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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夕(上)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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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厚厚的阴云取代了炎炎的烈日。安平县境内,持续了一整个夏季的高温在近两天内持续下降,城乡世界都开始步入秋天的正轨。
这样的季节里,该延续的还会延续,该凋零的就会凋零。
天意如此。
一室一卫的简陋房间里,放置着一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的木床。与别人家的床铺布置不同,这张没有刷漆的木床上仅仅摆放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一半铺在床板上当垫被,一半当作盖被。但主人睡过一宿后没有整理,现在已经乱成一团;同样显得老旧的床头柜上,堆放着两沓残留不少剩饭的饭盒,以及几个吃过后的泡面面桶。由于很长时间都没有处理这些剩物,现在已经发出了微微有些刺鼻的馊味。
“嘎吱”一声,卫生间那扇镶嵌着玻璃的门从里面打开,梳洗过后的白帆袒露着上身走出来,直接来到床头柜前。
从那堆饭盒与泡面桶后边,白帆翻出来一台正在充电的智能手机。
那台被他昨夜玩到没电的手机,原本并不属于他。不过经过这几天的偶尔研究,他基本算是熟悉了这种手机的操作,再加上这台手机现在是无主之物,他要是想据为己有,倒也不是不可以。
但对于二手,白帆的心里始终存在着沉重的芥蒂,挥之不去。以至于他每用起这台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高档手机,总是会感到极不舒适。
幸运的是,这台手机用不了多久啦。
拔掉电源插头,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屏幕上显示出的粉色背景,是一个比着剪刀手的女生私房照片。她嘟囔着小嘴,给人一种清新可爱又有点俏皮的感觉。在那个女生扎着丸子头的头顶,正好分两行显示了当前的日期和时间:2012年8月30日、11:52
“今天是新学期报道的第一天啊!”白帆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本也是他去报道的日子。
没有将手机解锁,白帆看着屏幕上的可爱女生逐渐暗淡,直至被黑色的镜面所取代,随即就将手机塞进了宽松的裤兜里。
他走到紧闭的窗户前,从那根生满铁锈的铁丝上取下一件白色T恤,直接往里面一钻,对着墙壁上那面残缺了一个角的镜子照了照,又将拖鞋换成了破旧的帆布鞋,转身走进没有被关上的卫生间。
盥洗台下的角落里堆放着他昨夜换下换下来的、染着一片片红渍的衣服。红色浸透,应该已经洗刷不干净了,白帆也就放弃了清洗衣服的打算。
但保险起见,他现在还不能把这身衣服随意丢掉。
拿起昨晚回来时搁在盥洗台上的一个四方棕色纸盒,他转身出了房间大门。
白帆住在四楼,门外是一条走廊。
因为地处县城西面,临近郊区,又是在老城区的边上,等待拆迁,所以没有太多人居住在这栋只有四层楼的年迈建筑物里。
就拿四楼来说,一共六套房屋,包括新住进来的白帆也仅仅是住了两户,其他四套屋子都让给了灰尘。
楼梯在走廊正中间,左边三套房、右边三套房,成对称结构。
他反手将房门锁上的时候,楼梯间里有个人影迈步到了走廊上。
白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住在走廊对面的某个人。
平日里他很少遇见这一家人,只有偶尔路过走廊时,会听到屋子里传来各种关于家务的责骂声。
那是一个普通的四口家庭:一对父母,带着一个大概豆蔻年纪的女孩,以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因为平日里听到的责骂声都是针对那个女孩,以及见到女孩时常一个人在走廊上做饭、刷碗、搓衣服的种种表现,所以白帆猜测,这个家庭极有可能存在重男轻女的思想。
这种家庭大抵来自农村,房屋也就属于租赁。
和白帆一样。
只是这一次,白帆没有见到那个背着书包回来的女孩穿过走廊回屋。
对方在踏上走廊的一瞬间,立即转了个弯,继续向楼上走。
楼上就是天台,白帆还没有去过。
他原本是不想多管闲事的,可偏偏他敏锐的眼睛观察到了一些细节: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背后,留下了五个由黑色水彩笔写成的醒目大字——这是一头猪,附加一个用简陋笔画勾勒出来的猪头。
女孩的一头乌发也披散杂乱的,有的地方甚至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剪过一样。
事实上,这个个头不到一米六的女孩并不显胖。
那么还有可能就是她的成绩很差劲。
这才会获得那么一个外号。
暂且抛开这个带有侮辱性质的外号不说,眼前的种种迹象,都让白帆在心里下定了一个结论——这个女孩在新学期入学报到的第一天,遭遇到了校园暴力。
于是他暂时停下下楼的步伐,尾随那个女孩走向天台。
走过堆满破旧柜子、纸箱子和木板等杂物的楼梯间,又过了一扇挂满铁锈的铁门,白帆走到天台上。
在他眼里,原本用于盛土种菜的泡沫盒子已经在风雨的摧残下分崩离析,泥土混着往日的雨水流出,在经历了一段晴天后,逐渐变成了一块一块的土疙瘩。那些土疙瘩上还镶嵌着破碎的泡沫、长着几株草尖泛黄而不知名的野草。
由于心理作用,白帆到达某个不熟悉的地方,第一时间总是想着观察环境状况如何。
轻微的啜泣声传到白帆的耳朵里,使他不得不停止观察。
那座下半部分被青苔霸占的水泥水塔下,刚刚上来的女孩还背那个着书包,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看着那道似是无助的身影,白帆莫名地想起了“卖火柴的小女孩”。
那同样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由好奇心或是同情心的支配,白帆向那个女孩走了过去。去跟她打个简单的招呼,或是安慰几句。
毕竟他们现在算是邻居,毕竟他们还算是同一种人。
女孩在白帆靠近之前,听到了他靠近的脚步声。
所以女孩在做了个擦拭的动作后,随即起身,转过头来。白帆看到,她脸颊上的泪水还没有擦干净、眼里依旧泪汪汪的。
但女孩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丝诧异的眼神——她没有直接和白帆碰过面,在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之外,更多的是陌生。
“你好,我就是那个新搬进来的,也是住在四楼,你的新邻居。”白帆挠了挠头。
“你好……”女孩收起诧异,又连忙将残留的泪渍擦拭干净,竭力安抚好自己脆弱到了极致的情绪。
白帆脸上挂起很阳光的笑,向女孩做了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我叫白帆,白色的白,船帆的帆。”
“袁粱。”
声音说不上冷淡,不过同样缺乏热情。
“原谅?”书呆子型的白帆试着幽默一回,因为他将对方的悲伤情绪转移。于是又笑着问她:“是你父母之前做了什么错事,所以需要祈求原谅吗?”
但问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好在袁粱没有回应。
白帆为自己的大意感到不知所措,于是把目光放到了这个女孩的正面,心里品头论足了一番。在给出一个不是很高的分数后,又注意到了她的穿着。
那是一件印着校徽的白色短袖,和书包一样,都留下了水彩笔的划痕。而衣领边上一片褶皱,那两颗衣扣也已经不见踪迹,明显是遭受过抓扯,以至于还露出了一片不算白净的皮肤。
袁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仅仅是对白帆的打量感到极不自在,低下头去。
因为她的这点动作,白帆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将肆意打量的目光收回来,连忙说:“你身上……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你脸颊上还留着两道绯红的抓痕呢……”白帆见她的神态有些扭捏,停顿片刻,接着提出建议:“这楼顶上看着乱七八糟的,荒废了好久啦,也没得地方坐,我们下去找个地方坐着聊会儿天吧。这样站着,怪别扭的。”
但袁粱一动不动。
白帆为了化解尴尬,只好继续用别的话题来取代:“你读几年级啦?”
“初三。”袁粱说。
“在三中读?”
县城里面的中学只有三中和六中设有初中部,其他还有两三所只有初中部的私立中学。白帆猜想,这个女孩就读私立中学的可能性不大,就直接将它们排除在外。至于三中,他并不认识三中的校徽,也只是胡乱猜测。或许是因为三中名气比六中稍微大一点、教学质量相对来说还算不错。
袁粱轻轻“嗯”了一声,回应白帆。
“三中很不错的。”想要钓大鱼的话,大概得先放长线、从她周边的事谈起。
“嗯。”
“前两年一直都在三中读?”
“嗯。”
“既然都是两年的同学了,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问到关键,袁粱不说话了。
要白帆放弃,他不免有些不甘心,所以他选择了继续:“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到你。”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白帆从她的沉默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不但没有对她的表现感到厌烦,反而心生恻隐。
但这样的询问着实问不出什么来,于是白帆向她发起了邀请:“你刚报道回来,肯定还没有吃午饭吧?正好我现在要出去吃饭,带上你一起去。”
“不了。”袁粱直接拒绝了他:“我还要给我爸妈做饭。”
“你爸妈中午都没有在家吃饭的吧。”根据自己这几天内观察到的情况,白帆故作知情地说:“我都来这里住了好几天啦,就没见他们中午回来吃过饭。”
被误打误撞戳破谎话,袁粱又恢复了沉默。
“别怕,就只是出去吃顿饭而已,还怕我把你卖了不成?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我可以等你,没关系的。”
袁粱十指交叉,手足无措,没有回答。
白帆鬼使神差,突然就做出了一件大胆的事情。他上前一步,猛地拉住了袁粱的左手手腕,不顾她轻微的挣扎,直接拉着她,转身就下了天台。
这种粗鲁而唐突行为,从前的白帆是想都不敢想的。
但现在他已经做出了改变。
顺利将袁粱拉到四楼,白帆松开手,笑着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你去换件衣服、收拾一下。这个样子出去,别人会把你当成是小叫花子的。”
末了,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袁粱不知所措地走向自家的屋子。
在房屋门被关上之后,白帆脸上的和蔼热情霎时消失无踪。他斜着身子看向城区,那里忙碌得像一锅沸腾不已的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着,为买车、为买房、为子女后代或自身的似锦前途,奔波终日,劳碌辛苦。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白帆毫无征兆地想起这句古话,心里想:“是的吧,人来世上走一遭,总要有点意义才行。”
这点微乎其微的意义,他突然很想拓展到袁粱身上。
一个,活在他的过去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