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寄锦书》若汶

2、客栈

　　正月十五的夜晚还掺杂着入骨的冰寒，尤其是江南这一带，湿润的寒气往往更易染风寒，风儿吹过沙沙作响的树林，卷起树下二人的衣角，再向南而去。
　　锦儿裹紧披风，往侍卫身边躲了躲。
　　十五的月亮最是圆，月光被树叶碾碎撒在地上，树影斑驳，风移影动。
　　压下了最初的无数烦乱心思，此时放空，见到此情此景，锦儿想起了无数文人墨客触景伤情写下的“思归若汾水”“海上生明月”“千里共婵娟”，想到不知何时才能回去，更是难掩伤心。
　　阿岭不和她说，许是怕她伤心，她却猜到了，或许是家中生变，只是不知是什么大事，整个帝都都为之戒严。
　　娘近些天身体不好，一直在静养，这么一遭身体不知怎样，爹说他前些日子惹恼了某位大人，这一来也不知对方会不会落井下石，弟妹们都年幼，莲儿吃饭都能被鱼刺划伤，自己不在吃饭都是问题，屋里的照顾的奶娘家中父母需要祭奠，也不知有没有走，自己的婚约还在，这么随意一走，对魏王也不好交代，还有……她越想越觉得牵挂不下，急得她竟出了汗。
　　她抬头望着侍卫，希望这让她信任的人能给出什么法子来，从去年她来到府上，就把她当成长姐，听她讲江湖上的故事，受她处处的照顾，既然朋友也是亲人。
　　“先去附近的客栈，走。”侍卫攥紧她的手，离开这兵荒马乱的帝都。
　　城外的客栈。
　　客栈里的人大多都去城里参加灯会了，封城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也没传出来。
　　店里只有零星几个打扫着，见到有人来，收了钱也就随便安排个空房让客人住下了。
　　侍卫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一路上都沉默不语，锦儿坐在床边上，也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有些年代的木地板。
　　其实两人都大致知道了情况，也知道这家是回不去了，但没有一个人戳穿，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最后的玻璃纸。
　　侍卫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之前进宫的黄单，李于忠等人，还有……袁观，锦儿的爹，都是和魏王有过交集的。前些年魏王摄政时被弹劾有谋上逆反之心，皇上袒护魏王，倒是魏王自己请奏，撂下挑子不干了离都建府，才平了某些人的猜忌，今年这是，故技重施吗？这可比上次声势更加浩大了。
　　顾千岭啊顾千岭，你这二十多年刀光剑影走过来的，连个侍卫都当不好啊。
　　顾千岭往后靠了靠，无奈地自嘲。
　　这倒是没什么，毕竟她以前也是走江湖的，风餐露宿倒是无所谓，倒是袁锦……
　　她侧目，视线落在袁锦低着的，不怎么看得清表情的脸上。
　　袁锦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抬头道:“我长这么大也没怎么出过门，阿岭姐姐，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我可能要拖累你了，我什么也不会，我……”她揪着自己的裙摆。
　　忽然顾千岭突然拥抱住她，袁锦没有预料到，和对方撞了个满怀。
　　她愣住了，这是今天的第一次感受到真切的温暖，驱散了她身上的寒冷，将她那密封起来的袁府生活回忆勾了出来，与当下的遭遇一碰撞，卷起的悲伤如同刀刃，剜着她的心。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眼前一瞬间就模糊了起来，回抱住顾千岭，小声地抽泣起来，顾千岭听到她的哭声，把对方抱得更紧了。
　　此夜注定是个不眠夜，婵娟共照，却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此时的皇宫。书房。
　　当朝的九五之尊，李铖，正泰然自若地思索着何处下笔。
　　身着赤黄色窄袖、圆领袍衫，行动间袍衫上似有暗纹流动，如真龙栩栩如生地环绕左右，腰间的九环带扣着十三金环，无一不彰显着帝王的身份。
　　画中的女子身着翠绿外衫，朱红襦裙，正细细嗅花，正是一幅美人踏春图，唯独发髻上的雀衔钗上的雀儿少了色彩，李铖正想着该是孔雀蓝还是用他最惯常的柳绿。
　　“皇上。”隔着门，萧公公的声音遥遥传来。
　　“进来。”李铖说了句，头也没抬，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画作。
　　“咔吱——”门被打开，再被萧公公反手带上。
　　今日的萧公公不同于以往，大体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脸上的横纹有点多了。
　　“皇上，今儿的事儿……”萧公公有点迟疑地提起了被扣在宫里大人们的事。
　　“你看啊，”李铖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雀衔钗的空处，“朕用哪种颜色更美？”
　　“这……老奴不懂画，也瞧不出来，”萧公公走到近前看了眼，毕恭毕敬地答，“既然是皇上喜欢的颜色，想必哪一种都不会差。”
　　“朕觉得，”李铖环视了桌上的各种颜色，突然改换了想法，“这朱红不错。”
　　朱红静静淌在瓷盘里，如鲜血一般刺目而又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