二人共同效力于女帝,陈景元甚至不会去多看一眼石术。毕竟他只是个太监,长得再好,也就是个太监。
现在这家伙已经死透了。
陈景元招了招手,要一旁的侍卫拿个小平板车把石术拖走。既然他的临终遗言是要去乱葬岗、享受曝尸荒野的死后待遇,那么就满足了的好。
几个劳工打扮的人低着头从侍卫后走出来,安静且迅速地将石术抬上车。
百姓自发地分开一条道路,期间传出来几声“别推我,你挤什么”的噪音外,没有多大波澜。看着他们将曾经风光一时、当了很久戏说话本里主人公的石指挥给运走。
除了来时的路上接连不断的血痕之外,这场公开处刑的闹剧并没有更多的纪念点、草草收场。
117.
明德等来了跟她复命的陈景元和赖葚子。陈景元的汇报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然后摆了摆手,要他去送一封口谕给没了王爷位份的三皇弟。
陈景元行了个礼就出去了,把大殿留给了赖葚子和明德。
赖葚子跪伏在地。他曾经以为在帮助心爱的女人登基后,他们二人会密不可分。
明德道:“石术已经死了?”
赖葚子点头,“是的,陛下。”
明德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兀地问:“你也觉得朕食言而肥么?”
石术必须得死。她的好三弟将石术看得太重,甚至愿意用余生自囚为交换条件,只要她肯把石术交给他。一个男人为了个阉人而甘愿放弃尊严和唾手可得的权利,对于皇家人无疑是种悲哀,这种悲哀已经发生在霍实秋身上,不能再发生在荀氏子弟的身上。
明德深知如果她将石术交给了三皇弟,石术的结局并不会有多好。三皇弟作出来的深情其中有几分是假相她还不得而知,但石术只喜欢霍实秋,赐给没了生活指望的王爷,想来石术并不会感激涕零。
只要石术死了,其他的麻烦都可以归于蝇头。
赖葚子道:“臣不敢。”
明德笑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朕的表弟日后如若发病了,依旧算压制有望。”赖葚子和霍实秋的小动作她得到了消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知道罢了。霍实秋愿意为虞役义无反顾,一而再再而三,明德作为一国之主自然不会去羡慕两个小人物的情感羁绊,但她愿意成全。
成全霍实秋,成全虞役,亦然成全年少时的明德郡主。
想她的母妃周茕知道这件事后,也该会含笑九泉。
118.
霍实秋几人跟着运送虞役的劳工去了乱葬岗。劳工们没有兴趣在乱葬岗久留,但是霍实秋和简城他们为了避免被人看到用其他人的尸体替换掉虞役的,只能在天黑时动手。
乱葬岗周围有很多野狗,它们经常吃人肉,眼珠子都是红的。天还亮着,这群畜生还不敢离得太近,都在一旁的灌木里虎视眈眈。林子里时不时传来野狗打斗后的呜咽声。
简城看不下去躺在乱石中的躯体,哪怕霍实秋和赖葚子都保证虞役还没有死,只是进入了假死的状况,他依旧觉得心理受到了冲击,他问:“沈小公子怎么还不来?”
霍实秋道:“傍晚时他必然会到。”
沈小猫未必对他有什么好感,他们出的高价也未必能够让一个少年心动。但是要救的人是虞役,那个小少年绝不可能放了他们鸽子。
霍实秋的神色看起来理智冷淡,他手上正忙着用各种瓶罐配着解药。虞役受刑前,他给对方灌了药。只要药一入腹,食用药的人心脉就被护住了。药有时效,但只要在时间内,用药的人会自动进入假死状态,来避免身体受到无法挽回的重创。
这个药很麻烦,配置它的解药也很麻烦。
霍实秋为了虞役,他倒不在乎这些麻不麻烦了。他让赖葚子帮他从御医院的药库里拿了几味药。
简城没有发现霍实秋的手指在颤,骆山注意到了,他再看霍实秋的时候眼神里多少流露出了点担忧。霍实秋不希望他脆弱的一面让曾经被他救治的病人看到,于是他指使骆山去接沈小猫。
虞役在牢里的样子成了霍实秋今日的梦魇,他无数次从梦中惊醒时带着一身冷汗。他躺回床板上时也只能感到无助的下坠感,他似乎抓不住虞役了。
刑场上的虞役是如此的坦然,他宛如看淡了生死。霍实秋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冲上去,拽住虞役的手腕问他:你不留恋人世,难道不留恋我么?霍实秋不接受也不允许虞役的自私,将他从最清净的瑶山里绑到俗世,却又偏偏在搅得他不得安宁后潇洒脱身。
虞役被马拖着前行,碎肉血渍蹭了一地。霍实秋与他隔着人群,追随了一路。
他的爱人不可以在被万人注视时还感受到孤独。
赖葚子回宫复命之前与霍实秋对上了视线,似乎是在祝福他们一切都好。
傍晚,骆山带着沈小猫驱车回来了,沈小猫在车甲板下面还藏了一具男尸。沈小公子说是个龙虎寨里的叛徒,给寨里惹了太多的麻烦还偷了寨子的钱染赌瘾,死了也不冤枉他。
霍实秋不想听太多的细节,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狸猫换太子,将沈小猫带来的尸体和虞役调包。给虞役涂药的时候是在马车里进行的,沈小猫骆山他们一行人都回避了。
没有了外人,霍实秋也不再需要压抑他的痛苦,只要憋住声音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