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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小姐,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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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我们该走了。”
身着白色罗裙的女子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清澈湖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半边脸远山黛眉,妆容精致,右眼却挂着彩绘的面具,那面具仿佛和整张脸融为一体,毫不突兀,还增了几分风情。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站起来对着旁边的男人笑了笑,回了声走吧,一步一步离开了那个修缮如初的神庙。
尚执看着女子步履踉跄,明显腿脚不便,他狠狠地抿了下唇,追上了去。
“小将军……”
“尚执,父亲找我有事吗?”裳瑜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及腰的长发在空气中抖了抖。
“小将军……”
“我说过的,别这样叫我。”裳瑜再次打断他的话,笑意盈盈地转过身去,捡起身旁一朵被踩到泥土里的野花。
因为她……已经是个废人了啊。
尚执默默跟着她,男人刚毅的脸几番动容,掩饰不住哀伤,“是,小姐。”
“今年去帝都斟寻进贡的队伍要出发了,族长让小姐记得回去送行。”
又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了啊,算算时间都五年了,就连这山神庙里的香火都一年比一年好。
“回去吧。”
跨过那块浸了血的青石板,裳瑜朝着首位上的老人恭敬的弯下腰。
“父亲。”
喜连颤颤巍巍地扶起她,下陷的双眼不忍在那半边面具上多做停留,这五年里他似乎都快老得走不动路了。“瑜儿来了啊,来人,让小姐落座。”
裳瑜笑笑,“不用,骑马射箭做不了,站着还是没问题的。”
喜连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招来旁边的少年,“牧朝是这次领队,队伍要出发了,去送送。”
“不了。”裳瑜对着带队的少年笑了笑,“反正要说的话就那么几句,牧朝都听烦了吧。”
少年连忙摇头,“小姐说笑了,您的话我一定带给妺喜小姐......”
“不是妺喜小姐,是......王后,记住了吗?”
牧朝愣了一下,应了声记住了,他再也不懂这位小公主的心思,从妺喜离开后,就再也没有懂过。
默默目送着队伍出发,喜连背过身去,一如五年前那样,女孩跪在同样的地方,用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看着自己,他一整恍惚,曾经他有多希望裳瑜乖巧一点,现在就有多心疼。
他摸着衣袖下的翠玉扳指,良久之后才缓缓道:“一定要去吗?”
“儿臣自小就向往繁华的青州,父亲是知道的,我和妺喜姐姐分开这么些年,总归是要去看看她的。”
“瑜儿啊,人都是会变的,那些传言你没听到过吗?”
裳瑜抬起头来看他,清澈的眼神凌厉起来,“红颜祸水?祸国殃民?父亲也是这样想的?”
“空穴来风,夏王越发残暴,我怎么能让你去送死?”
“父亲怕是多虑了,夏王如此宠爱妺喜姐姐,这五年给了我们多少资源,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心思了。”
“你和妺喜......”
“父亲,”裳瑜轻轻打断他,“我会注意分寸。再说,青州有最好的医师,说不定能治好我的腿疾。”
这些年喜连寻访名医,终究是没治好女儿的腿,纵使知道这可能是借口,但他还是忍不住心怀期待,毕竟她的腿是自己打断的。
“我老了,可能这个冬天就要去见玄元天神了。”喜连叹了口气,转身把翠玉扳指穿了红绳戴在女儿身上。“你要做什么去做便是,我把有施氏,把族人交到你手里了。”
“记得告诉妺喜,她永远是我族子民。”
裳瑜拜了一拜,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顿了顿,低头看了看翠绿的扳指,轻声说:“等这次回来,我就听您的,嫁给子律。”
抵达斟寻,已是一月后。
帝都斟寻城依山而建,傍水而居,土地肥沃,是青州最繁华的地方,夏国兵强马壮,人丁兴旺,大多 是借了这块宝地的势。
裳瑜站在凌霄阁前,看着这富丽堂皇的楼宇,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旁的尚执遣开了众人,跟着她一同发呆,老实说他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繁华的地方,莫不是连小姐也惊呆了。
自打进了这斟寻城,裳瑜就不再多做掩饰,连马车都不坐了,带着一群人慢悠悠地闲逛。
尚执担忧地看向裳瑜的腿,这一路上没少人投来或探究、或讥笑的目光,他不想小姐再次受到这种伤害,更想不通小姐为什么要来这样的地方。
凌霄阁是先王所建,原本用来招待那些来到青州想要大展拳脚的有识之士,只是后来奸臣当道,许多王室子弟和官宦之后都喜欢聚集在此地花天酒地,饮酒作乐。朝中有大臣愤怒地几次提出要求重塑此地,但高高在上的夏王只是淡淡地回了句随他们去吧。
裳瑜的一支舞蹈,为这座纸醉金迷的城邦带来了惊喜与震撼。少女白齿红唇,衣裙飘飘,身着奇特的异域服饰,忽略掉那遮掩住右眼的面具,只惊鸿一瞥,足以一见倾心,翌日城中来了王后一族美女的事就传开了。
当然,也有无数人为之叹息,如此美女,却身有残疾。
进宫那日,裳瑜在王后寝宫见到了夏王。
“想不到小公主亲自来了,孤应该派人去接你们的。”源朔端坐,轻抿着手中的茶,皮笑肉不笑。
那是裳瑜第一次见到世人口中乖张残暴的夏王源朔,源朔长了一张俊朗的脸,只是眉宇间戾气太重,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与阴沉。
“王上言重了,裳瑜惶恐。”裳瑜恭敬地低着头,额前的长发刚好遮住彩绘面具,也遮住了那双晦暝变化的眼。
源朔扫视着裳瑜浓妆的脸,眉头越皱越紧,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喜裳瑜有些眼熟。
“听闻你昨日去了凌霄阁?”
“是的,斟寻的繁华实在是令人惊叹。”
“呵呵。”源朔干笑了两声,又道:“有施氏的女子果真都是绝色,你可知今天来找孤为你赐婚的大臣都数不过来了,呵呵。”
裳瑜微微抬眉,脸上依旧是笑意盈盈的,“世人皆知这天下绝色非王后一人莫属。”
有施妺喜,眉目清兮。妆霓彩衣,袅娜飞兮。晶莹雨露,人之怜兮。
源朔笑着起身,“罢了,你此趟来定是来看王后的吧,她在后花园陪惜儿,还不知你今日过来,孤就不打扰你们姐妹叙旧了。”
“对了,”他突然转个身来,目光望向裳瑜的腿部,露出一个体贴的笑容,“我为你请了青州最好的医师,喜连那个老家伙也是,对自己女儿都能下这么重的手。”
裳瑜站直了身体,面无表情的看着夏王走远,慢慢勾起唇朝后花园走去。
她走的很慢很轻,一如多年前接近熟睡的女子一般。那个消瘦的身影就站在色彩斑斓的花蔟中,一脸温柔地看着面前蹦蹦跳跳的孩子。
“妺喜姐姐。”她几次开阖嘴唇,却是无声,肆无忌惮地勾起唇角,眼里溢满了光,连带着整个脸庞都柔和起来。
她缓慢地向前走动,深一脚浅一脚,脚踝上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还在和孩子玩闹的女子僵在原地,蓦地转身。
四目相对,裳瑜扬眉浅笑。
只一眼,恍惚半生而过。
被晾在一旁的小女孩看看裳瑜,又看看妺喜,拽了拽她的衣角,软软糯糯地出声:“母后......”
妺喜回过神来,摸了摸惜儿的头,余光却瞥向一旁似乎愣住的人。
她以为这一辈子都无缘再见了。
妺喜刚想出声,却瞧见眼前人错过她的目光,直直跪下。
“裳瑜,参见,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