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笙》为眠

1、捡回去的小姑娘(一)

　　后来的很多年，洛紫轩想起她和白清明的初遇，依然觉得如同大梦一场。
　　那天是个不怎么明朗的阴天，天色是一片空寂的白，总像要落雨似的，后来却连雨滴的影子也没见过，就仿佛她前路漫漫却未知的未来。
　　她的身份原是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本来是洛城里一商贾家最不起眼的私生女，母亲和名为父亲的人一夜露水姻缘就有了她这个让人左右为难的小东西。
　　她父亲母亲的相遇实在不算命中注定的爱恋，倒更像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孽缘的开始。母亲的来历实在鲜为人知，就连和她曾被翻红浪的父亲也不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只知道她明面上就是个逃婚出来后遇人不淑，后来肚子里揣着个金贵宝贝上门逼宫的外室。
　　外室上门，向来是去母留子的，何况这商贾一家子是出了名的重名声好面子，哪怕她的母亲怀里搂着的是一对粉雕玉酌的龙凤双生子也照样未能免俗。三尺白绫过了房梁，姐弟俩彻底成了没阿娘的草根子。
　　只不过龙凤呈祥着实是个好兆头，弟弟临哥儿又是掌权的当家这一血脉的头个男娃子，又得退居幕后颐养天年的老太爷亲口夸了有福气像，大宅院里的人就也行事有些忌惮，对她也连带着不错，虽然不如前面正室生的娇娇百般呵护，却也是过了一阵锦衣玉食的快活日子。
　　后来自什么时候起她就成了猫憎狗嫌的玩意儿了呢？大概是自从弟弟病了，那个看着她明明觉得恶心却一直强装笑意的嫡夫人怀了双身子的消息散进院子里，老太爷也软了半边身子纠葛病榻间的时候吧。
　　照顾她的嬷嬷们各个歇在从前她卧着的软榻上倚着，那些绢花丝帕也被过去配给她的好姐姐们从她手里抓了去，她们把她丢在柴房里自生自灭。没人再问起她和不知道被丢在哪个井里随意堆了些土就称作坟茔的临哥儿，大家都在为两个福禄双全的哥儿堆好话领赏钱。她饿的没法了，就用手摸索着屋子里的墙面推些泥灰埋进肚子里，再不吭声。
　　那时，她大抵六岁，期年的每一日想的都是怎么去填满总是干瘪的肚皮，怎么看人眼色讨巧换来一件蔽体的衣服，怎么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或许老天也不忿她命运颠簸至此，她真寻到了个机会。
　　后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个狗洞，被一丛扎人的野草虚掩着，正接着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子。她观察许久，在一个星星亮得灼人的夜晚，提着身上破破碎碎的衣裙，攥着个拾来的半块刻着洛字的碎腰牌，扒开堆起来的杂草，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个曾经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巨大坟墓。
　　流浪的日子并不意味着好过，反而是另一种磨炼。最开始时，她提心吊胆，生怕被人从人间拉回地狱，话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后来又过了几夜，她没见任何人来找她，总算放下心来，远远地跟着一帮乞儿讨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