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暗獭

6、可能性

　　某个秋日的中午。

　　柏知正在赶作业。
　　这也是她头一次没去吃午饭，让岑月给她带面包回来。

　　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就不见得了。之前她有时候也会迟一点去食堂，或者提前出校去吃，提前回来。
　　林舟好像一直在教室。

　　“林舟。”她用笔戳戳林舟的背，叫他。

　　“有事吗。”

　　柏知皱眉问：“你不去吃饭？”

　　林舟淡淡回：“做作业。”

　　“逗我玩呢。”柏知拿着笔继续写，“为了做作业不吃饭，别人可能是这样，就你？不太可能。”

　　林舟沉默地继续看书，没理她。

　　这个林舟怎么比她认识的那一个可怜这么多？
　　柏知坐在位置上晃着板凳，随口道：“一会面包分你一半。”

　　自从上半身穿上蓝色针织衫，蓝山整个人就更蓝了。
　　钱多多温柔地唤他“蓝人”，把蓝山恶心得差点把午饭吐出来。

　　“柏知，你能不能管管钱多多。”蓝山不耐烦地说，说完他又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你出息了啊，为了做作业不去吃饭，牛，三学月不是第一就真丢脸了。”

　　柏知也很无奈，“赵老师说我要是再不做作业他就去家访了，他一个科任老师又不是我班主任了，怎么整天想着家访家访。”

　　蓝山拍拍她的肩，“真是可怜你了，孙女。”

　　“滚滚滚。”

　　柏知趁着林舟出去了，悄悄问蓝山：“林舟他一直不吃午饭吗？”

　　蓝山摇头，柏知一口气还没放下又听他说：“不是一直不吃午饭，午饭晚饭都不吃的。”
　　蓝山凑近在她耳边。
　　“这事你别说出去，他家里不让他吃……总之初中的时候有一次他偷刷了一次校园卡，他妈直接跑到学校来把他带回去了，一两周没来学校。”

　　柏知诧异得挑眉，她记得林舟爸妈对他挺好的啊。

　　“你怎么知道……不会是别人乱说的吧。”

　　“我和他是初中同学，为啥不知道。”

　　“不吃饭不会生病的吗。”

　　“人又不笨，有时候赵老师会带他去吃饭，平时他也会给岑月钱，岑月帮他刷点吃的回来不就行了？不过不能让别人看到，通常这时候两个人应该都在后花园那边。”

　　柏知：“你是跟踪狂？怎么知道这么多？”

　　蓝山后知后觉说：“你原来不知道的吗，我、岑月，和林舟，钱多多，从小学一起玩到大的。”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你和钱多多关系不错，平时也没见你和岑月他们玩啊。”

　　柏知赶完作业，溜到办公室把作业本放到一堆本子里，正好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从外头楼梯走上来的岑月和林舟，岑月走得慢，林舟走得更慢。
　　两人走走停停，像在说些什么。

　　她真的知道了。
　　这个林舟，有很多秘密。
　　这个林舟，不是她所认识的林舟。

　　***

　　层林尽染的枫山，在秋日照耀下像是起了火。

　　三学月考试前，市三中迎来秋季运动会。
　　柏知报了个马拉松，虽说是马拉松，其实也就需要染着枫山公园跑一圈就行，蓝山也报了名，说要拿第一名。

　　柏知对乖孙的目标还是很有信心的。
　　蓝山成绩在二班吊车尾，年级上却也排得上号，他算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新青年，校运会正式开始前的篮球赛也带着二班一群书呆子拿了第二名。

　　蓝山运动细胞很好，冲一冲，第一名应该还是挺有希望的。

　　正式比赛那天，蓝山来了却没参加比赛。

　　柏知轻笑着问：“怎么搞的？”她贴完号码牌抬头看他一眼，又不厚道地笑了。

　　蓝山拄着拐杖，呲牙咧嘴，“你爷爷我在医院都跑来给你加油，你笑个大爷。”

　　柏知想到什么，问：“那我们班不是少了个成绩？”

　　“放心，为兄弟两肋插刀，好歹也是几年交情，我一问他就答应了。”

　　柏知不在意地问：“谁啊，这么倒霉。”
　　她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也贴着“2”号号码牌的高挺挺的少年束着长发，在她身旁站定，似是不太自在地转了转运动腕带。

　　“……”

　　如果是她认识的林舟，柏知不会有任何担心。
　　但现在这个娇弱版林舟，她真的不知道他行不行。

　　她问出声。
　　“林舟，你行不行啊。”

　　林舟没回答，往前走了几步，离她远了一点。

　　蓝山好奇地问：“你又惹他了？”
　　柏知摇摇头，“谁知道，他不是一天到晚都这样。”

　　随着枪响，比赛正式开始。

　　柏知跟着大部队一起，跑得不快不慢，累了就看看风景，林舟跑得快一点，不过也没脱离大部队。
　　他们班应该在这个项目上拿不到什么名次了。

　　这具身体比她自己原来的要少一点肥肉，多一点肌肉，她总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以前那样娇气了，当然，她有自知之明。
　　她一直都是娇气的，只是现在在学校没人惯了。

　　路过几个站点，柏知的步子迈得越来越轻，大概是经过了某个临界点，她现在觉得风吹得很爽也不怎么累，当然，她也不敢停下。
　　长跑一旦停下，再要起步可谓是难上加难。

　　最后这段路是个直道，远处林舟停在终点处喝着水，赛道两边，成敏正在给她加油，柏青山也一直注视着她。
　　还有岑月。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岑月绑了个马尾，岑月看见她的身影，有些担忧地皱着眉。

　　柏知愣住。
　　她停下了脚步。

　　开学考试，考完英语，她走错教室进到了二班。
　　柏知下意识找坐在一旁的岑月借了手机。

　　此刻柏知意识到，这是“柏知”第一次见岑月，却不是她第一次见岑月。

　　***

　　和林舟解除婚约后，成敏想带着她出去散心。

　　柏知拒绝了，说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她报了个当地自由旅游团，第一站是某个度假区。

　　度假区很大，一行人往低处走，走到一处小溪边，迎面走来一个绑着马尾，穿着登山衣画着浓妆的女人。
　　她表情欢快地正打着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林舟，我快到了。”

　　柏知没太注意到这句话，因为几乎是同时，巨大的响声传来，导游急匆匆地叫他们快点散开往两侧跑。

　　柏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完全反应不过来，巨大的滚石从山上滚下来带着泥石砸向她。

　　马尾女人也吓到了，她隔着柏知几步远，原本可以跑到更安全的地方，却飞快地冲过来抱住柏知，往两侧倒去。

　　女人倒在离柏知几步远的位置，柏知想起来救她，但是下一刻遮天蔽日的暗流就淹没了她。

　　柏知也没想过，为什么林舟会比救援队先一步找到她。
　　原来他当时就在附近。

　　甚至，存在着这样的可能性。

　　林舟不是来救她的，是来救那个女人的。
　　林舟以为找到了女人，所以惊喜，发现不是，于是放下她继续去找自己想救的人了。

　　柏知很难用这样的恶意揣测他。
　　林舟不是这样的人，哪怕是一个陌生人，他也会选择先救眼前的人。

　　女人救了柏知，林舟放弃了柏知。

　　女人是岑月。
　　是七八年以后的岑月。

　　***

　　柏知停下来，拖着沉重的脚步。岑月和成敏、柏青山看她不对劲，连忙跑进赛道来扶她。

　　大脑里像有两辆疾驰的飞车互相冲撞着，柏知向着朝她走来的岑月，努力集中注意力弯腰鞠了一躬。
　　“谢谢你，岑月。”

　　柏知没能重新站起来，晕倒在了柏青山的怀里。

　　终点处有救护车，医生说，柏知有点低血糖，输点水就好了。

　　成敏很是自责，让柏青山去外面买点吃的回来。

　　柏青山撩开帘子，看见柏知的几个同学还站在外面，过去招呼道：“你们回学校吧，柏知没事。”

　　“叔叔好。”
　　“叔叔好……”
　　“柏知怎么了？”

　　柏青山叼着烟，没点：“就有点低血糖，我去给她买点吃的，你们快点回学校，免得一会老师找过来了。”

　　“我会给她写一份笔记的，让她好好休息。”岑月皱着眉说。

　　柏青山摆摆手，正要离开，突然看见不远处站在角落背对着他的长头发，手里拿着烟朝他的方向点了点，“那是林舟？”

　　蓝山拄着拐杖走得慢，落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回答道：“是他。”

　　“谢了，小蓝毛。”

　　柏青山走近，才发现少年比他想象得还要高，自己穿着鞋少说也有一米八，林舟比他还要高一截，许是因为头发太长，看不太出来。

　　他背对着柏青山，这会已经取下了皮筋，头发散在后头，有点乱。

　　“认识我家柏知？”柏青山明知故问。

　　林舟一愣，转过身，柏青山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只黑着屏的电话。
　　柏青山问：“在打电话呢？”

　　林舟点头致意，“叔叔好，已经打完了——柏知怎么样了？”

　　微蹙着眉，倒也能看出关心之意。

　　“啊，她挺好的，我这会要去给她买吃的，一起？”柏青山顺手把叼着的没来得及点燃的烟扔进垃圾箱。

　　林舟说好。

　　柏青山走得快，林舟落在他身后几步。
　　“跟上。”柏青山侧身说，脚步也没停下，待林舟和他平行，他才接着说：“你和柏知？”

　　林舟应说：“是很要好的朋友。”
　　“啊，是吗，不过我怎么没听过知知提起过你。”
　　林舟正要说什么，被他打断。
　　“我想想啊，岑月、蓝山、钱多多、张清清、应天……你是哪一个？”

　　林舟移开目光，不太礼貌地侧过脸，“我是林舟。”
　　“哦，双木林，又是哪个舟啊。”
　　“双木林，里面两个点那个舟。”
　　“神州大地还是神舟飞船？”
　　“……神舟飞船。”

　　从公园走出来，快到超市门口。
　　柏青山指着前方的路，“回学校去吧。”

　　林舟这才侧头看他，“柏知不是要……”

　　柏青山看他一眼，笑着说：“关你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