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波 ...
-
殿堂楼阁灯火万千，却驱不走周身黑暗。——《残章》
泽庆年春，顾慕率军出征，大败南充，收复边地，天下归统。
正值凯旋归来，接风封赏，请命辞去。
晨曦初露，街头二三行人。自统一天下这一年来，百姓安平，倒是乐得清闲。
正值春季，江南山水养人。顾慕习惯了边境泽庆的环境，这一年来，还是没能适应。
顾慕推开门，院内桃李到了花期，花香杂糅着扑入鼻息。
院内人是顾慕从京带回来的，习惯了晨昏定省，这边瞧见顾慕清早从外边回来，也没在惊讶。道了句好便独自去做事了。
顾慕颔首，走向自己的小茅屋。
顾慕对物质没什么追求，早年来到这里没大力采购什么物品，整个小院，除了围墙有点高大尚的味道，其他装饰简直一贫如洗。
顾慕进入屋里走自窗前，看着满园的春色呆愣了片刻。
窗外景致宜人，是平生不曾见过的。但顾慕心里却隐隐有种熟悉感，多年前出征过路这里，一眼便让人想在此安顿下来。
顾慕不知其他人是怎样感觉，但他自己确是如此。
他自幼出生不明，奈何有个神明师尊，怪乎其传的，莫名成了神明继承人。
他鲜少有过对什么东西有特别感受，性情淡漠，早有人云语他是木头人。
顾慕思绪飘飞不定。前些年受命君王征伐，倒是有个目标。现在安定下来了，却是浑然不自在了。
顾慕想，木头人也罢，总比我好。我现在连自己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了。
想着，顾慕幽幽怨怨想到了自己的那小厮。
也是巧，正思索着，那边，小厮扣响了门扉。顾慕思绪飘飞回来，转身去开了门。
小厮是个真木头人，早期来受了寒冬影响，近日来春回大地，隐隐有发芽的趋势。发间盘出了几片叶子。
顾慕随手揪下一片，嫩绿嫩绿的，还有些好看。
“何事？”顾慕指尖碾过绿叶。
小厮目光转向顾慕手指，幽怨道，“公子，府内已无粮草。”
顾慕挑眉，“昨日不是还有？”
“公子您慈悲，府内老鼠肥沃不已。昨日顾随看着它们饱腹而去夜时好似又饿了，前来给啃光了。平日里吃的都是些熟食，养叼了胃口，不知怎的，夜半饥不择食了。”
顾慕：“……”
顾随又道：“早晨起来，我去厨房煮饭，没找着吃食。适才我要来找您，谁曾想那肥鼠跳上灶台就去掀锅。”
顾慕突然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随说：“它见我动身出门，便一下就跳走了，不过好似是去拖家口去了。”
果不其然，顾随话音一落，房檐上蹿下一个灰色团团。落地时睁着两只铜铃大眼看着顾随，又转而看向顾慕。它脑袋上还蹿出了个小团，于是，四只眼睛，哦不，加上顾随的，有六只眼睛同时在看着他。
顾大将军生平第一次被这么多双眼睛幽怨的看着，受惯了军士眼里全是兴奋敬仰的他，莫名有些不自在。
顾慕：“咳。我出去挣钱。”
顾随换了个一言难尽的表情，而两只小鼠，却是兴奋了，就要往外跑去。到达院门口时停下来看他。
说来这位顾大将军可实在不是赚钱的料子。来江南的这一年，顾慕只带了顾随一个随从，当然，这也和京中府邸里只有顾随一人有关系。
顾慕当年谢绝了赏赐，泽庆帝不依将赐品命人抬回了顾慕府内。来者见顾慕身为一国战将，却比平民百姓还活得差劲。按理来说，顾慕怎么着也算是富可敌国，便上报君王，泽庆帝询问他早年赏赐的府邸，顾慕大胆回到，“卖了。”
实则不然，顾慕将府邸给了一户百姓家，自己搭了个茅草房，住了下来。顾将军身来便特别能散财，泽庆帝没有追究他。
顾慕自小便随着师尊流浪，走过大江南北。最安稳的时段还是在师尊疲了，回到泽庆安心的当他的学院院长。最后神隐而去。
顾慕来到泽庆时七岁。人们尊称的神尊，他的师尊，神隐离去的时候，他才不过九岁，只过了两年的安稳日子。之后的年岁里，顾慕游走在泽庆，穿梭在学院，传教着修识。他年纪小，不少人不服，奈何见识广博，修为高深，学院长老也打不过他。
后来副院回来了，副院晋升到了正院。那时的顾慕才知道，自己原来在这世上还有个可亲近之人。不过顾慕性情和他合不来，没在学院常呆，平日里无事就修炼，偶有必要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众人面前溜达一圈。
顾慕修炼成痴，每每出关之时，自己的房屋落满了灰烬，他碰不得火，热点的天气可以接受，但绝碰不得火的温度，具体感觉，顾慕着不想回忆。于是就造了个木偶人陪着自己，当然，顾随也怕火，但是顾慕不愿去制造什么也不怕的傀儡人。况且顾随灵活，至今都没出过一点差错。
实话说来，顾随的使命就是为顾慕解决家务的。
平日吃穿用度都成问题的人哪里能干得了经商的生意呢。
前些年在军中，军队缺了响粮，顾慕在众将士期盼的目光下，不负众望，待回了一大批粮草。
但是，众军士后来向托运粮草的士兵了解到。他们的顾大将军，泽庆的神明之子。竟然实施打劫。
那年匪盗横行。顾慕那是一个人直接就去端了人家老巢，还把人给拉来当了免费的壮丁。那可比土匪还匪。
军士们平时在一起疯闹惯了，谁家什么事拿来解闷，那可是说的那叫一个畅快啊。平白知道自己相处几年的兄弟其实以前是当过土匪的，没准还打劫过自家。顿时一阵不自在。
而来到江南时，也不是没出现过断粮的情况。顾慕也因此出去赚过钱。但每次出去，总能把原有的哪一点可怜的积蓄给败了，钱倒是没赚到。可谓是只出不进。
“唉。”顾随想着，要是顾大将军有一丝自知之明就好了。无奈之下，顾随只得道，“还是我去吧，今日怕是要错过饭点了。你修炼去吧，别耽误了。”
顾慕摆了摆手，“不必。”
顾随张了张嘴，正想要劝说一番，顾慕又开口了。
他说：“你同我一道。”
“好吧。”顾随也不好多说什么，默默跟在他身后。
今日的街市张灯结彩，和平常大相径庭。
顾慕生的白净高挑，惹得姑娘频频回头。顾慕本身是不在意的。
但他们一人一木两小鼠的组合已经开始吸引绝大多数人异样的目光了。偏生那小鼠毫无注意，以为人人都和顾将军一个德行，招摇过街。顾慕不喜欢被这样略带探究的眼光瞧着。
余光瞥了一眼顾随，却见顾随发间不仅有之前的绿叶还生长出了枝干，甚至有幼小的花苞透出谈黄的蕊来。
顾慕：“……”
顾慕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的，但他自己特别变扭。傀术并不常见，但木偶常见。
市面上通常流传的都是孩童模样，且表情木僵，面部粗糙。无论是风吹雨打、天焦日晒，断不会萌芽开花。生得像顾随这样高大俊朗的木偶倒是不常见，所以像顾随这样发芽开花的木偶吸引百姓注意倒是理解范围之内的了。
或许明日傀术师们就该忙活了。顾慕想。
但他不知道的事，百姓没有认出顾随是木偶人，只觉这人性格怪癖，那造型好像还不错。
顾慕瞥了一眼顾随，后者也是个人精，自小便被顾慕丢去打理大小事物。接收到顾慕目光的他，环视四周，即刻便反应过来。自家公子嫌他了。
顾随不情愿的把脸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小鼠措不及防对上他的眼睛，吱叫着逃向地面。
顾慕道：“顾随。”
“公子……”顾随委屈道，“顾随怕公子明日才回的来了”
顾慕道：“无碍。”
“我……”
“晚些时候一起回家。”顾慕打断他。
“好。”正遇岔口，顾随折道而去。走着发现那小鼠没跟上来。回头望却见它跟在公子身侧大摇大摆的走着。不由一顿气节，幻化出枝条将那左瞧右瞧小鼠拖走了。
顾慕看着他们远去，转身混入了人群。
将近午时，人流多了起来。顾慕穿过人群，路过一个巷口时，犹豫着走了进去。穿过几个巷口，顾慕来到了一处宽敞之处。
这里河流上船只往来流去，河畔杨柳依依。
顾慕从不知哪里拿的小匣子掏出几个迷你器具。顺手一挥，顿时，他身处之地多了一张方桌、椅子和幡旗。
过路人似乎都和顾慕熟识，见他摆出摊子，便一拥而上。
“顾大师今日怎么来的早了？”人群中不知是谁说道。
顾慕微顿，只道：“家中催的急，出来赚钱。”
“那大师平日里不肯收我们的钱，今日可一定要收下了啊。”
顾慕道：“再说。我不想讹人钱财，平日大家所解皆鸡毛小事，不足挂齿。权当作与人交好与人为善。若真当是需要费我心力去解之事，自当不会同大家客气。”
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说了这话，必定是要被众人取闹一番。可是顾慕说出这话，众人知他是修为高深无足痛痒。顾大将军早年路过江南，正巧闹凶案。那大盗好巧不巧，当日夜里撞到顾慕，一招就被治下了。众人知道他的厉害，不再多言。
顾慕说：“那大家各自排好队吧。”
众人面面相觑，便相自退到了两旁。
“实不相瞒，顾公子，我们给我都是在这儿等着还您上次、上上次的诊治费的。如今天气好转，倒也没什么病痛袭身了。”
顾慕顿了顿，道，“那可要算卦。”
“如今泽庆安定期满，心中倒也没了什么惦念，想……想这身平也没什么执念，人生无常顺其自然挺……挺好。”这人吞咽了几下，说完便跑到众人之后躲着了。
顾慕无奈扶额，“你们也是这么想的？这也挺好，无贪念，无杂念。”
顾大将军平生不会无故出来，众人知晓他家中定是有了急事才会劳驾家中人给赶了出来。于是，有那么几个大着胆子上前坐下，让顾慕给他们看病。
顾将军算卦除非血光之灾，否则也是不收钱的。所以他们想试试看病。本就没什么毛病的身体哪里能看出什么来，但他们要咬死了说疼。
小孩灵活的抢先坐了下来，顾慕见他粉面白嫩，倒不像是生了什么病。于是号了号脉。
小孩体温无常，却是少了心跳。顾慕挑眉，能让他看不出破绽来到木偶想比必是哪位高人之作。“你家大人呢。”
小孩好似没听到，软糯说着，“我疼…好疼……”
顾慕问：“哪里疼？”
“疼…”
顾慕从怀里掏了颗糖放在他掌心，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众人。
众人齐声道：“我们……”
顾慕叹了口气，没给他们说完的机会。他说：“各位好意我心领了。散了吧。”
他伸手点了小孩的额头，“你可别败坏我名声了，回去找你家主人去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波
